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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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滬城的談判，仍然膠著。
陸戰霆坐在會議桌主位，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鋼筆。窗外是黃浦江陰郁的灰色江面，春雨綿綿，將這座城市的輪廓暈染得模糊不清。談判對手正在陳述又一輪修改後的條款，語速很快，夾雜著專業術語和委婉的施壓。
他的目光落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上面是文華坊項目的實時進度表。顧兮嫣每小時更新一次，用不同顏色標註各個節點的狀態：綠色是按計劃推進，黃色是需關註，紅色是遇到問題。此刻屏幕上大部分是綠色，只有兩處標黃——材料進場延遲和一處老墻體檢發現新裂縫。
鋼筆在指間又轉了一圈。他想起來京北前她腕上那塊皮革表帶的手表，表盤幹凈，指針走動時幾乎無聲。就像她這個人，沈靜，精準，不張揚卻自有力量。
“……陸總，您看這個調整方案是否可以接受？”談判對手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陸戰霆擡眼，目光沈靜：“李總，百分之一點五的浮動空間已經是底線。貴方提出的百分之二點八，超出了合理範圍。”
他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滯。談判對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剛想開口，陸戰霆已經繼續：“如果貴方堅持這個數字，我們可以現在就結束本輪談判。”
直接，幹脆，不留餘地。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幾秒鐘後，對方團隊有人清了清嗓子：“陸總，我們可以再商量……”
“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修改後的方案。”陸戰霆站起身，扣上西裝的單粒扣，“散會。”
他走出會議室時，助理快步跟上，低聲匯報接下來的行程。陸戰霆聽著，腳步不停，直到走到電梯間才開口：“京北那邊，陳啟明有消息嗎？”
“陳總上午來過電話，說顧小姐已經處理了那處新發現的裂縫問題，方案很穩妥。”助理頓了頓，“另外，華韻的李總似乎對進度有些……關切。”
陸戰霆幾不可察地挑眉：“李明遠？”
“是的。他私下向陳總詢問過幾次施工細節，特別關註了幾處設計調整。”
電梯門開，陸戰霆走進去，面無表情地看著金屬門緩緩閉合。“知道了。”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回到酒店套房，他脫下西裝外套，解開領帶。窗外雨勢漸大，江面上的船只都模糊成了移動的灰影。他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郵箱裏有十七封未讀郵件，其中三封來自京北項目組。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是陳啟明。
“陸總，沒打擾您吧？”陳啟明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有件事想跟您匯報。”
“說。”
“顧小姐今天提出的那個加固方案，技術上沒問題，但預算上會比原計劃超一點五萬。”陳啟明頓了頓，“李總那邊可能……”
“按方案執行。”陸戰霆打斷他，“預算調整走正常流程報批。”
“明白。”陳啟明松了口氣，“另外，趙志遠今天又來找我，還是關於他那個光影裝置的想法。說可以‘先預留管線，不影響現有施工’。”
陸戰霆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告訴他，施工圖是最終依據。再有這種提議，讓他直接寫郵件抄送項目組全體。”
“好的。”陳啟明猶豫了一下，“陸總，李總那邊……”
“我會處理。”陸戰霆的聲音平靜無波，“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掛斷電話，陸戰霆又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雨沒有停的意思，天地間一片灰蒙蒙。他轉身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裏找到那個名字，指尖懸在撥打鍵上。
