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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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顧兮嫣一覺睡到下午三點。
醒來時，春日陽光正斜斜地鋪滿整個臥室，空氣裏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旋轉。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昨夜工地上的燈光、數據、雨聲、還有他披在她肩頭外套的溫度，像電影片段般一幀幀回放。
最後定格在他清晨離開時，晨光中挺拔卻難掩疲憊的背影。
手機在枕邊震動。是陸戰霆的信息，發在一個小時前：「醒了告訴我。」
她拿起手機，打字：「剛醒。」
幾乎秒回：「晚上有空嗎？徐朗組了個局，幾個朋友聚聚。想帶你去。」
顧兮嫣怔了怔。
徐朗——那位在京北開科技公司的、陸戰霆的大學同學。在州市的江邊飯局上見過，爽朗健談，看她的眼神裏有友善的好奇，但沒有審視。
她看著那條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懸停。這不是陶然裏那種半公開的鑒賞會，而是更私人的朋友聚會。他主動提出帶她去，意味著什麽，她心裏清楚。
心跳有些快。她深吸一口氣，回覆：「好。幾點？在哪裏？」
「七點。位置稍後發你。我六點半來接你。」
「嗯。」
放下手機，顧兮嫣赤腳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京北春日午後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樓下的梧桐樹已經滿樹新綠，在微風裏搖晃著亮閃閃的葉片。
她忽然想起在州市的江邊，他對她說“我在京北等你”時的樣子。那時覺得那句話像一句遙遠的承諾，如今卻覺得，京北的春天，真的因為她心裏住進了一個人，而變得具體、溫熱起來。
洗了個熱水澡，洗掉昨夜殘留的疲憊和工地塵土。站在衣櫃前選衣服時，她猶豫了許久。太正式顯得刻意，太隨意又不夠尊重。
最後選了那件在商場買的霧藍色真絲襯衫，搭配米白色直筒西裝褲，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薄呢長外套。頭發松松地綰了個低髻，幾縷碎發垂在頸側。妝容很淡，只強調了眉毛和一點點珊瑚色唇膏。腕間戴了那條蜜蠟與沈香木相間的手鏈——是他送的那條。
看著鏡子裏清爽利落又不失柔和的自己，顧兮嫣輕輕籲了口氣。
六點二十五分，手機亮起：「到了。」
她拎起一個小小的手拿包下樓。那輛黑色轎車果然停在老位置。這次陸戰霆自己開車，他降下車窗，側臉在暮春傍晚柔和的光線裏，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峻。
他今天穿得很休閑——深藍色的棉質襯衫，沒系領帶，外面是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看起來像是剛從公司過來，卻卸下了大部分職場武裝，顯得松弛而……親切。
“上車。”他朝她微微頷首，唇角有極淡的弧度。
顧兮嫣坐進副駕駛。車內幹凈，有他慣用的雪松系香氛味道，很淡，混合著一絲剛剛沖泡過的黑咖啡的微苦氣息。
“睡得好嗎？”他一邊平穩地駛出小區，一邊問。
“很好，補足覺了。”顧兮嫣系好安全帶，“你呢？沒休息一下？”
“下午開了兩個會，處理了些積壓的事。”陸戰霆目視前方，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但精神似乎不錯，“徐朗挑的地方在景山後面，一個私房菜館，老板是他發小，環境比較安靜。”
“嗯。”顧兮嫣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鏈上的沈香木珠。
等紅燈時，陸戰霆側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腕間，眼神微深。“這身搭配很好。”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卻帶著明確的欣賞。
顧兮嫣耳根微熱：“謝謝。”
