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本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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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本鐘(4)

“我、我沒有游戲賬號,”他說,“我不怎麽玩游戲。”

“那就看看搞笑視頻吧,”趙玉童說著,將旁邊一臺電腦開機,輕車熟路地找到某個網站,從一群首頁推薦裏翻出彈幕最多的一條視頻,“這個UP主我認得,做了幾年視頻一直不火,最近幾個月人氣才躥上來。”

趙玉童的待客之道讓林準頗感意外。

視頻的確搞笑,像林準這種笑點負值的家夥根本招架不住。趙玉童把那個UP主名下的十個主打視頻挨個兒放了一遍,直笑得林準挺不起腰。

不過笑完之後,他更覺得奇怪了。

“哥們兒,都是同學一場,俺就有話直說了哈,”趙玉童還想繼續放視頻,到底被林準制止了,他說,“我找你呢一是想敘敘舊,畢竟咱也有一年半載沒見面了。”

“唔,我知道,”趙玉童點點頭,又聳了聳肩膀,“你比大一大二那會兒變了不少,雖然我說不上來是哪兒變了。”

林準扯高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二是我想問問你,如果不繼續讀醫的話——”

“怎麽著,你也不想繼續念書了?”

趙玉童揚著尾調的問話讓林準脊背發涼。

“我、我沒想過,”林準慌不疊地低下腦袋,隨後又連忙改了口,“我是指,我沒想好……”

“正常。每年醫學院招幾千新生,難不成這幾千人最後當真就是幾千位醫生?”

趙玉童倒說得雲淡風輕:“都說醫生是鐵飯碗,誰又敢否認鐵飯碗也得看人。”

林準便沈默了。

“想去畫畫?”

趙玉童適時湊近林準耳邊:“這行大概率比游戲主播還不吃香,天賦是一方面,時間是另一方面,要是想轉行就得盡早決定,你才大三畢業,現在走回頭路還不算遲。”

什麽叫……回頭路?

林準想問,但擡眼撞上趙玉童的視線,只一瞬間他就畏縮了。

“老板,來兩瓶可樂,”趙玉童招呼前臺,“要冰的,錢先記著。”

林準從斜側方望著他,看著頭頂的燈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道鋒利的影。

“是那家夥讓你來問我的嗎?”

趙玉童灌了一口冰可樂,說:“程溥陽。”

“這時候提他幹啥,”林準皺起眉頭,“晦氣。”

“我聽說你們關系蠻好,”趙玉童一臉不以為然的模樣,“剛才還覺得奇怪,為啥你倆沒同框出現。”

林準繃了繃嘴唇,也擰開瓶蓋灌了一口。

“問我輟學的話兒,聽著就像他的口氣,”趙玉童說,隨手把電腦上的視頻軟件關掉了,“你忘了?還在學校那會兒,我估計沒少挨過他背地裏的罵。”

林準“撲哧”笑了:“那倒是真的。”

“所以啊,你一出現我就覺得是他讓你專程來找我的,”趙玉童繼續說道,“我心裏估摸著你可能因為愛好和學業沖突,跟他鬧了別扭,然後他就讓你來找我這個前車之鑒學習經驗了。”

林準搖搖頭:“沒那麽覆雜,我自己要找你。”

趙玉童一擡嘴角:“那看來你是真的不想繼續念書了。”

林準咬了咬下唇。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真的找不到那種拼命喜歡的感覺。”

他用自己都覺得別扭的言辭和語調說道:“趙玉童你知道嗎?就這件事我特別佩服你。我自己沒有勇氣,口口聲聲說著喜歡畫畫,但我沒法心安理得地放棄學醫……”

“你會有勇氣的。”

趙玉童改了語氣,聲音雖小但無比堅決:“我會一直相信你,因為你的確是和我同道的家夥。”

-

“媽,您的藥盒子呢?拿來我看看。”

“吃完就丟了,留著那破爛幹嘛?”

“給您說過別走長路,還去那麽遠的菜市場。”

“這不是四腳吞金獸回來了?我不做飯的?”

“媽,說好的半年覆查,您去過醫院嗎?”

“這孩子,屁大的事兒還催你娘。”

劉蕾遠遠地把兩件衣服丟進林準懷裏,動作精確堪比投籃:“去給我洗幹凈晾出去!一會兒閑著你就皮癢癢。”

林準拗不過她,只好灰溜溜地洗衣服去了。

他估摸著劉蕾也不可能按時吃藥,更不可能自覺去覆查。那些影像學檢查個個都是費錢的活兒,在劉蕾眼裏,只要當下自己舒服那就是沒病。

水龍頭擰開,“嘩啦”一聲,燙手。

林準“嘖”了一聲,說:“媽,等天晚一晚再洗吧!”

“讓你洗你就洗,哪兒來的這麽多話?!”劉蕾更沒好氣。

林準咬了咬牙。在親媽面前他只有認慫的份兒——但他難免覺得奇怪,之前劉蕾從來不似這麽吆五喝六,尤其對她這個寶貝兒子,更是捧在手裏怕碎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哪裏還會讓他在大太陽天裏洗衣服?

