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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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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五月的第二個周末,京北下了一場夜雨。清晨的空氣濕潤清冽,路邊的槐樹被洗得碧綠,白色花串沈甸甸地垂下來,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顧兮嫣站在衣櫃前,手指掠過一排衣服,最後停在一件淺杏色的絲質襯衫裙上。款式簡潔,剪裁流暢,只在腰間系一條同色系的細皮帶。她想了想,又從首飾盒裏挑了一串南紅手鏈,搭配一個皮革手表。

手機震動,陸戰霆的信息:「十五分鐘後到樓下。」

她回了一個「好」字,最後檢查了一下妝容。鏡子裏的女人長發松松綰在腦後,幾縷碎發隨意垂在頸側,妝容很淡,只描了眉和一點唇膏。看起來得體,又不至於過分精心。

車子準時到達。陸戰霆今天沒自己開車,何力坐在駕駛座,見到她便恭敬地點頭:“顧小姐。”

陸戰霆坐在後座,穿著淺灰色的亞麻西裝,裏面是白色棉質襯衫,沒系領帶。他正看著平板電腦上的郵件,聞聲擡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很合適。”

車子駛向京郊。窗外的街景漸漸從繁華的商業區過渡到保留著老城肌理的胡同區。最終,車子在一條看似尋常的胡同口停下。

與周邊青磚灰瓦的傳統院落不同,入口處是一道低調的金屬格柵門,門側懸掛著一塊未經打磨的深灰色石板,上面只以瘦金體陰刻著“陶然裏”二字,毫無修飾。

推開格柵門,裏面卻豁然開朗——昔日的舊窯廠在改造中重獲新生。

雨後的地面濕潤,青石板與混凝土鋪地反射著天光。幾處巧妙的下沈庭院和保留的原址地基坑洞被改造成靜水面或耐寒植物園,即便在工業感的宏大背景下,也透出幾分被精心呵護的靜謐。

沈恪已經等在由舊烘幹車間改造的主入口廊下。他看起來比陸戰霆年長幾歲,穿著深藍色的中式立領上衣,布料是略帶肌理的苧麻,戴一副無框眼鏡,氣質儒雅中帶著幾分與這空間相契合的疏離感。看見陸戰霆,他笑著迎上來:“戰霆,難得準時。”

目光自然落到顧兮嫣身上,帶著不動聲色的審視。

陸戰霆側身半步,手臂很自然地虛扶在顧兮嫣腰後——一個幾乎不觸碰但充滿占有意味的姿勢。“沈恪,我朋友,顧兮嫣。”

他的介紹簡潔,卻用了“朋友”這個詞,在社交場合已足夠明確。

又轉向顧兮嫣:“沈恪,‘陶然裏’的打造者,也是‘陶然基金’的合夥人。”

顧兮嫣微笑頷首:“沈先生好,很榮幸再次見面。”她的目光忍不住被入口處高聳的舊磚窯吸引,那粗糲的質感與內部透出的柔和燈光形成奇妙對比。

“顧小姐客氣。”沈恪笑容深了些,眼神裏的審視褪去,轉為得體的歡迎,“裏面請,幾位藏家朋友已經到了。今天的鑒賞會在舊轉運站改造的展廳。”

他們穿過一個由舊傳輸帶廊道改造的、頂部開設了連續天窗的光廊。午後的陽光經過漫射過濾,均勻柔和地灑下來,在清水混凝土墻面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

顧兮嫣忍不住放緩腳步,仰頭觀察著這光線設計——與陸戰霆曾指點過的如出一轍,通過控制光的路徑與質感,塑造出寧靜而富有儀式感的空間情緒。

展廳挑高近十米,保留了原有的巨大桁架結構,裸露的鋼梁上歲月銹蝕的痕跡清晰可見。墻面是質樸的素混凝土,地面是打磨光滑的環氧自流平,反射著從天窗傾瀉而下的、如瀑如幕的自然光。所有的焦點都集中在那些陳列於獨立展臺上的陶器上。