停頓了三秒，他最終還是退出了通訊錄，將手機放回口袋。
京北的下午，陽光正好。
顧兮嫣剛從文華坊回到辦公室，正準備整理今天的現場記錄，周璐就湊了過來：“兮嫣，你聽說了嗎？趙志遠今天又去找陳總了。”
“還是那個光影裝置？”顧兮嫣頭也不擡，在施工日志上填寫今日進度。
“可不是嘛！”周璐壓低聲音，“我聽說陳總這次沒給他好臉色，直接讓他寫正式提案。他一下午都黑著臉。”
顧兮嫣停下筆，擡起頭：“他寫了嗎？”
“寫了，剛才發郵件了，抄送了全組。”周璐眨眨眼，“你要不要看看？寫得那叫一個……嘖，恨不得把所有前沿術語都用上。”
顧兮嫣搖搖頭：“不用了。如果方案真有價值，陳總會組織討論的。”她繼續填寫日志，字跡工整清晰。
腕上的皮革表帶因為她書寫的動作微微滑動，表盤在辦公室的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啞光。下午三點十分，距離她離開工地已經過去兩小時，但手指上似乎還殘留著觸摸那些老磚時的粗糙質感。
傍晚六點。顧兮嫣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她拿出來看，是賀巖。
“兮嫣，下班了？”賀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溫潤平和，“昨天看了文華坊的施工發布會，很成功。我這一個多月都在滬城跟進一個並購案，昨天才剛回京北。今晚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顧兮嫣腳步微頓，目光掠過街道上漸次亮起的燈火：“師兄，我剛下班，可能……”
“就在附近，你常提的那家粵菜館。”賀巖接過話頭，語氣裏帶著兄長的了然，“知道你這陣子累，簡單吃個便飯，不耽誤你休息。”
話已至此，再推辭便顯生分。顧兮嫣看了眼時間：“好。”
“半小時後到你樓下。”
掛了電話，她站在暮色漸濃的街邊。天際線正由橙紅褪為沈靜的靛藍，遠樓輪廓模糊。她想起昨日啟動儀式上，陸戰霆風塵仆仆趕來又匆匆離去的身影，想起他眼下一抹淡青，想起此刻他應當還在滬城的談判桌上，與未知的對手周旋。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將那幀畫面暫時擱置。
半小時後，賀巖的車準時滑至路邊。他下車為她拉開車門，動作熟稔自然。顧兮嫣坐進副駕，車內彌漫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檸檬與皮革混合的氣息。
“清減了些。”賀巖啟動車子，側首看她一眼，“項目壓力不輕吧？”
“還好。”顧兮嫣系好安全帶，“剛進施工階段，千頭萬緒。”
車子平穩匯入車流。賀巖談起近況：“案子卡在反壟斷審查上，來回拉鋸了一個多月，前天才總算塵埃落定。”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些許疲憊後的松弛，“昨天飛機落地，開手機就看到文華坊啟動的新聞推送。”
“區裏很重視這個項目。”顧兮嫣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
“你能挑這樣的大梁，師兄很為你驕傲。”賀巖語氣誠摯，“但身體是本錢，別太耗神。”
顧兮嫣低聲應了句“嗯”。車內流淌著舒緩的大提琴曲，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從州市共同熟人的近況，跳到京北近日的藝展，松弛如舊日校園時光。
餐廳隱在一處改造過的胡同深處，門面極簡，只懸著一盞素白棉紙燈籠，暈開一團暖黃光暈。推門而入，卻是另一番天地——仿嶺南庭院的設計，青石板小徑，側邊一叢修竹隨風輕曳，池中幾尾錦鯉在卵石燈映照下緩緩擺尾。
穿著月白旗袍的侍者引他們至一處臨窗雅座。窗外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白石耙出漣漪紋路，在幽暗光線下泛著啞光。
菜品陸續呈上：招牌的貴妃雞皮脆肉滑，配著特調姜蔥汁；燉足時辰的老火湯湯色澄澈，鮮味醇厚；欖角蒸鱖魚肉質細嫩，欖香含蓄。賀巖用公筷為她布菜，舉止間是多年習慣的自然。
“施工推進還順利？”賀巖放下湯匙，“昨天看陣仗，各方關註度很高。”
“有幾個技術節點比較棘手，正在逐個攻克。”顧兮嫣小口飲著湯，“最費神的是老舊墻體的差異性加固，幾乎每一處都是個案。”
“這種活最見真章。”賀巖頷首，“不過以你的細致和專業，應付得來。”
話音未落，斜前方靠裏的一桌，有人起身朝這邊走來。
