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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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周六的京北,天空難得放晴,陽光雖然沒什麽溫度,但金燦燦地鋪灑下來,至少驅散了連日的陰沈。

積雪未化,在背陰處堆成臟兮兮的灰白色,但主要幹道已被清掃幹凈,露出濕潤的深色路面。

春節的氣氛像一層薄薄的糖霜,開始悄悄浸潤這座城市的角落。一些沿街店鋪掛起了紅燈籠,商場裏的背景音樂換成了喜慶的賀年曲,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年貨禮盒。

顧兮嫣和周璐約在王府井附近見面。

她裹著一件奶油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帽子邊緣綴著一圈柔軟的灰棕色毛毛,襯得她臉頰愈發小巧。長發在腦後松松地綰了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

為了方便逛街,她穿了舒適的煙灰色緊身牛仔褲和雪地靴,腕上是一條編織得很精巧的深紅色瑪瑙串珠手鏈,顆顆圓潤,在冬日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總算能喘口氣了!”周璐挽著她的手,長長舒了口氣,“這一個月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兮嫣,你看黑眼圈都快出來了。”

顧兮嫣笑了笑。項目進入執行籌備期後,工作量有增無減,各種協調會、方案修改、資源對接幾乎占據了全部時間。

今天能出來逛逛,純粹是強行給自己放的假。

“買點東西寄回家吧,”她說,“爸媽念叨好久了,說想嘗嘗京北的‘年味兒’。”

兩人鉆進有名的老字號食品店。店裏人頭攢動,空氣裏彌漫著各種糕點、蜜餞、肉脯混合的香甜氣息。

正挑選著,顧兮嫣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存在感很強,讓她下意識地擡起頭。

隔著兩個貨架,一位穿著白色長款貂絨大衣、妝容精致的女子正看著她。

是那位蘇小姐。她今天沒有年會那晚那麽隆重,但依然出眾,栗色卷發打理得一絲不茍,手裏拎著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手袋,身邊跟著一位像是助理模樣的人,正在幫她提著幾個購物袋。

四目相對,蘇小姐顯然認出了她。她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禮貌的微笑,然後竟然主動朝顧兮嫣這邊走了過來。

“顧小姐,真巧。”蘇小姐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嬌柔悅耳,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松弛感,“沒想到在這裏遇見。”

顧兮嫣有些意外,但很快回以禮貌的微笑:“蘇小姐,您好。”

“來買年貨?”蘇小姐的目光掃過顧兮嫣手裏提著的糕點盒,又似有若無地掠過她腕間的紅瑪瑙手鏈,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顧小姐是南方人吧?第一年在北方過年?”

“是的。”顧兮嫣簡短回答,無意多談。

“北方冬天幹,得多註意保濕。”蘇小姐語氣親切,卻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居高臨下的熟稔,“戰霆他們集團年會那天,我看顧小姐一個人站在窗邊,還以為你不適應這種熱鬧場合呢。後來看到你和戰霆聊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這話說得微妙。

周璐在旁邊眨了眨眼,敏銳地嗅到了某種不尋常的氣息。

顧兮嫣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依舊平穩:“蘇小姐有心了。陸總是重要合作夥伴,溝通工作很正常。”

她把“工作”二字咬得清晰。

蘇小姐像是沒聽出她刻意的疏離,依舊笑盈盈的:“那就好。戰霆那個人啊,看著冷,其實對工作上的事特別較真,你們多溝通是應該的。對了,我下個月有個小型畫展,就在國貿那邊,顧小姐如果有興趣,可以來看看。我讓人送請柬到華韻?”

“謝謝蘇小姐好意,不過最近項目太忙,恐怕抽不出時間。”顧兮嫣委婉拒絕。

蘇小姐也不勉強,又寒暄了兩句,便優雅地告辭離開了。那股淡淡的、昂貴的香水味在空氣裏殘留了片刻。

“哇……”周璐等蘇小姐走遠,才小聲說,“這位蘇小姐,段位不低啊。話裏話外,都在宣示主權呢。”

顧兮嫣沒接話,只是繼續挑選手裏的東西。心裏卻不像表面那麽平靜。

蘇小姐的突然出現和那番話,像一根細小的刺,不疼,但讓人不太舒服。也更清晰地提醒她,那個男人身邊圍繞著怎樣的人和怎樣的世界。

“走吧,”她拎起選好的東西,“再去看看別的。”