十幾個高低錯落的展臺,由未經處理的厚重原木與鐵板構成,上面陳列著日本當代陶藝家的作品。沒有華麗的釉色,大多是灰、褐、黑、白等源自泥土與火焰的沈靜色調,器型也以碗、盤、瓶、罐等日常器皿為主。

但每一件的質感都驚人——陶土在窯火中收縮開裂形成的自然肌理,釉料在高溫下流動、堆積、凝固的痕跡,邊緣處因手工拉坯或削切留下的、毫不掩飾的不規則,都透著一股“不完美的完美”的生命力。

顧兮嫣在一只灰釉茶碗前停下腳步。碗身是粗糙的信樂陶土質感,帶著明顯的礫石顆粒,釉色從邊緣的深灰如暮雲般漸變成中心的淺灰,像雨後瞬息萬變的天空。碗內壁有幾處因釉料收縮形成的“蟲食”斑痕,非但不顯瑕疵,反而如自然造化般增添了呼吸感與意趣。

“這是信樂燒的當代作品。”陸戰霆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不高,剛好她能聽見,“陶土取自當地山林,釉料也是天然礦物。窯變完全隨機,匠人只能引導,無法控制結果,所以每一只都是孤品。”

顧兮嫣輕輕點頭,目光仍停留在茶碗那豐富的肌理上:“這種質感……很像文華坊那些老墻磚,時間的筆觸,風雨的刻痕,人工模仿不來這種層疊的記憶。”

陸戰霆看了她一眼,眼底有讚許的光掠過:“你看東西的角度,總是能穿透表象。”

兩人並肩在宏大的展廳裏慢慢走著。陸戰霆偶爾駐足,低聲講解某位陶藝家獨特的窯燒技法或哲學思考,顧兮嫣認真聽著,偶爾提問,問題都切中美學與工藝的核心。

她的專業素養讓她能快速理解這些器物背後的空間邏輯與材料語言,而女性的敏銳直覺又讓她能捕捉到那些粗獷形式下細膩的情感表達。

沈恪在不遠處與幾位藏家交談,目光不時飄過來,看到陸戰霆微微傾身聽顧兮嫣說話時專註的側臉,以及顧兮嫣聆聽時微微仰頭、眼神清亮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了然的笑意。

鑒賞會人不多,加上主人不過十來位。除了幾位藏家,顧兮嫣還認出了章翰霖——賀巖介紹過的那位做體育投資的。他今天穿了件剪裁合體的藏青色休閑西裝,正獨自站在一組造型頗具動感的陶制花器前,目光專註。

章翰霖擡頭時也看見了她,先是一楞,隨即笑著走過來:“顧小姐?真巧。”

“章先生。”顧兮嫣微笑回應。

“來看展?”章翰霖的目光很自然地掃過她身邊的陸戰霆,笑容爽朗依舊,“這位是?”

“陸戰霆。”陸戰霆伸出手,語氣平靜無波。

兩人握手。章翰霖眼底閃過一抹了然——在京北的圈子裏,“陸戰霆”這個名字本身就意味著很多東西。他笑容不變,態度卻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尊重:“陸總,久仰。我是章翰霖,做體育投資。”

“聽說過。”陸戰霆微微頷首,態度不算熱絡,但禮節周全。

章翰霖很識趣地沒多聊,轉向顧兮嫣,指了指身後的陶器:“這組花器有點意思,造型取自運動瞬間的張力凝固。顧小姐覺得呢?”

顧兮嫣走近兩步端詳,點點頭:“確實。靜態的陶土捕捉動態的意象,材質的永恒與瞬間的爆發感形成反差,很有想法。”

“英雄所見略同。”章翰霖笑道,又聊了幾句便禮貌離開,回到自己的小圈子。

這個小插曲很短暫,但顧兮嫣能感覺到,在這空曠又聚焦的展廳裏,不少目光都似有若無地落在她和陸戰霆身上。探究的,好奇的,評估的。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他的世界裏,接受著審視。

陸戰霆似乎察覺到了她瞬間的緊繃。他們走到一只造型奇特、仿佛被無形之力扭曲過的陶瓶前,他停下腳步,聲音壓得很低,僅她能聞:“不必在意他們。”