那是個約莫三十上下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牛津紡襯衫，袖子隨意挽至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簡約的運動腕表。他身形挺拔，步履閑適，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在賀巖桌旁停下。
“賀律師，這麽巧？”他開口，聲音清朗。
賀巖旋即起身，笑著與對方握手：“翰霖？好久不見。你也來這兒？”
“約了人談點事。”被稱作翰霖的男人目光自然地轉向顧兮嫣，帶著禮貌的詢問，“這位是？”
“我師妹，顧兮嫣，華韻文化的設計師，目前在負責文華坊項目。”賀巖介紹道，“兮嫣，這位是章翰霖，做體育產業投資的，我們之前在一個行業論壇上認識。”
顧兮嫣起身，禮貌性地微微頷首：“章先生，您好。”
“文華坊項目我知道，”章翰霖點點頭，笑容爽朗，“前幾天還看到新聞。顧小姐年輕有為。”
“您過獎了。”顧兮嫣回以得體的淺笑。
章翰霖與賀巖又簡單聊了幾句，話題涉及到近期某個馬拉松賽事的讚助和京北新開的幾家健身俱樂部。言談間他姿態放松，偶爾提到幾個體育明星的名字，顯得對這個領域頗為熟稔。臨走前，他朝顧兮嫣點點頭：“顧小姐，幸會。你們慢用。”
“章先生慢走。”
待章翰霖回到自己那桌——那裏坐著兩位穿著運動休閑裝、看起來像是運動員或教練的男士——賀巖才重新落座。他執壺為顧兮嫣添了茶，隨口道：“章翰霖是北體大畢業的，後來去美國讀了體育管理，回國做了這行。人挺直爽，做事也紮實。”
顧兮嫣點點頭，沒有多問。她端起茶杯，目光不經意掠過章翰霖那桌。三人正在看手機上的視頻，低聲討論著什麽，偶爾發出輕松的笑聲。章翰霖察覺到她的視線，擡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自然地笑了笑，又繼續和同伴說話。
那笑容很坦率，沒有任何刻意的打量或評估，就像對待一個偶然遇到的、朋友的朋友。
這個插曲很快過去。賀巖不再提章翰霖，轉而說起州市一家老字號茶樓重新裝修的消息。顧兮嫣大多時候靜靜聽著，偶爾應和。
飯畢，賀巖送她回公寓。車子停在樓下時，夜色已深，春夜的空氣微涼。
“施工過程中如果遇到需要協調的難處，隨時告訴我。”賀巖看著她，語氣認真，“無論是法律層面的，還是需要疏通某些環節。”
“謝謝師兄。”顧兮嫣真心道謝，“路上小心。”
她下車，看著賀巖的車尾燈融入遠處街道的光河，才轉身走進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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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上面是文華坊項目的實時進度表。顧兮嫣每小時更新一次，用不同顏色標註各個節點的狀態：綠色是按計劃推進，黃色是需關註，紅色是遇到問題。此刻屏幕上大部分是綠色，只有兩處標黃——材料進場延遲和一處老墻體檢發現新裂縫。
鋼筆在指間又轉了一圈。他想起來京北前她腕上那塊皮革表帶的手表，表盤幹凈，指針走動時幾乎無聲。就像她這個人，沈靜，精準，不張揚卻自有力量。
“……陸總，您看這個調整方案是否可以接受？”談判對手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陸戰霆擡眼，目光沈靜：“李總，百分之一點五的浮動空間已經是底線。貴方提出的百分之二點八，超出了合理範圍。”
他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滯。談判對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剛想開口，陸戰霆已經繼續：“如果貴方堅持這個數字，我們可以現在就結束本輪談判。”
直接，幹脆，不留餘地。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幾秒鐘後，對方團隊有人清了清嗓子：“陸總，我們可以再商量……”
“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修改後的方案。”陸戰霆站起身，扣上西裝的單粒扣，“散會。”
他走出會議室時，助理快步跟上，低聲匯報接下來的行程。陸戰霆聽著，腳步不停，直到走到電梯間才開口：“京北那邊，陳啟明有消息嗎？”
“陳總上午來過電話，說顧小姐已經處理了那處新發現的裂縫問題，方案很穩妥。”助理頓了頓，“另外，華韻的李總似乎對進度有些……關切。”
陸戰霆幾不可察地挑眉：“李明遠？”
