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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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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陸戰霆回到京北時,正是下午三點。飛機穿過厚重的雲層,降落在被春雨洗刷過的機場跑道。天空依然陰沈,空氣裏彌漫著濕潤的土腥氣。

他沒有讓司機送他回公寓,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他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解開袖扣,將襯衫袖子挽至小臂。電腦屏幕冷白的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眉宇間是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何力送進來一杯黑咖啡,低聲匯報:“陸總,滬城項目的補充協議草本,法務部已經審核完畢,需要您簽字後發回。另外,新能源投資委員會下午五點有個臨時會議,討論上半年預算調整。”何力語速平穩地匯報,“文華坊項目那邊,陳啟明總來問,三期預算初審會是否還按原計劃明天舉行?”

陸戰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

“按時舉行。”他聲音平靜,“通知陳啟明,會議增加一項議程:審議項目啟動以來所有設計變更的書面記錄。”

“好的。”何力收起簽好的文件,頓了頓,“還有……華晟資本那邊下午來過電話,說林臻念小姐希望能預約時間,當面提交一份關於新能源下游應用的投資分析報告。”

陸戰霆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瞬,隨即恢覆流暢。

“按流程轉投資部。”他頭也不擡,“以後華晟資本的事務,讓張副總對接。”

“明白。”何力記下,轉身離開辦公室。

門輕輕合上。陸戰霆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長途飛行和高強度談判的疲憊還未完全散去,新的工作已經如潮水般湧來。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被雨水浸透的城市街道。車流緩慢移動,像一條條沈默的河流。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母親沈靜儀。

“戰霆,回京北了?”沈靜儀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溫和中帶著一貫的從容。

“剛到公司。”陸戰霆應道。

“辛苦了。壽宴的事情基本安排妥當了,請柬這兩天就會發出。”沈靜儀頓了頓,“蘇婉今天早上到的北京,她母親下午給我打電話,說孩子特意給爺爺帶了份禮物,很有心。”

她的語氣自然得像在閑聊家常,但話裏的信息卻像細密的針,無聲地落下。

陸戰霆望著窗外陰沈的天空,聲音沒什麽波瀾:“知道了。”

陸戰霆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腕間的木珠貼在皮膚上,傳來溫潤的觸感。辦公室裏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沈的嗡鳴,和窗外遙遠城市傳來的、模糊的市聲。

“你爺爺這幾天精神不錯,總念叨你。”沈靜儀的聲音放柔了些,“壽宴那天你得早點到,幾個叔伯也會提前來,想聽聽你對最近市場的看法。”

“嗯,我會安排。”

電話又說了幾句家常,便掛了。陸戰霆握著手機,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停留片刻。窗外,一滴雨水順著玻璃緩緩滑下,拖出長長的水痕。

他將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工作是最好的鎮靜劑。

下午五點的投資委員會開了將近三小時。涉及數十億的資金調配,每個數字背後都是激烈的博弈和精密的算計。陸戰霆坐在主位,聽各方陳述,提問,決策。他的思維像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在錯綜覆雜的數據和觀點中迅速梳理出清晰的邏輯線。

會議結束時,窗外已是華燈初上。雨停了,但夜色濃重,雲層依舊壓得很低。

何力送上一份簡餐和咖啡。“陸總,您晚上……”

“還有些文件要處理。”陸戰霆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

他坐下來,打開電腦。郵箱裏有上百封未讀郵件,其中幾封標註著“緊急”。他快速瀏覽,回覆,做出指示。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顯得輪廓愈發清晰冷硬。

處理完最後一份報告時,已近晚上十點。辦公室極靜,只有空調系統低低的運行聲。

陸戰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疲憊感從四肢百骸湧上來,但大腦依舊清醒。他拿起手機,屏幕幹凈,只有幾條工作群的消息。

他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上一條還是他下午落地後發的:

「已回京北,公司有事處理。這幾天不過去。」

她回了:「好。註意休息。」

很簡短,沒有任何追問,也沒有刻意的關切。就像她這個人,安靜,懂得分寸,在恰當的距離給予恰當的溫暖。

對話就此止住。沒有纏綿,沒有拉扯,像兩條平靜並流的河,知道各自的方向,也感知著彼此的存在。

接下來的兩天,陸戰霆幾乎住在公司。

文華坊的預算初審會如期舉行。會議室裏,陳啟明展示了詳細的進度報告和成本分析,顧兮嫣作為設計負責人列席,用清晰的數據和圖表說明每一項設計調整的技術依據和成本影響。

李明遠試圖為趙志遠那個“光影裝置”爭取一點“研究經費”,被陸戰霆一句“施工階段不做遠期研究預算”直接駁回。會議紀要上,所有變更條目被嚴格框定在已批準的範圍內,任何超支都需要單獨簽批並附詳細說明。

散會後,顧兮嫣收拾資料準備離開,陸戰霆正在和陳啟明交代什麽,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沒有多餘的話,但那個點頭像一種無聲的確認——你的方案,我護住了。

顧兮嫣垂下眼睫,抱著文件走出會議室。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外,京北春日午後的陽光正好,梧桐新葉在風裏翻出銀白的背面。

她心裏很靜。知道他在,知道他的規則清晰公正,這就夠了。

壽宴的前一天,陸戰霆終於在天黑前離開公司。

車子駛向老宅。暮春的晚風溫暖,道路兩旁的國槐已經抽出細密的穗狀花序,空氣裏浮動著甜膩的香氣。

老宅今夜格外熱鬧。院子裏停著幾輛陌生的車,客廳燈火通明,隱約傳來笑語。管家迎上來,低聲說:“少爺,老爺子在書房,幾位叔伯也在。夫人和蘇小姐在偏廳插花。”

陸戰霆微微頷首,徑直走向書房。

推開厚重的紅木門,煙草和舊書的混合氣息撲面而來。陸老爺子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書案後,雖已八十五歲,腰背依舊挺直,穿著一身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裝,銀發梳得一絲不茍。他正和兩位舊部說話,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鏗鏘。

看見陸戰霆進來,老爺子停下話頭,目光如電般掃過來。

“爺爺,王叔,李叔。”陸戰霆恭敬地問候。

“回來了。”老爺子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正好在說南部戰區舊部聚會的事,你也聽聽。”

這一聽就是一個小時。老爺子講的是三十年前的舊事,但每條脈絡、每個人物都清晰如昨。兩位叔伯偶爾補充,話題從往事跳到當下的局勢,又跳到幾家晚輩的近況。

陸戰霆安靜地坐著,大部分時間只是聽,偶爾在老爺子問到時才簡短回應。他坐姿端正,神情專註,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疏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蘇婉。

“……蘇家那丫頭,我是看著她長大的。”老爺子喝了口茶,語氣隨意,“小時候皮得很,現在倒是文靜了,聽說書念得不錯。”

王叔笑道:“老首長,蘇婉那孩子模樣人品都沒得挑,又和戰霆從小認識,知根知底。”

老爺子沒接話,只看了陸戰霆一眼,眼神深不見底。

陸戰霆面色平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沒聽見那句意有所指的話。

書房的門在這時被輕輕敲響。沈靜儀帶著蘇婉走了進來。

“爸,王哥,李哥,”沈靜儀笑容溫婉,“小婉聽說你們在,非要過來給長輩們問好。”

蘇婉跟在沈靜儀身後。她今天穿了件淺杏色的羊絨連衣裙,款式簡潔大方,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妝容清淡得體。看見陸戰霆,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睫,露出恰到好處的羞澀。

“陸爺爺好,王伯伯好,李伯伯好。”聲音輕柔,舉止端莊。

老爺子難得露出笑容:“小婉來了,坐。聽說你快博士畢業了?”

