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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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車門關閉,將風雪與寒意隔絕在外。車內溫暖而靜謐,像另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小世界。只有引擎低沈的嗡鳴,和暖氣系統送出暖風時,極細微的噝噝聲。

陸戰霆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微微側過身,在昏暗中看向她。

車頂柔和的閱讀燈光線落下來,勾勒出他眉骨與鼻梁的深邃輪廓,也在他眼底投下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只覺那目光沈甸甸的,落在身上,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

“下午四點剛落地,”他開口,聲音比在外面時更清晰,也透出些許長途飛行後的低啞,“回公司聽了陳啟明的匯報。”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仿佛在確認什麽,“就過來了。”

就這麽簡單的一句解釋。沒有說為什麽匯報完不休息,為什麽直接來這裏,為什麽能在偌大的京北、在雪夜的胡同區,恰好“遇到”她。

顧兮嫣的心跳依舊有些失序。她垂下眼睫,避開他過於直接的註視,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手背上被他握過的感覺還異常清晰。“陸總……辛苦了。”她聽到自己幹巴巴地說出這句客套話。

陸戰霆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像是她的錯覺。“還沒吃晚飯。”他陳述道,隨即對前座的司機報了一個地名,聲音恢覆了一貫的平穩,“去‘竹裏館’。”

車子無聲地滑入雪夜的車流。隔板升起,後座的空間愈發私密。

顧兮嫣靠窗坐著,看著窗外被雪花模糊的流光。街景飛速倒退,她卻有些心不在焉。

身邊男人的存在感太強,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機艙的沈悶氣味,無聲地侵占了她的感官。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側臉上,並不長久,卻每一次都讓她背脊微微繃緊。

“竹裏館”藏在一片安靜的胡同深處,門面極其低調,只有兩盞竹編燈籠在朱漆小門外幽幽亮著。走進去,卻是別有洞天。

仿古的院落建築,回廊曲折,引著活水穿院而過,此刻水面未結冰,在夜色和廊燈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光。室內陳設極簡雅致,大量運用竹、木、棉麻等自然材質,燈光柔和,空氣裏浮動著淡淡的檀香和茶香,背景音樂是若有若無的古琴曲。

侍者顯然認識陸戰霆,恭敬地將他引至一間臨水的包廂。包廂不大,一張原木方桌,兩把舒適的圈椅,透過大幅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覆雪的小院和潺潺的水景。

“想吃點什麽?”陸戰霆脫了大衣,搭在旁邊的衣架上,裏面依舊是挺括的白襯衫和深灰色西裝馬甲。

他解開袖扣,將袖子隨意挽至小臂,露出那串木珠和線條清晰的手腕。動作自然流暢,帶著居家的松弛感,與這間雅室的氣氛渾然一體。

“我吃過了,陸總您點就好。”顧兮嫣也脫下大衣,裏面是那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襯得她脖頸修長,臉頰在暖黃的燈光下柔和了許多。

陸戰霆沒再客氣,對侍者低聲吩咐了幾句,語速很快,顯然對這裏很熟。侍者應聲退下。

包廂裏只剩下他們兩人。水聲潺潺,琴音渺渺。方才車內的微妙張力,在這更私密、更安靜的空間裏,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像投入水中的墨滴,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暈染開來。

顧兮嫣端起侍者剛斟上的熱茶,是明前龍井,清香撲鼻。

她小口抿著,借以掩飾內心的不平靜。視線掠過對面,陸戰霆正垂眸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處理著堆積的信息。

他的側臉在燈下顯得專註而冷峻,挽起袖子露出的那截小臂,線條緊實有力,搭在深色原木桌面上,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

她又一次,無可避免地被那雙手吸引了目光。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操作手機時動作利落精準。指甲修剪得幹幹凈凈,透著健康的淡粉色。腕骨突出,木珠深沈,皮膚冷白……每一個細節,都仿佛長在了她審美點上。

似乎察覺到她的註視,陸戰霆擡起眼。

顧兮嫣倉促移開視線,假裝被窗外飄落的雪花吸引。

陸戰霆沒說什麽,放下手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滾動了一下。

很快,菜上來了。都是些清淡精致的菜式:清湯燕盞,蟹粉豆腐,白灼菜心,還有一小籠晶瑩剔透的蝦餃。分量不多,卻樣樣講究。

“再給她上一份杏仁茶,和你們這兒的棗泥山藥糕。”陸戰霆對侍者補充道。

“陸總,我真的吃過了……”顧兮嫣想婉拒。

“點心,不占地方。”他淡淡道,語氣不容置疑,隨即拿起筷子,“陪我吃點。”

顧兮嫣便不再推辭。她確實也沒吃飽,晚上那碗面吃得匆忙。只是面對著他,在這般氣氛下,終究有些拘謹。

陸戰霆吃飯的姿態很優雅,慢條斯理,幾乎沒有聲音。他似乎餓極了,但進食的速度並不快,顯示出極好的教養和自制力。

顧兮嫣小口喝著杏仁茶,溫潤香甜,偶爾夾一筷子蟹粉豆腐,或者嘗一塊他推過來的棗泥山藥糕。糕體軟糯,棗泥甜而不膩,帶著山藥的清香。

兩人之間話很少。陸戰霆似乎很疲憊,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他偶爾會問一兩個關於項目進展的問題,顧兮嫣簡要回答,他便點點頭,不再深究。