車子穿過暮色漸濃的城市，最終駛入一片保留著老城肌理的胡同區。白塔在遠處露出一個尖頂，染著夕陽最後的金暉。最終停在一個沒有任何招牌的朱漆大門前，門口只懸著兩盞昏黃的絹燈。
徐朗已經等在門口。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 polo 衫，卡其褲，看見陸戰霆的車便笑著迎上來。
“可算來了！”他先跟陸戰霆碰了下肩，然後目光轉向顧兮嫣，笑容真誠，“顧小姐，又見面了！歡迎歡迎。”
“徐先生，打擾了。”顧兮嫣微笑頷首。
“什麽打擾，戰霆能帶人來，我們求之不得。”徐朗一邊引著他們往裏走，一邊說。
陸戰霆沒接話，只是很自然地虛扶了下顧兮嫣的後腰，示意她註意腳下略高的門檻。
典型的四合院格局，卻做了現代化的改造——天井上空是可開合的玻璃頂，此刻敞開著，露出一方漸變的靛藍色夜空。院子裏種了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在暮色中如雲如霧。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反射著屋內透出的溫暖燈光。
正房被改造成通透的餐廳與茶室，落地玻璃門敞開著，裏面已經有三四個人了。
除了兩位看起來是徐朗朋友的男士，顧兮嫣的目光落在窗邊那個正低頭擺弄手機的女孩身上——她穿著黑色緊身T恤和破洞牛仔褲，短發染成亞麻灰色，耳朵上一排亮閃閃的耳釘。側臉有些眼熟。
女孩似乎感應到目光，擡起頭來。
四目相對，兩人都楞了一下。
是那天在買手店，跟蘇婉搶裙子、並說了句“少跟這種人做朋友”的酷女孩。
女孩眼睛瞬間亮了，放下手機站起身，幾乎是蹦跳著走過來，目光在顧兮嫣和陸戰霆之間掃了個來回，然後對顧兮嫣咧嘴一笑：“嘿！真的是你！我就說看著眼熟！”
顧兮嫣也笑了：“好巧。”
“你們認識？”徐朗驚訝。
“一面之緣。”顧兮嫣簡單道。
女孩已經主動伸出手：“正式認識一下，我叫徐茜，徐朗是我堂哥。”她眨眨眼，看向陸戰霆，語氣帶著熟稔的調侃，“霆哥，眼光不錯啊。”
陸戰霆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沒理會她的調侃，只對顧兮嫣說：“徐茜，從小跟著我們瞎混，沒大沒小，不用理她。”
“誰沒大沒小了！”徐茜抗議，卻親熱地挽住顧兮嫣的手臂，“走，顧姐姐，我帶你認識他們去。那幾個都是糙老爺們，沒意思。”
顧兮嫣被她的自來熟弄得有些無措，但徐茜的笑容真誠直率，讓人討厭不起來。她看向陸戰霆，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眼神裏有一絲“隨她去”的縱容。
徐茜已經拉著顧兮嫣走到窗邊，指著另外兩位男士：“這是劉錚，做影視投資的。那是王珩，自己開了個建築設計工作室，跟你們算半個同行。”
兩人都起身禮貌問好，態度客氣但並不熱絡，目光裏帶著適度的好奇和審視。
顧兮嫣從容應對，簡短寒暄後，便被徐茜按著坐在了自己旁邊的位置。徐茜湊近她，壓低聲音，但音量其實足以讓旁邊的人聽到：“那天在店裏我就覺得你特別！果然，能入霆哥眼的人，怎麽可能跟蘇婉是一路的。”
這話說得直白，桌上氣氛微妙地靜了一瞬。
徐朗咳了一聲：“小茜，就你話多。”
“我說的是事實嘛。”徐茜撇撇嘴，卻也沒再繼續，轉而給顧兮嫣倒茶，“顧姐姐你嘗嘗這個，我哥私藏的老白茶，一般人喝不到。”
陸戰霆在主位坐下，正好在顧兮嫣斜對面。他接過徐朗遞來的茶，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顧兮嫣身上，見她被徐茜纏著說話，神色並無不耐，反而眼底有淺淡的笑意，便收回了目光，開始和徐朗、劉錚聊起最近科技圈的融資動向。
菜是老板按季節食材安排的，精致卻不鋪張。清湯燕窩，蟹粉獅子頭，清蒸東星斑，蘆筍炒百合，最後是一道火腿冬瓜盅。口味清淡，突出食材本味。
席間氣氛逐漸熱絡。徐朗和劉錚顯然跟陸戰霆極為熟稔，聊的話題天南海北——從最新的區塊鏈應用到某家初創公司的估值泡沫，從高爾夫球場的選擇到下周一場慈善拍賣的拍品。偶爾也會把話題拋給顧兮嫣，問她對某個文化IP運營的看法，或京北老城改造的難點。
顧兮嫣回答得簡潔專業，不懂的領域便坦然說不太了解，態度不卑不亢，言之有物卻不過分表現。幾次下來，劉錚和王珩看她的眼神裏，審視漸漸淡去，多了些實質的欣賞。
徐茜更是全程“顧姐姐”長“顧姐姐”短，不斷給她布菜，湊在她耳邊說些小話，比如“王珩之前追過蘇婉，沒成，現在看見蘇婉還別扭”，“劉錚老婆是芭蕾舞團的，特別有氣質，下次介紹你們認識”。