周末的插曲很快被繁忙的周一覆蓋。

周一早上九點,顧兮嫣準時踏入盛世集團大廈頂層辦公室。

她今天穿得比較正式,淺灰色的羊絨連衣裙,外罩同色系的長款西裝外套,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後,露出清晰的臉部輪廓。

腕上換了一條極細的鉑金鏈子,幾乎隱形,只在她動作時偶爾閃過一道微光。手裏抱著裝有最新修改方案的文件袋。

前臺似乎提前得到通知,直接引領她乘坐高管專用電梯,直達頂層。

陸戰霆的辦公室位於大廈頂層東南角,占據一整面弧形落地窗。視野極好,可以俯瞰大半個CBD的天際線。

裝修是極簡的冷色調,大量的黑、白、灰,線條利落,除了必要的辦公家具和幾盆綠植,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空氣裏有很淡的雪松香,和他身上的氣息一樣。

陳啟明已經到了,正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看到顧兮嫣,他起身笑著打招呼:“顧小姐來了,坐。陸總馬上過來。”

顧兮嫣在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這個角度正好避開了陽光直射,卻能將陸戰霆的神情和陳啟明的動作盡收眼底——一個下意識的、利於觀察與防守的位置選擇。

她將文件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紙質表面,像在確認自己“工作”身份的盾牌依然牢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羊絨衫,外面是同色系的西裝馬甲,沒打領帶,少了幾分平日的正式拘謹,多了些居家的隨意感。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串不離身的木珠和線條流暢的小臂。

“抱歉,久等。”他在主位沙發坐下,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顧兮嫣身上,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並不帶侵略性,卻專註得讓人無法忽略。

“陸總,陳總。”顧兮嫣點頭致意,打開文件袋,“關於入口廣場的方案,我們根據上次會議的意見做了三處主要調整,這是修改後的效果圖和節點詳圖。”

會議開始得很正常。陳啟明主導,就幾個關鍵的材質選擇、動線設計和成本控制問題與顧兮嫣進行討論。

陸戰霆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插話問一兩個問題,都切中要害。他的手指有時會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著,那修長的指節在深灰色羊絨衫的襯托下,有種冷感的優雅。

顧兮嫣努力將註意力集中在方案本身,但眼角的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被那只手吸引。她強迫自己看著陳啟明,或者盯著圖紙,心裏卻有些懊惱。

一個多小時後,幾個主要問題基本敲定。

陳啟明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略帶歉意地對陸戰霆說:“陸總,投資部那邊有個急事需要我過去確認一下,大概二十分鐘。”

陸戰霆點了點頭:“去吧。”

陳啟明又對顧兮嫣說:“顧小姐,剩下的幾個小細節,你和陸總先過一下,我很快回來。”

說完,他便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厚重的木門輕輕關上,偌大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似乎瞬間變得稀薄了一些。窗外的城市噪音被完全隔絕,只有中央空調發出極其輕微的送風聲。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顧兮嫣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將目光重新投向攤開在茶幾上的圖紙:“陸總,那我們先看廣場中心水景的最終形態?這裏我們提供了兩種鋪裝材質的對比樣本……”

“不急。”陸戰霆打斷她,聲音不高,卻讓顧兮嫣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助理這時敲門進來,放下兩杯清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陸戰霆將一杯茶輕輕推到她面前。“嘗嘗,明前龍井。”

顧兮嫣沒有去碰那杯茶。她看著陸戰霆,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陸總,我們還是先討論方案吧。陳總可能快回來了。”

陸戰霆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他的手指握著白色的骨瓷杯,指節分明,動作優雅。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私人號碼。陸戰霆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擡眼看向顧兮嫣,似乎猶豫了一瞬,然後當著她的面接起了電話。

“說。”他的聲音很冷,是顧兮嫣從未聽過的冷冽。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麽。陸戰霆的視線沒有焦點地落在空中某一點,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耐與……厭倦。

“不去。”他打斷對方,語氣冷硬得像京冬屋檐下的冰淩,“沒興趣。”他掛斷電話,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那動作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想要隔絕什麽的意味。

然後,他看向她,眼底的冰冷迅速褪去,重新被那種專註的深邃取代,仿佛剛才那個冷硬拒絕他人的人只是她的錯覺。

他淡淡地說:“繼續。”

顧兮嫣垂下眼睫,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拉回圖紙上。但剛才那通電話裏他冷硬的語氣,還在耳邊回響。

那目光太沈,太專註,像無形的網,慢慢收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燙,心跳在加速,卻不敢擡眼與他對視,只能死死盯著圖紙上的線條和數字。

“關於‘文化簇群’之間的過渡空間,”陸戰霆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晰,“你的設計思路是什麽?”