“是的。他私下向陳總詢問過幾次施工細節，特別關註了幾處設計調整。”
電梯門開，陸戰霆走進去，面無表情地看著金屬門緩緩閉合。“知道了。”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回到酒店套房，他脫下西裝外套，解開領帶。窗外雨勢漸大，江面上的船只都模糊成了移動的灰影。他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郵箱裏有十七封未讀郵件，其中三封來自京北項目組。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是陳啟明。
“陸總，沒打擾您吧？”陳啟明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有件事想跟您匯報。”
“說。”
“顧小姐今天提出的那個加固方案，技術上沒問題，但預算上會比原計劃超一點五萬。”陳啟明頓了頓，“李總那邊可能……”
“按方案執行。”陸戰霆打斷他，“預算調整走正常流程報批。”
“明白。”陳啟明松了口氣，“另外，趙志遠今天又來找我，還是關於他那個光影裝置的想法。說可以‘先預留管線，不影響現有施工’。”
陸戰霆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告訴他，施工圖是最終依據。再有這種提議，讓他直接寫郵件抄送項目組全體。”
“好的。”陳啟明猶豫了一下，“陸總，李總那邊……”
“我會處理。”陸戰霆的聲音平靜無波，“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掛斷電話，陸戰霆又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雨沒有停的意思，天地間一片灰蒙蒙。他轉身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裏找到那個名字，指尖懸在撥打鍵上。
停頓了三秒，他最終還是退出了通訊錄，將手機放回口袋。
京北的下午，陽光正好。
顧兮嫣剛從文華坊回到辦公室，正準備整理今天的現場記錄，周璐就湊了過來：“兮嫣，你聽說了嗎？趙志遠今天又去找陳總了。”
“還是那個光影裝置？”顧兮嫣頭也不擡，在施工日志上填寫今日進度。
“可不是嘛！”周璐壓低聲音，“我聽說陳總這次沒給他好臉色，直接讓他寫正式提案。他一下午都黑著臉。”
顧兮嫣停下筆，擡起頭：“他寫了嗎？”
“寫了，剛才發郵件了，抄送了全組。”周璐眨眨眼，“你要不要看看？寫得那叫一個……嘖，恨不得把所有前沿術語都用上。”
顧兮嫣搖搖頭：“不用了。如果方案真有價值，陳總會組織討論的。”她繼續填寫日志，字跡工整清晰。
腕上的皮革表帶因為她書寫的動作微微滑動，表盤在辦公室的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啞光。下午三點十分，距離她離開工地已經過去兩小時，但手指上似乎還殘留著觸摸那些老磚時的粗糙質感。
傍晚六點。顧兮嫣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她拿出來看，是賀巖。
“兮嫣，下班了？”賀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溫潤平和，“昨天看了文華坊的施工發布會，很成功。我這一個多月都在滬城跟進一個並購案，昨天才剛回京北。今晚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顧兮嫣腳步微頓，目光掠過街道上漸次亮起的燈火：“師兄，我剛下班，可能……”
“就在附近，你常提的那家粵菜館。”賀巖接過話頭，語氣裏帶著兄長的了然，“知道你這陣子累，簡單吃個便飯，不耽誤你休息。”
話已至此，再推辭便顯生分。顧兮嫣看了眼時間：“好。”
“半小時後到你樓下。”
掛了電話，她站在暮色漸濃的街邊。天際線正由橙紅褪為沈靜的靛藍，遠樓輪廓模糊。她想起昨日啟動儀式上，陸戰霆風塵仆仆趕來又匆匆離去的身影，想起他眼下一抹淡青，想起此刻他應當還在滬城的談判桌上，與未知的對手周旋。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將那幀畫面暫時擱置。
半小時後，賀巖的車準時滑至路邊。他下車為她拉開車門，動作熟稔自然。顧兮嫣坐進副駕，車內彌漫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檸檬與皮革混合的氣息。
“清減了些。”賀巖啟動車子，側首看她一眼，“項目壓力不輕吧？”