顧兮嫣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熱情，卻又覺得這種直白的友好，比那些含蓄的打量更讓人舒服。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最近某個世家子弟的訂婚宴上。
“排場搞得挺大，請了半個京圈。”劉錚搖搖頭，“不過聽說女方家裏差點意思，老爺子不太滿意，但架不住兒子鐵了心。”
徐朗呷了口茶：“現在哪還那麽講究門當戶對。年輕人自己覺得好就行。”
“話是這麽說，”王珩接口，語氣有些微妙，“但家裏真要較起真來，也夠喝一壺的。畢竟不是談戀愛，是結婚。”
徐茜哼了一聲：“不就是嫌人家姑娘家裏不夠硬嘛。都什麽年代了，還搞這套。自己沒本事，才老想靠聯姻。”
“小茜。”徐朗警告地看她一眼。
徐茜不服氣地閉嘴，卻偷偷對顧兮嫣做了個鬼臉。
顧兮嫣垂眸，慢慢轉動著手中的茶杯。這些話，像細小的針，輕輕刺在她意識的邊緣。她知道，在這個圈子裏，她和陸戰霆之間的距離，是客觀存在的鴻溝。這些朋友或許不介意，但陸家呢？那個她只從壽宴上驚鴻一瞥的、厚重如山的家族呢？
她下意識地擡眼，看向陸戰霆。
他正聽徐朗說著什麽，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腕間的木珠，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平靜無波。似乎並未在意剛才的對話。
但就在顧兮嫣目光移開的前一秒，他忽然擡起眼，精準地捕捉到她的視線。
那眼神深而靜，像無聲的深潭，卻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然後，他幾不可察地，對她極輕地搖了下頭。
很細微的動作，幾乎無人察覺。但顧兮嫣看懂了。
他在說：別在意。
心口那點細微的刺疼，忽然就被這個眼神熨平了。她輕輕吸了口氣，對他回以淺淺一笑。
這個小互動被一直關註著他們的徐茜看在眼裏。她眼睛轉了轉，忽然大聲說：“霆哥，顧姐姐手上這條手鏈，是不是你送的那條？我上次在你辦公室見過差不多的盒子！”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顧兮嫣的手腕，又看向陸戰霆。
陸戰霆放下茶杯，目光淡淡掃過徐茜，帶著一絲“就你多事”的意味，卻並未否認。他看向顧兮嫣，語氣平常：“戴著還合適嗎？”
顧兮嫣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保持鎮定：“很合適，謝謝陸總。”
一聲“陸總”，讓徐茜噗嗤笑出來，其他人也神色微妙。
陸戰霆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王珩工作室最近接的一個古鎮項目。
但剛才那個近乎默認的回應，已經足夠說明問題。劉錚和王珩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再看顧兮嫣時，態度裏那最後一點客氣的距離感，也悄然消融了。
飯後，移到旁邊的茶室喝餐後茶。徐茜硬拉著顧兮嫣坐在院子的海棠樹下，說要看星星。
春夜的風帶著暖意和花香。海棠花瓣偶爾飄落，拂過肩頭。
“顧姐姐，”徐茜忽然收起嬉笑，聲音壓低，帶著難得的認真，“我挺喜歡你的。你跟她們不一樣。”
顧兮嫣轉頭看她：“她們？”
“蘇婉啊，還有之前圍著我霆哥轉的那些鶯鶯燕燕。”徐茜撇撇嘴，“一個個要麽裝得溫良恭儉讓，要麽恨不得把‘我想嫁入豪門’寫在臉上。沒勁。”
“你跟蘇婉……”顧兮嫣斟酌著用詞。
“從小認識，一個大院的。”徐茜直言不諱，“她從小就特會裝，在長輩面前一套，在我們面前一套。偏偏長輩還都吃她那套。我懶得跟她演，她就背後搞小動作。所以我看不慣她。”她頓了頓，看向顧兮嫣，眼睛亮晶晶的，“但你不一樣。你在店裏那天，不卑不亢的，後來霆哥帶你進來，我也沒見你巴結誰或者緊張。剛才吃飯，你該說話說話，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說。我就喜歡這樣的。”
顧兮嫣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想那麽多。”