“是的陸爺爺,論文已經提交了,等答辯。”蘇婉在沈靜儀旁邊的椅子坐下,姿態優雅,“這次專門回來給您賀壽。”

“有心了。”老爺子點點頭,又看向陸戰霆,“戰霆,你和小婉也好久沒見了吧?年輕人多聊聊。”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看向陸戰霆。

陸戰霆放下茶杯,擡起眼。他的目光先落在老爺子臉上,帶著孫輩的恭敬,然後轉向蘇婉,禮貌而疏離地點了下頭:“蘇小姐,好久不見。”

一聲“蘇小姐”,劃清了界限。

蘇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覆自然:“戰霆哥還是這麽客氣。”

沈靜儀適時地接過話頭,聊起插花時選的應季花材,氣氛重新緩和。但剛才那一瞬間微妙的凝滯,已經像一道淺淺的刻痕,留在了空氣裏。

又坐了一刻鐘,陸戰霆以明天早會為由起身告辭。他向長輩們一一致意,輪到蘇婉時,也只是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書房。

走出老宅,春夜的空氣清冽。他站在廊下,點燃了一支煙。

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煙霧融入夜色。身後老宅的燈火通明,笑語隱隱,像另一個與他有關卻又遙遠的世界。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拿出看,是顧兮嫣發來的一張照片——文華坊工地夜晚的燈光,和一彎清瘦的上弦月。沒有文字。

陸戰霆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按熄煙蒂,將照片保存。

他沒有回覆,只是擡頭看向夜空。京北的夜空難得晴朗,那彎月牙清冷冷地懸著,和她照片裏的一模一樣。

壽宴當天,是個晴朗的好日子。

陸家老宅從清晨就開始忙碌。宴席設在正廳和東西兩個跨院,來的都是陸老爺子舊部、故交以及幾家世交。沒有太多商界新貴,場面不算極盡奢華,卻處處透著莊重與底蘊。

陸戰霆一早就到了,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系一條顏色穩重的領帶。他作為長孫,需要陪同老爺子迎客、引位、寒暄。

蘇婉一家到得很早。蘇婉今天特意打扮過,一身水藍色的刺繡旗袍,外搭白色針織開衫,既顯出身段,又不失端莊。她跟在父母身邊,笑語盈盈地和各位長輩打招呼,舉止得體,很快贏得一片誇讚。

看見陸戰霆,她自然而然地走過來,聲音輕柔:“戰霆哥,需要我幫忙做點什麽嗎?”

陸戰霆正在和一位老爺子舊部的兒子說話,聞言側過頭,語氣平淡:“不用,有管家在。蘇小姐陪伯母就好。”

又是“蘇小姐”。

蘇婉眼底閃過一絲黯色,但笑容依舊完美:“好,那我不打擾你了。”

她轉身走向女眷聚集的偏廳,背影挺直,步態優雅。

壽宴正式開始時,老爺子簡短致辭。他沒有用麥克風,但洪亮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廳堂:

“……活到這把年紀,看多了潮起潮落。今天各位老兄弟、老朋友能來,我高興。別的虛話不多說,就一句: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對得起良心。這世道再怎麽變,這兩條,不能變。”

話語簡短,卻字字千鈞。臺下安靜片刻,隨即響起真摯的掌聲。

陸戰霆站在老爺子側後方,看著爺爺挺直的背影和花白的頭發,心裏湧起覆雜的情緒——有尊敬,有責任,也有某種難以言說的沈重。

宴席開始後,他作為主家晚輩,需要一桌桌敬酒。到蘇家那一桌時,蘇婉的父親笑著拍拍他的肩:“戰霆,一晃眼都這麽大了,獨當一面了。小婉這次回來,可能就不走了,你們年輕人多聚聚。”

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陸戰霆舉杯,語氣恭敬而疏離:“蘇伯伯,我敬您。蘇小姐學業有成,前程遠大。”

他喝了酒,卻沒有接“多聚聚”的話頭,轉而向桌上其他長輩致意,然後自然地走向下一桌。

蘇婉坐在父親身邊,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穿梭在席間,側臉線條冷峻,對每個人都禮貌周全,卻又保持著清晰的距離感。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陷入掌心。