“還好。”顧兮嫣系好安全帶，“剛進施工階段，千頭萬緒。”
車子平穩匯入車流。賀巖談起近況：“案子卡在反壟斷審查上，來回拉鋸了一個多月，前天才總算塵埃落定。”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些許疲憊後的松弛，“昨天飛機落地，開手機就看到文華坊啟動的新聞推送。”
“區裏很重視這個項目。”顧兮嫣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
“你能挑這樣的大梁，師兄很為你驕傲。”賀巖語氣誠摯，“但身體是本錢，別太耗神。”
顧兮嫣低聲應了句“嗯”。車內流淌著舒緩的大提琴曲，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從州市共同熟人的近況，跳到京北近日的藝展，松弛如舊日校園時光。
餐廳隱在一處改造過的胡同深處，門面極簡，只懸著一盞素白棉紙燈籠，暈開一團暖黃光暈。推門而入，卻是另一番天地——仿嶺南庭院的設計，青石板小徑，側邊一叢修竹隨風輕曳，池中幾尾錦鯉在卵石燈映照下緩緩擺尾。
穿著月白旗袍的侍者引他們至一處臨窗雅座。窗外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白石耙出漣漪紋路，在幽暗光線下泛著啞光。
菜品陸續呈上：招牌的貴妃雞皮脆肉滑，配著特調姜蔥汁；燉足時辰的老火湯湯色澄澈，鮮味醇厚；欖角蒸鱖魚肉質細嫩，欖香含蓄。賀巖用公筷為她布菜，舉止間是多年習慣的自然。
“施工推進還順利？”賀巖放下湯匙，“昨天看陣仗，各方關註度很高。”
“有幾個技術節點比較棘手，正在逐個攻克。”顧兮嫣小口飲著湯，“最費神的是老舊墻體的差異性加固，幾乎每一處都是個案。”
“這種活最見真章。”賀巖頷首，“不過以你的細致和專業，應付得來。”
話音未落，斜前方靠裏的一桌，有人起身朝這邊走來。
那是個約莫三十上下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牛津紡襯衫，袖子隨意挽至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簡約的運動腕表。他身形挺拔，步履閑適，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在賀巖桌旁停下。
“賀律師，這麽巧？”他開口，聲音清朗。
賀巖旋即起身，笑著與對方握手：“翰霖？好久不見。你也來這兒？”
“約了人談點事。”被稱作翰霖的男人目光自然地轉向顧兮嫣，帶著禮貌的詢問，“這位是？”
“我師妹，顧兮嫣，華韻文化的設計師，目前在負責文華坊項目。”賀巖介紹道，“兮嫣，這位是章翰霖，做體育產業投資的，我們之前在一個行業論壇上認識。”
顧兮嫣起身，禮貌性地微微頷首：“章先生，您好。”
“文華坊項目我知道，”章翰霖點點頭，笑容爽朗，“前幾天還看到新聞。顧小姐年輕有為。”
“您過獎了。”顧兮嫣回以得體的淺笑。
章翰霖與賀巖又簡單聊了幾句，話題涉及到近期某個馬拉松賽事的讚助和京北新開的幾家健身俱樂部。言談間他姿態放松，偶爾提到幾個體育明星的名字，顯得對這個領域頗為熟稔。臨走前，他朝顧兮嫣點點頭：“顧小姐，幸會。你們慢用。”
“章先生慢走。”
待章翰霖回到自己那桌——那裏坐著兩位穿著運動休閑裝、看起來像是運動員或教練的男士——賀巖才重新落座。他執壺為顧兮嫣添了茶，隨口道：“章翰霖是北體大畢業的，後來去美國讀了體育管理，回國做了這行。人挺直爽，做事也紮實。”
顧兮嫣點點頭，沒有多問。她端起茶杯，目光不經意掠過章翰霖那桌。三人正在看手機上的視頻，低聲討論著什麽，偶爾發出輕松的笑聲。章翰霖察覺到她的視線，擡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自然地笑了笑，又繼續和同伴說話。
那笑容很坦率，沒有任何刻意的打量或評估，就像對待一個偶然遇到的、朋友的朋友。
這個插曲很快過去。賀巖不再提章翰霖，轉而說起州市一家老字號茶樓重新裝修的消息。顧兮嫣大多時候靜靜聽著，偶爾應和。
飯畢，賀巖送她回公寓。車子停在樓下時，夜色已深，春夜的空氣微涼。
“施工過程中如果遇到需要協調的難處，隨時告訴我。”賀巖看著她，語氣認真，“無論是法律層面的，還是需要疏通某些環節。”
“謝謝師兄。”顧兮嫣真心道謝，“路上小心。”
她下車，看著賀巖的車尾燈融入遠處街道的光河，才轉身走進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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