“就是因為沒想，才難得。”徐茜托著腮，“顧姐姐，我霆哥這人，看著冷，其實軸得很。他要是認準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但他肩上擔子重，家裏……”她欲言又止，擺了擺手，“反正，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要是以後有人給你氣受，你可以告訴我，我幫你罵回去！”
顧兮嫣心裏一暖，輕輕點頭：“謝謝。”
“謝什麽！”徐茜又恢覆活潑，拿出手機，“來，加個微信！以後常約你出來玩，不帶他們男的！”
兩人正低頭加微信，陸戰霆和徐朗從屋裏走了出來。
“聊什麽呢？”徐朗笑著問。
“秘密！”徐茜沖她哥吐舌頭，卻迅速在顧兮嫣耳邊說了最後一句話，“小心蘇婉，她最近往陸家跑得挺勤。”
顧兮嫣指尖微頓，面上卻不動聲色，將手機收好。
陸戰霆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問：“累了？”
“還好。”顧兮嫣起身。
“那走吧，明天你還要去工地。”陸戰霆對徐朗點點頭，“我們先走。”
徐朗也不多留：“行，路上慢點。顧小姐，下次再聚。”
徐茜揮著手：“顧姐姐常聯系啊！”
坐進車裏，隔絕了院內的燈光笑語，世界瞬間安靜下來。車子緩緩駛出胡同，匯入城市夜晚依舊繁忙的車流。
顧兮嫣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回想今晚的一切。徐朗等人的友善，徐茜直白的喜歡，還有那些不經意間透出的、關於階層與婚姻的現實話題……
“徐茜的話，不用全放在心上。”陸戰霆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顧兮嫣轉頭看他。他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性子直，喜歡誰討厭誰都擺在臉上。”陸戰霆繼續道，語氣平穩，“她說喜歡你，是真的。”
“我知道。”顧兮嫣輕聲說，“她很可愛。”
陸戰霆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被她說可愛的人不多。”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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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兮嫣一覺睡到下午三點。
醒來時，春日陽光正斜斜地鋪滿整個臥室，空氣裏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旋轉。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昨夜工地上的燈光、數據、雨聲、還有他披在她肩頭外套的溫度，像電影片段般一幀幀回放。
最後定格在他清晨離開時，晨光中挺拔卻難掩疲憊的背影。
手機在枕邊震動。是陸戰霆的信息，發在一個小時前：「醒了告訴我。」
她拿起手機，打字：「剛醒。」
幾乎秒回：「晚上有空嗎？徐朗組了個局，幾個朋友聚聚。想帶你去。」
顧兮嫣怔了怔。
徐朗——那位在京北開科技公司的、陸戰霆的大學同學。在州市的江邊飯局上見過，爽朗健談，看她的眼神裏有友善的好奇，但沒有審視。
她看著那條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懸停。這不是陶然裏那種半公開的鑒賞會，而是更私人的朋友聚會。他主動提出帶她去，意味著什麽，她心裏清楚。
心跳有些快。她深吸一口氣，回覆：「好。幾點？在哪裏？」
「七點。位置稍後發你。我六點半來接你。」
「嗯。」
放下手機，顧兮嫣赤腳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京北春日午後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樓下的梧桐樹已經滿樹新綠，在微風裏搖晃著亮閃閃的葉片。
她忽然想起在州市的江邊，他對她說“我在京北等你”時的樣子。那時覺得那句話像一句遙遠的承諾，如今卻覺得，京北的春天，真的因為她心裏住進了一個人，而變得具體、溫熱起來。
洗了個熱水澡，洗掉昨夜殘留的疲憊和工地塵土。站在衣櫃前選衣服時，她猶豫了許久。太正式顯得刻意，太隨意又不夠尊重。