顧兮嫣感到喉嚨發幹,她端起那杯一直未碰的茶,借吞咽的動作整理思緒,然後開始闡述。她的邏輯依舊清晰,但語速比平時快了百分之五——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緊張時的小破綻。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那目光仿佛有溫度,掠過她說話的嘴唇、微微顫動的睫毛,最後定格在她因為用力而指節有些發白的、按在圖紙邊緣的手上。

等她說完,辦公室裏陷入一陣漫長的沈默。

陸戰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他深灰色的羊絨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指間的木珠緩慢地撚動著,一下,又一下。

顧兮嫣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終於,他移開了目光,站起身,走向靠墻的一排書架。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沈穩。

他在書架前停留片刻,抽出一本深藍色布面精裝的書,轉身走回來,將書遞到她面前。

顧兮嫣低頭看去——是一本關於京北胡同建築變遷的古籍覆刻本……書頁泛黃,但保存得極為精心。她翻開扉頁,沒有簽名,但在某一頁關於“院落共生”的段落旁,有用極細的鉛筆留下的、幹凈利落的批註字跡——那字跡力透紙背,風格冷峻,與眼前男人的氣質如出一轍。

“這本書裏,”陸戰霆的聲音平靜無波,“有幾個章節提到‘文華坊’片區早年的院落格局和功能演變。或許對你的‘生態生長’構思有幫助。”

顧兮嫣怔住了。她接過書,指尖觸碰到冰涼光滑的布面。這本書顯然被保存得很好,但書頁邊緣有翻閱過的痕跡。

他怎麽知道她需要這方面的資料?又怎麽會特意準備這樣一本珍貴的書?

“陸總,這……”她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秦先生那個院子,”陸戰霆忽然說,話題轉得毫無征兆,“本身就是一個‘微循環生態’。”

顧兮嫣一時沒反應過來。

“鼓樓附近,一個老四合院。主人是收藏家,也是我的朋友。”陸戰霆重新坐回沙發,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院子保留了完整的傳統格局,但內部空間的使用方式隨著時代演變,自然地形成了居住、收藏、會客、茶敘不同功能區,彼此獨立又相互滲透。沒有刻意設計,卻暗合了你提出的某些理念。”

他將私人邀約,包裹在專業的外殼下。

顧兮嫣握著那本書,指尖陷進柔軟的布面。書很沈,沈得像他不動聲色遞過來的、一份無法用金錢衡量卻又重逾千金的人情。

“周六下午,”陸戰霆繼續說,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平靜,“如果你有時間,可以去看看。或許會有啟發。”

這不是詢問,是告知。但又給了她選擇的空間——為工作而去,為啟發而去。

顧兮嫣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合適,想說我們應該保持距離。但看著手中這本他特意找來的書,那些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裏,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戰霆神色如常:“差不多了。顧小姐已經把修改方案解釋得很清楚。”他看向顧兮嫣,“那本書,你可以帶回去看。”

顧兮嫣點點頭,將書小心地放進文件袋。

接下來的討論,她全程有些心神不寧。她能感覺到陸戰霆的目光偶爾落在她身上,但當她看過去時,他又已經移開了視線。

會議終於結束。顧兮嫣抱著文件袋和那本書離開辦公室。

電梯下行時,她看著鏡面中自己依舊泛著微紅的臉頰,深吸了一口氣。

腕間那條極細的鉑金鏈子,冰涼地貼著皮膚。

而懷中那本厚重的古籍,卻散發著沈甸甸的溫度。

他說秦先生的院子是“微循環生態”。

他說或許會有啟發。

他把一切都包裹在工作的外衣下,讓她找不到理由拒絕,也找不到理由生氣。

這個男人……太懂得如何步步為營。

電梯門打開,冷冽的空氣湧入。顧兮嫣快步走出大廈,冬日的陽光刺得她瞇起了眼。

心底某個角落,卻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

而那本躺在她文件袋裏的書,像一顆悄然埋下的種子,不知會在何時,破土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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