越想越不對勁兒。

但林準不知道為什麽,他只能把這個奇怪的現象歸因於天氣——杭州這該死的天氣,頭天大雨傾盆幾乎要淹了人行道,第二天艷陽高照幾乎要把人烤焦了。

“媽,我明天就要走了。”

挨到晚上,林準才扭捏著走進劉蕾屋裏:“搬校區了,搬到上城區。”

劉蕾眼神直楞楞地盯著墻角,一聲不吭。

林準順著她的目光往墻角看,可啥都沒看到。

“媽?”林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媽您想啥呢?”

劉蕾眼珠稍動了動,撓了撓後頸,又把林準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奇怪。

“媽您別開玩笑,您不會——真的老年癡呆了吧?”

林準有口無心地開玩笑道:“我嘛,我雖然精神病學得不好,但我知道得這毛病的人幾乎都是年過花甲的老人家。您才多大歲數,莫嚇唬我!”

劉蕾又盯了他一會兒,忽然嘿嘿地笑了兩聲。

“我今晚就不睡在望月了,”林準轉身去抽屜裏翻鑰匙,“我得回去收拾東西,明天下午搬運車就開進宿舍園了,那之前我還得幫著六班四分之一的同學核對行李數量,不是件輕松事兒。”

他說對了,搬校區的確不輕松。

翌日天氣預報裏說是個大晴天。老天爺似乎就想跟這群可憐的孩子們作對,原本陰沈沈的天氣忽然晴空萬裏,可憐林準他們四個押車的負責人,只能頂著大太陽坐在卡車筐裏,等行李運到了新校區,他們人也快熱得虛脫了。

“煩死人了,醫學院啥時候能對我們友善一點兒?”

老白在那裏兀自發牢騷,一轉身不見了林準和程溥陽。他也無聊,只能喊著魏真元先去新校區唯一的教育超市裏乘涼,走進去之後才發現那對歡喜冤家正在裏面休息區的沙發座位上喝著冰鎮飲料聽音樂呢。

“喲,小日子過得蠻滋潤嘛。”

老白不懷好意地笑道:“嘿,別說,你倆還真有夫妻相。”

程溥陽沒吭聲,林準跳起來在他肩上錘了一拳頭:“就你嘴皮子欠抽!”

“還記得那回班裏去‘東北一家親’吃燒烤不?”老白來了興致,就在他倆對面的座位上坐下了,“那會兒我們讓你倆組七十二小時CP,看來還真是天作之合……”

話音未落,林準滿是黑線的臉已經懟到了跟前。

“行啦——你少跟他計較,”程溥陽拽住林準的衣服把他半邊探出座椅靠背的身子扯回來,“老白是啥德行?三年了還不習慣?”

林準上衣寬松,被這一拽半只肩膀都滑落下來。雖然教超的座位周圍沒第四個人,但他還是沒忍住羞了個大紅臉。

“你……”

漲紅臉的一句,換來程溥陽的嬉皮笑臉。

程溥陽這小子似乎還是一點兒都沒有變。

雖然挨了“欺負”,但這麽一想就不生氣了。

“新校區,感覺怎麽樣?”

程溥陽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摸出一盒冰淇淋味兒的奧利奧:“有山有水有風景,適合養老。”

他說的都是真的。

新校區是從前市醫科大學的遺址,教學樓都是六層高的老式樓房,清一色的赭紅磚瓦,墻壁上累累斑痕,到處是爬墻虎遺留的足跡。四下裏叢樹掩映,到處是枝葉蔥蘢的法桐和白楊。中心有一處人工湖,周遭還矗著幾只生銹的噴泉噴頭。到了雨水旺盛的時節,噴泉聲和雨聲交融摻雜,便自成一曲天籟了。

“安靜是真的安靜,”林準撇撇嘴,“就是太老氣了,還不方便。”

“這可是市中心呢,”程溥陽指了指窗外,“喏,出了南大門就是鳳起路,那是杭州市中區的代名詞咯。往西一直走就是湖濱商業圈,像啥購物中心文化廣場之類的,要啥有啥。”

林準仍舊只是撇撇嘴。

“校區太老了,連個便利店都沒有。”

他說:“人也少,沒有學校的樣子。”

“你要求怪多,”老白擠過來插了一嘴,“馬上大四的老學長了,還跟新生娃娃們搶校園?再說了大四之後見習實習,只要你不翹班,一周五天都悶在醫院裏,忙得連軸轉,誰還有心思管校園裏有沒有便利店……”

“哎,老白,”程溥陽問,“啥時候開始見習,有消息嗎?”

“估摸著這個月底,”老白撓撓頭皮,“現在萬事俱備,就等排班表了。註意著群消息點兒,能摸魚養老的日子不多嘍。”

-

“見習……會不會很累很麻煩?”

這是林準在隨後的半個月裏,問程溥陽最多的一句話。

程溥陽攤手:“我沒有經歷,也不知道,但聽老白的意思,要是你認真對待不翹班不劃水,估計閑不下來。”

林準繃了繃嘴巴。

“有考試嗎?”他問。

“當然,”程溥陽說,“不僅有考試,見習期間的考試還前所未有的難,不信到時候你看,上一屆多少掛科的跟著我們一起考。”

“那是不是每天都得背書?”

“我記得——你很喜歡背書來著。”

程溥陽終於表情詫異地回了頭:“毛小準,你最近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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