最後選了那件在商場買的霧藍色真絲襯衫，搭配米白色直筒西裝褲，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薄呢長外套。頭發松松地綰了個低髻，幾縷碎發垂在頸側。妝容很淡，只強調了眉毛和一點點珊瑚色唇膏。腕間戴了那條蜜蠟與沈香木相間的手鏈——是他送的那條。
看著鏡子裏清爽利落又不失柔和的自己，顧兮嫣輕輕籲了口氣。
六點二十五分，手機亮起：「到了。」
她拎起一個小小的手拿包下樓。那輛黑色轎車果然停在老位置。這次陸戰霆自己開車，他降下車窗，側臉在暮春傍晚柔和的光線裏，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峻。
他今天穿得很休閑——深藍色的棉質襯衫，沒系領帶，外面是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看起來像是剛從公司過來，卻卸下了大部分職場武裝，顯得松弛而……親切。
“上車。”他朝她微微頷首，唇角有極淡的弧度。
顧兮嫣坐進副駕駛。車內幹凈，有他慣用的雪松系香氛味道，很淡，混合著一絲剛剛沖泡過的黑咖啡的微苦氣息。
“睡得好嗎？”他一邊平穩地駛出小區，一邊問。
“很好，補足覺了。”顧兮嫣系好安全帶，“你呢？沒休息一下？”
“下午開了兩個會，處理了些積壓的事。”陸戰霆目視前方，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但精神似乎不錯，“徐朗挑的地方在景山後面，一個私房菜館，老板是他發小，環境比較安靜。”
“嗯。”顧兮嫣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鏈上的沈香木珠。
等紅燈時，陸戰霆側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腕間，眼神微深。“這身搭配很好。”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卻帶著明確的欣賞。
顧兮嫣耳根微熱：“謝謝。”
車子穿過暮色漸濃的城市，最終駛入一片保留著老城肌理的胡同區。白塔在遠處露出一個尖頂，染著夕陽最後的金暉。最終停在一個沒有任何招牌的朱漆大門前，門口只懸著兩盞昏黃的絹燈。
徐朗已經等在門口。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 polo 衫，卡其褲，看見陸戰霆的車便笑著迎上來。
“可算來了！”他先跟陸戰霆碰了下肩，然後目光轉向顧兮嫣，笑容真誠，“顧小姐，又見面了！歡迎歡迎。”
“徐先生，打擾了。”顧兮嫣微笑頷首。
“什麽打擾，戰霆能帶人來，我們求之不得。”徐朗一邊引著他們往裏走，一邊說。
陸戰霆沒接話，只是很自然地虛扶了下顧兮嫣的後腰，示意她註意腳下略高的門檻。
典型的四合院格局，卻做了現代化的改造——天井上空是可開合的玻璃頂，此刻敞開著，露出一方漸變的靛藍色夜空。院子裏種了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在暮色中如雲如霧。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反射著屋內透出的溫暖燈光。
正房被改造成通透的餐廳與茶室，落地玻璃門敞開著，裏面已經有三四個人了。
除了兩位看起來是徐朗朋友的男士，顧兮嫣的目光落在窗邊那個正低頭擺弄手機的女孩身上——她穿著黑色緊身T恤和破洞牛仔褲，短發染成亞麻灰色，耳朵上一排亮閃閃的耳釘。側臉有些眼熟。
女孩似乎感應到目光，擡起頭來。
四目相對，兩人都楞了一下。
是那天在買手店，跟蘇婉搶裙子、並說了句“少跟這種人做朋友”的酷女孩。
女孩眼睛瞬間亮了，放下手機站起身，幾乎是蹦跳著走過來，目光在顧兮嫣和陸戰霆之間掃了個來回，然後對顧兮嫣咧嘴一笑：“嘿！真的是你！我就說看著眼熟！”
顧兮嫣也笑了：“好巧。”
“你們認識？”徐朗驚訝。
“一面之緣。”顧兮嫣簡單道。
女孩已經主動伸出手：“正式認識一下，我叫徐茜，徐朗是我堂哥。”她眨眨眼，看向陸戰霆，語氣帶著熟稔的調侃，“霆哥，眼光不錯啊。”
陸戰霆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沒理會她的調侃，只對顧兮嫣說：“徐茜，從小跟著我們瞎混，沒大沒小，不用理她。”
“誰沒大沒小了！”徐茜抗議，卻親熱地挽住顧兮嫣的手臂，“走，顧姐姐，我帶你認識他們去。那幾個都是糙老爺們，沒意思。”