顧兮嫣擡頭看他。

他的側臉在從高窗瀉下的冷白光線下顯得輪廓格外分明,目光落在陶瓶那充滿掙紮與平衡感的形態上,語氣平靜如常:“你是和我一起來的,這就夠了。”

不是甜言蜜語,只是一句簡單的陳述,卻像一塊沈穩的基石,穩住了她心裏那點因陌生環境而產生的細微波瀾。

她輕輕“嗯”了一聲,重新將註意力放回眼前充滿張力的器物上,心境已悄然平覆。

鑒賞會進行到一半,沈恪請大家到旁邊由舊鍋爐房改造的茶室用茶。茶室是日式榻榻米風格,矮幾上已經擺好了茶具——正是剛才展廳裏那些陶器。

顧兮嫣和陸戰霆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恪親自點茶,動作行雲流水。茶碗是志野燒的白釉碗,釉面厚潤如凝脂,邊緣有自然的“火色”暈染。

“顧小姐是廣東人?”沈恪將茶碗推到她面前,狀似隨意地問。

“是的,州市人。”

“那應該很懂茶。”沈恪微笑,擡手示意請用,“廣東人飲茶是生活,是功夫。”

“不敢說懂,只是從小耳濡目染。”顧兮嫣雙手捧起溫熱的茶碗,先觀茶湯澄澈的金黃色,再低頭輕嗅氤氳的蘭花香,然後小口慢飲。動作自然流暢,透著浸潤在茶文化中長大的從容底蘊。

沈恪點點頭,轉而看向陸戰霆:“你上次說想找一對茶倉,我這兒新到了兩個備前燒的,器型古拙,窯變精彩,待會兒去看看?”

“好。”陸戰霆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顧兮嫣放下茶碗的手上,“她應該會喜歡備前燒的質感,那種完全依賴窯火、毫無人工釉色修飾的純粹。”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卻讓沈恪眼中笑意更深。他看向顧兮嫣:“顧小姐對備前燒有了解嗎?”

“知道一些。”顧兮嫣將茶碗輕輕放回席上,“不上釉,靠窯內火焰的走向、灰燼的落點、以及陶土本身的反應來形成千變萬化的‘窯變’紋樣。是土與火最直接的對話,每一件都是偶然與必然交織的結果。”

“說得好。”沈恪難得流露出直接的欣賞,看向陸戰霆,“戰霆,你這位朋友,很有見地,不是附庸風雅之輩。”

陸戰霆沒接話,只是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卻真實存在,目光與顧兮嫣短暫交匯。

茶室裏的氣氛松弛下來。幾位藏家開始討論近期拍賣市場的動向,陸戰霆偶爾插幾句,言簡意賅,卻總能切中核心。顧兮嫣大多時候安靜聽著,只在問到設計相關的問題時才溫和回應。

章翰霖隔著矮幾和裊裊茶煙看她,心裏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他想起賀巖提起這位師妹時那份含蓄的關切,再看看她身邊那個男人看似淡漠、實則全程註意力都未真正離開她的眼神,暗自搖了搖頭。賀巖這回,怕是早已失去了入場的機會。

茶會進行到尾聲時,沈恪接了個電話。回來時,他神色有些微妙的無奈,走到陸戰霆身邊,以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低語:

“是華晟那位林小姐,不知從哪裏得知今天有小聚,說正好在附近,想來拜訪欣賞。我說了是私聚,她似乎……”

陸戰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覆平靜,聲音不高卻清晰:“回絕她。以後陶然裏的私聚,不必向她透露。”

沈恪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去處理。

這個小插曲幾乎無聲無息,但顧兮嫣坐在近處,隱約聽到了“林小姐”幾個字,又看到沈恪的神色和陸戰霆瞬間冷硬的下頜線,心中了然。她垂下眼簾,專註地看著自己茶碗中舒展開的茶葉,沒問一個字。

陸戰霆轉回頭,見她安靜的模樣,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最終沒有說什麽,只是將杯中已微涼的茶飲盡。

離開陶然裏時已是傍晚。夕陽給灰墻黛瓦鍍上一層暖金色,胡同裏傳來隱約的自行車鈴聲和炊煙的氣息。

車子駛出胡同,匯入主幹道車流。陸戰霆靠在後座,閉目養神。車廂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底噪。

“累了?”顧兮嫣輕聲問,打破了沈默。

“有點。”陸戰霆睜開眼,看向她,眼底有一絲未散盡的倦色,但目光是柔和的,“今天感覺怎麽樣?”