宴席過半,陸戰霆走到廊下透氣。春日的陽光很好,院子裏幾株晚開的西府海棠開得如火如荼。

何力悄無聲息地走近,低聲匯報:“陸總,滬城那邊,華晟資本的王總又來過電話,說希望能約時間拜訪,聊一聊後續的合作細節。另外……他們林總,林臻念小姐,托人送了一份禮物到公司,說是祝賀談判成功。”

陸戰霆眉梢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禮物退回。”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告訴王總,合作細節由投資部對接。我近期沒有時間。”

“明白。”何力頓了頓,“還有,顧小姐今天去了工地,剛才陳總來電話說,C區那處最覆雜的老墻加固已經完成,效果很好。”

聽到這句話,陸戰霆眼底的冷意才稍稍化開些許。他望向遠處工地方向——雖然什麽也看不見,但腦海裏卻能清晰浮現出那片工地,和那個戴著安全帽、認真核對圖紙的身影。

“知道了。”他說。

宴席一直持續到下午三點才散。送走最後一批客人,陸戰霆回到書房,老爺子單獨叫他。

“今天累了吧?”老爺子坐在書案後,神情比平時溫和。

“應該的。”陸戰霆站在書案前。

老爺子看著他,目光深邃:“蘇家那丫頭,你怎麽看?”

問題來得直接。陸戰霆沈默了兩秒,回答得同樣直接:“是世交的妹妹,僅此而已。”

老爺子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他緩緩道:“你的婚事,家裏不會強迫。但你要明白,在這個位置上,婚姻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事。”他頓了頓,聲音沈了些,“你心裏有分寸,我放心。只是……別讓自己太累。”

這話裏有深意。既給了自主權,也點明了現實的重量。

陸戰霆垂眸:“我明白,爺爺。”

“去吧。”老爺子揮揮手,“這幾天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走出書房,廊下陽光斜照,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老宅漸漸安靜下來,傭人們開始收拾殘局。

陸戰霆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那株開得最好的海棠樹下,站了很久。

花瓣偶爾飄落,拂過他的肩頭。空氣裏還殘留著宴席的酒菜香氣,和一種繁華落盡後的空寂。

他拿出手機,點開那張月牙的照片,看了片刻,然後撥通了顧兮嫣的電話。

響了三聲,那邊接起。

“忙完了?”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很安靜,應該不在工地。

“嗯。”陸戰霆望著眼前紛落的海棠,“今天工地順利?”

“很順利。那處老墻加固後,監測數據很穩定。”顧兮嫣頓了頓,輕聲問,“壽宴……還好嗎?”

她問得很小心,沒有打探細節,只是關切他是否疲憊。

陸戰霆心裏那片被家族責任和人情往來占據的、略顯冷硬的區域,忽然就被這句話熨帖得柔軟了些。

“還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就是有點吵。”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顧兮嫣輕輕笑了,那笑聲很輕,像羽毛拂過耳廓:“那現在安靜了。”

“嗯。”陸戰霆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

兩人都沒再說話。電話裏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彼此平穩的呼吸。

春風穿過庭院,卷起幾片海棠花瓣,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輕輕落下。

遠處老宅的屋檐下,蘇婉靜靜站著,看著海棠樹下那個挺拔的背影。他背對著她,手機貼在耳邊,側臉的線條在春光裏顯得異常柔和——那是她今天從未見過的神情。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海棠樹下,陸戰霆掛斷電話。他將手機放回口袋,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承載了太多重量也寄托了太多期待的老宅,轉身走向等待的車子。

車門關上,將春日的陽光和海棠的香氣隔絕在外。

車子駛出老宅,匯入城市傍晚的車流。陸戰霆靠在後座,閉上眼睛。

手機在口袋裏安靜著,但心裏卻存著一張月牙的照片,和一個輕輕的笑聲。

那些東西很輕,卻像深海中的錨,穩穩地定住了某種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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