顧兮嫣被她的自來熟弄得有些無措，但徐茜的笑容真誠直率，讓人討厭不起來。她看向陸戰霆，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眼神裏有一絲“隨她去”的縱容。
徐茜已經拉著顧兮嫣走到窗邊，指著另外兩位男士：“這是劉錚，做影視投資的。那是王珩，自己開了個建築設計工作室，跟你們算半個同行。”
兩人都起身禮貌問好，態度客氣但並不熱絡，目光裏帶著適度的好奇和審視。
顧兮嫣從容應對，簡短寒暄後，便被徐茜按著坐在了自己旁邊的位置。徐茜湊近她，壓低聲音，但音量其實足以讓旁邊的人聽到：“那天在店裏我就覺得你特別！果然，能入霆哥眼的人，怎麽可能跟蘇婉是一路的。”
這話說得直白，桌上氣氛微妙地靜了一瞬。
徐朗咳了一聲：“小茜，就你話多。”
“我說的是事實嘛。”徐茜撇撇嘴，卻也沒再繼續，轉而給顧兮嫣倒茶，“顧姐姐你嘗嘗這個，我哥私藏的老白茶，一般人喝不到。”
陸戰霆在主位坐下，正好在顧兮嫣斜對面。他接過徐朗遞來的茶，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顧兮嫣身上，見她被徐茜纏著說話，神色並無不耐，反而眼底有淺淡的笑意，便收回了目光，開始和徐朗、劉錚聊起最近科技圈的融資動向。
菜是老板按季節食材安排的，精致卻不鋪張。清湯燕窩，蟹粉獅子頭，清蒸東星斑，蘆筍炒百合，最後是一道火腿冬瓜盅。口味清淡，突出食材本味。
席間氣氛逐漸熱絡。徐朗和劉錚顯然跟陸戰霆極為熟稔，聊的話題天南海北——從最新的區塊鏈應用到某家初創公司的估值泡沫，從高爾夫球場的選擇到下周一場慈善拍賣的拍品。偶爾也會把話題拋給顧兮嫣，問她對某個文化IP運營的看法，或京北老城改造的難點。
顧兮嫣回答得簡潔專業，不懂的領域便坦然說不太了解，態度不卑不亢，言之有物卻不過分表現。幾次下來，劉錚和王珩看她的眼神裏，審視漸漸淡去，多了些實質的欣賞。
徐茜更是全程“顧姐姐”長“顧姐姐”短，不斷給她布菜，湊在她耳邊說些小話，比如“王珩之前追過蘇婉，沒成，現在看見蘇婉還別扭”，“劉錚老婆是芭蕾舞團的，特別有氣質，下次介紹你們認識”。
顧兮嫣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熱情，卻又覺得這種直白的友好，比那些含蓄的打量更讓人舒服。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最近某個世家子弟的訂婚宴上。
“排場搞得挺大，請了半個京圈。”劉錚搖搖頭，“不過聽說女方家裏差點意思，老爺子不太滿意，但架不住兒子鐵了心。”
徐朗呷了口茶：“現在哪還那麽講究門當戶對。年輕人自己覺得好就行。”
“話是這麽說，”王珩接口，語氣有些微妙，“但家裏真要較起真來，也夠喝一壺的。畢竟不是談戀愛，是結婚。”
徐茜哼了一聲：“不就是嫌人家姑娘家裏不夠硬嘛。都什麽年代了，還搞這套。自己沒本事，才老想靠聯姻。”
“小茜。”徐朗警告地看她一眼。
徐茜不服氣地閉嘴，卻偷偷對顧兮嫣做了個鬼臉。
顧兮嫣垂眸，慢慢轉動著手中的茶杯。這些話，像細小的針，輕輕刺在她意識的邊緣。她知道，在這個圈子裏，她和陸戰霆之間的距離，是客觀存在的鴻溝。這些朋友或許不介意，但陸家呢？那個她只從壽宴上驚鴻一瞥的、厚重如山的家族呢？
她下意識地擡眼，看向陸戰霆。
他正聽徐朗說著什麽，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腕間的木珠，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平靜無波。似乎並未在意剛才的對話。
但就在顧兮嫣目光移開的前一秒，他忽然擡起眼，精準地捕捉到她的視線。
那眼神深而靜，像無聲的深潭，卻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然後，他幾不可察地，對她極輕地搖了下頭。
很細微的動作，幾乎無人察覺。但顧兮嫣看懂了。
他在說：別在意。
心口那點細微的刺疼，忽然就被這個眼神熨平了。她輕輕吸了口氣，對他回以淺淺一笑。
這個小互動被一直關註著他們的徐茜看在眼裏。她眼睛轉了轉，忽然大聲說：“霆哥，顧姐姐手上這條手鏈，是不是你送的那條？我上次在你辦公室見過差不多的盒子！”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顧兮嫣的手腕，又看向陸戰霆。