“展品很好,沈先生學識淵博,這地方改造得也極具匠心。”顧兮嫣頓了頓,補充道,聲音很輕,“你的朋友們……都很有修養。”

“他們不是我的朋友。”陸戰霆的聲音很平靜,“沈恪是合夥人,章翰霖是點頭之交,其他人更算不上。”他側過身,看著她,“你不必為這些人費神。”

顧兮嫣怔了怔。他這句話,像在劃清界限——他的世界,和她今天見到的人,並不是一回事。

“那……”她猶豫了一下,“沈先生剛才說的‘她’,是誰?”

陸戰霆沈默了兩秒。車子正經過一處十字路口,紅燈亮起,車廂裏彌漫著黃昏溫柔的光線。

陸戰霆沒有立刻回答。車子駛出隧道,重新暴露在黃昏開闊的天光下。他的側臉被鍍上柔和的輪廓光。

“林臻念。”他說,語氣沒什麽起伏,“華晟資本的人,滬城談判時見過。她不知道從哪裏聽說陶然裏有展,想過來。”

顧兮嫣想起來了——何力提過,滬城那位林小姐。

“沈恪告訴她今天有私人聚會,她不請自來。”陸戰霆繼續說,聲音裏透出一絲冷意,“我讓沈恪回絕了。”

他說得很簡潔,但意思很清楚:他劃清了界限,沒給對方任何模糊的空間。

顧兮嫣心裏那點細微的不安,忽然就散了。她點點頭:“哦。”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駛向公寓的方向。陸戰霆看著她安靜垂眸的側臉,目光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停留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沈了些:“顧兮嫣。”

“嗯?”她擡眼看他。

“以後,”他的目光與她相接,眼神認真而深邃,像在做一個鄭重的承諾,“如果有任何人,以任何名義接近你,或者讓你覺得不舒服,”他頓了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落入她耳中,“直接告訴我。”

顧兮嫣心尖微微一顫。“好。”她看著他,清晰地應道,眼底有細碎的光。

車廂裏再次安靜下來。但這次的安靜,與來時不同。來時是略帶緊張的試探,此刻卻是一種踏實的、彼此確認後的寧靜。

車子駛到她公寓樓下。陸戰霆沒下車,只是看著她解開安全帶:“明早還要去工地?”

“嗯,周一例會,還要跟進C區灌漿後的監測數據。”顧兮嫣拿起包,推開車門前又回頭看他,“你呢?”

“上午集團有會,下午飛港城,談一個文旅項目,大概兩天。”陸戰霆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回來再找你。”

“好,”顧兮嫣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一路平安。”

她推開車門,傍晚微暖的風瞬間湧入。站在車邊,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陸戰霆仍坐在車裏,車窗半降,黃昏最後的光線在他肩頭跳躍。他看著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眼神深沈而專註。

顧兮嫣關上車門,看著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尾燈在漸濃的暮色中亮起兩點堅定的紅光,直至匯入遠方的車河。

她轉身上樓,腳步是連日來未曾有過的輕快。

腕間的沈香與青金石手鏈隨著動作輕輕相叩,發出細微悅耳的聲響,貼著皮膚傳來溫潤的涼意。她想起今天在陶然裏看到的那些器物,想起那只灰釉茶碗上窯火留下的呼吸痕跡,想起陸戰霆在宏大工業空間中低沈講解時的側臉,想起他說“你是和我一起來的,這就夠了”時的平靜語氣。

還有他最後那句話——那份沈甸甸的承諾與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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