這種沈默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像兩個奔波許久的人,偶然停歇在同一處屋檐下,不必刻意尋找話題,只是共享這片靜謐的時光。

就在顧兮嫣漸漸放松下來,小口吃著山藥糕時,陸戰霆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後對顧兮嫣說了聲“抱歉”,接起了電話。

“Guten Abend.”(晚上好。)他開口,聲音壓低了些,流利而低沈的德語從他喉間滾出,帶著一種與說中文時截然不同的、冷冽而精確的質感。

顧兮嫣微微一怔。她知道他剛出差回來,也知道他業務遍布歐洲,但親耳聽到他用如此嫻熟、帶著某種權威感的德語與人交談,還是讓她心頭微動。這是一種完全屬於他另一面——那個在國際商場上運籌帷幄、冷靜果決的陸戰霆——的證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臉上。

他聽著電話那頭的話語,眼神專註而銳利,方才那點疲憊之色被一種全神貫註的冷肅取代。

他偶爾回應幾句,德語單詞短促有力,輔音清晰,語調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穩定,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施加無形的壓力。

窗外的雪光映著他一半側臉,鼻梁挺直,下頜線繃緊。說德語時,他唇形的變化似乎也更分明一些,透出一種克制的力度感。

顧兮嫣聽得懂一些簡單的德語詞匯,但無法跟上他對話的完整內容。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因為專註而微微瞇起的眼睛,看著他說話時喉結的滑動,看著他敲擊桌面的、骨節分明的手指。

這一刻的他,遙遠,陌生,充滿了掌控力和距離感。是那個站在金字塔頂端、讓人仰望也讓人畏懼的“陸總”。

可就在十幾分鐘前,也是這同一雙手,在飄雪的巷口,溫熱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牽著她走過那段短短的路。這種巨大的反差,像冰與火的交織,讓她心緒覆雜難言。

電話持續了大約七八分鐘。陸戰霆最後用一句簡潔的“Alles klar. Bis dann.”(明白了。到時見。)結束了通話。

放下手機,他臉上的冷肅並未立刻散去,眉心還有一道淺淺的皺痕。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大口,仿佛要沖掉某種煩躁。

然後,他才像想起她的存在,擡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層冰封般的商務面具緩緩褪去,眼底深處那點屬於“陸戰霆”這個人的、更覆雜的情緒重新浮現。

“抱歉。”他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裏帶著一絲真實的倦意,“歐洲那邊的一個技術團隊,出了點溝通問題。”

“沒關系。”顧兮嫣搖搖頭,將溫熱的杏仁茶往他面前推了推,“陸總,您喝點熱的。”

陸戰霆看著她這個細微的動作,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伸手端起了那杯杏仁茶。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尚未收回的手指。溫熱,一觸即分。

顧兮嫣指尖微顫,迅速收回手,垂下眼。

陸戰霆好像沒察覺,只是慢慢喝著那杯杏仁茶。甜潤溫暖的口感似乎讓他眉宇間的皺痕舒展了一些。

“項目最後敲稿階段,”他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她,話題轉回了工作,語氣也恢覆了平時的平穩,“壓力會更大。李總那邊塞進來的人,如果幹擾進度,可以直接跟陳啟明溝通,或者,”他頓了頓,“找我。”

這話意味著,他願意為她,或者說為這個項目的純粹性,提供一道更直接的保障。

顧兮嫣心頭一暖,點了點頭:“謝謝陸總,我會處理好。”

陸戰霆“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麽。他看了看桌上幾乎沒怎麽動的菜,似乎胃口也不大了。

“走吧,送你回去。”他起身,拿起大衣。

顧兮嫣也跟著站起來。

走出包廂,穿過寂靜雅致的回廊,重新踏入冬夜的寒氣中。

雪已經停了,夜空呈現出一種澄澈的墨藍色,空氣冷冽清新。

車子早已等在門口。

這一次,陸戰霆沒有為她開車門,而是並肩走到車邊,在她拉開車門時,手掌很自然地在她背後虛扶了一下,同樣是一觸即分的力道。

車子朝著她公寓的方向駛去。一路無話。

到了樓下,顧兮嫣道謝下車。陸戰霆降下車窗,叫住她:“顧兮嫣。”

她回過頭。路燈的光勾勒出他坐在車內的側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格外沈靜明亮。

“雪天路滑,”他說,“上去吧。”很平常的叮囑,從他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種別樣的分量。

“……好。陸總您也早點休息。”顧兮嫣輕聲應道。

車窗升起,車子再次無聲地滑入夜色。

顧兮嫣站在原地,直到車尾燈徹底消失在拐角,才轉身走進樓裏。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杏仁茶杯壁的溫熱,耳邊仿佛還回響著他低沈流利的德語。

這一夜,風雪、暖茶、他指尖的溫度、還有那陌生而充滿力量感的異國語言……種種畫面與感覺交織纏繞,在她心裏烙下深深淺淺的印記。

她知道,有些界限,在她將手放入他掌心,在他用德語處理公務而她靜靜凝望的那一刻,就已經模糊了。

北國的風雪依舊寒冷,但有些東西,正在這冰層之下,悄然滋生,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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