陸戰霆放下茶杯，目光淡淡掃過徐茜，帶著一絲“就你多事”的意味，卻並未否認。他看向顧兮嫣，語氣平常：“戴著還合適嗎？”
顧兮嫣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保持鎮定：“很合適，謝謝陸總。”
一聲“陸總”，讓徐茜噗嗤笑出來，其他人也神色微妙。
陸戰霆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王珩工作室最近接的一個古鎮項目。
但剛才那個近乎默認的回應，已經足夠說明問題。劉錚和王珩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再看顧兮嫣時，態度裏那最後一點客氣的距離感，也悄然消融了。
飯後，移到旁邊的茶室喝餐後茶。徐茜硬拉著顧兮嫣坐在院子的海棠樹下，說要看星星。
春夜的風帶著暖意和花香。海棠花瓣偶爾飄落，拂過肩頭。
“顧姐姐，”徐茜忽然收起嬉笑，聲音壓低，帶著難得的認真，“我挺喜歡你的。你跟她們不一樣。”
顧兮嫣轉頭看她：“她們？”
“蘇婉啊，還有之前圍著我霆哥轉的那些鶯鶯燕燕。”徐茜撇撇嘴，“一個個要麽裝得溫良恭儉讓，要麽恨不得把‘我想嫁入豪門’寫在臉上。沒勁。”
“你跟蘇婉……”顧兮嫣斟酌著用詞。
“從小認識，一個大院的。”徐茜直言不諱，“她從小就特會裝，在長輩面前一套，在我們面前一套。偏偏長輩還都吃她那套。我懶得跟她演，她就背後搞小動作。所以我看不慣她。”她頓了頓，看向顧兮嫣，眼睛亮晶晶的，“但你不一樣。你在店裏那天，不卑不亢的，後來霆哥帶你進來，我也沒見你巴結誰或者緊張。剛才吃飯，你該說話說話，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說。我就喜歡這樣的。”
顧兮嫣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想那麽多。”
“就是因為沒想，才難得。”徐茜托著腮，“顧姐姐，我霆哥這人，看著冷，其實軸得很。他要是認準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但他肩上擔子重，家裏……”她欲言又止，擺了擺手，“反正，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要是以後有人給你氣受，你可以告訴我，我幫你罵回去！”
顧兮嫣心裏一暖，輕輕點頭：“謝謝。”
“謝什麽！”徐茜又恢覆活潑，拿出手機，“來，加個微信！以後常約你出來玩，不帶他們男的！”
兩人正低頭加微信，陸戰霆和徐朗從屋裏走了出來。
“聊什麽呢？”徐朗笑著問。
“秘密！”徐茜沖她哥吐舌頭，卻迅速在顧兮嫣耳邊說了最後一句話，“小心蘇婉，她最近往陸家跑得挺勤。”
顧兮嫣指尖微頓，面上卻不動聲色，將手機收好。
陸戰霆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問：“累了？”
“還好。”顧兮嫣起身。
“那走吧，明天你還要去工地。”陸戰霆對徐朗點點頭，“我們先走。”
徐朗也不多留：“行，路上慢點。顧小姐，下次再聚。”
徐茜揮著手：“顧姐姐常聯系啊！”
坐進車裏，隔絕了院內的燈光笑語，世界瞬間安靜下來。車子緩緩駛出胡同，匯入城市夜晚依舊繁忙的車流。
顧兮嫣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回想今晚的一切。徐朗等人的友善，徐茜直白的喜歡，還有那些不經意間透出的、關於階層與婚姻的現實話題……
“徐茜的話，不用全放在心上。”陸戰霆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顧兮嫣轉頭看他。他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性子直，喜歡誰討厭誰都擺在臉上。”陸戰霆繼續道，語氣平穩，“她說喜歡你，是真的。”
“我知道。”顧兮嫣輕聲說，“她很可愛。”
陸戰霆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被她說可愛的人不多。”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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