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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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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塔(4)

他本能地想像從前那樣開著玩笑往人身上撂一拳,但話要出口的瞬間,又被極力克制住了。

就在同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有點奇怪。

林準沒轍。他在程溥陽面前永遠沒轍。程溥陽就像是上天降下來專門克制他的神靈,他沒辦法。

不過那又怎麽樣?反正兩人已經在一起了。

他藏了很久的小心思已經成真,這是件令人振奮的事兒啊。

和喜歡的人終於在一起了,不應該高興嗎?不應該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那樣難分難舍嗎?林準問過自己很多次,但無一例外地每次都無法找到答案。

他的確高興,那天他倆從教超回宿舍園的路上還悄悄牽了手。程溥陽嘴裏說著“走個形式做做樣子”,說話的時候還不正眼看林準,害羞的模樣像個黃花大閨女。偏偏林準那會兒也頭腦不清,見他伸手還以為要啥東西,順手就把兜裏的車鑰匙塞進了對方手心裏,搞得程溥陽第一次在他面前尷尬失態。

“哎,在想什麽?”

程溥陽伸手在林準眼前晃了晃:“毛小準,你今天不大對勁兒。”

“嗯?”林準訥訥地擡起頭,“沒事,炒土豆絲太辣了。”

程溥陽:“……”

這小家夥啥時候也會搬來這套言辭敷衍我了?

他兀自呆楞了一會兒,斜眼瞅見林準似乎並沒有更多表情變化,便也不再多說。東教樓的盒飯幾年下來還是一個味兒,這些被低年級學生稱作“學霸餐”的簡易午飯,連配菜都沒變過。

“以後午飯都來食堂吧。”

林準說:“反正我也是教室的常客。”

“我記得你不怎麽喜歡去教室自習來著?”

程溥陽頓了一頓,忽然玩味地笑道:“除了西區二幢五樓的頭排幾間教室,你應該更喜歡浙裏吧——或者北街帶背景音樂和貓咪的咖啡廳。”

林準擡眼跟他撞了撞目光,略一抿嘴。

說到貓咖,他倆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糖葫蘆。

“最近有見過它麽?”林準撚起筷子在半空中轉了個圈兒,“糖葫蘆,或者宿舍園那只橘貓,或者藍柑,我好像很久沒看到它們了。”

出乎意料地,這回程溥陽沒有否認。

“糖葫蘆,我在醫學院見過它一回。”

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手機相冊,手指一劃翻到半個月前拍的照片,一連串十幾張的特寫令林準不禁咋舌:“喏,爪子和尾尖兒有點臟,我把它帶回實驗樓,在樓道裏借著公共水龍頭給它洗了個澡。小家夥倒是還記得我,特別乖。”

林準一看,還真是那雙久違的異色瞳。

貓似乎是不會變老的,至少非專業人士看不出來。後面幾張照片儼然是洗過澡的糖葫蘆,仍舊一身雪白的皮毛,一藍一黃的眼睛猶若汆在白水銀裏的珠子。

“可惜,入伏之後我們就該搬校區了。”

程溥陽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據說要搬到上城區的校園,前身是某所醫科大學的地盤兒。樓房高不過六層,設施和空地都比這兒小多了。”

林準也跟著苦笑搖頭:“沒轍兒,好好珍惜現在唄。這地方是新生的天堂。”

“新生……”程溥陽叨念道。

原來這個稱呼,已經不再適合現在的我們了。

大一入學的畫面、第一次校運會、雪景裏的佳肴居、篝火和狂歡的學生節,直到現在依然歷歷在目,可是那些故事,早已在不經意間走遠。

“好啦,多想無益,不如珍惜當下唄。”

林準難得主動開腔:“哎,晚上我借一下你的花露水。”

“嗯?”程溥陽笑道,“準備去餵蚊子?”

“餵你大爺,”林準丟去一枚白眼兒,“我有門馬上結業的晚課,叫什麽‘實用營養與保健’,一聽就很水,是不是?可惜要小組展示,還要在線期末考。”

“去哪兒考?”

“東區走廊。”

林準皺起眉頭:“我也納悶兒為啥不能借間教室,大家就正兒八經地上堂課把這些雜碎做好,非得線上視頻?自習教室裏又不能說話,這不純心整我嗎?!”

“沒辦法,現在教室資源緊缺,”程溥陽寬慰道,“大家都一樣。”

林準撅起嘴,還想說啥,到底沒出口。

壞消息總是禍不單行。那天下午,他又鬧了個大烏龍。

起因是晚課線上展示和期末考原本連在一起,最慘的無疑是最後一個展示組了,因為那組的同學展示結束就要立刻開始考試,可憐的展示人得從蚊子窩裏坐一晚上。

林準的組號是“1”,意味著他原本該是第一個展示的小組——誰知老師臨時決定抽簽決定展示順序,可憐的小家夥兒手氣不佳,剛好抽到了最後一號。

展示人也是組裏線上投骰子決定的,壓根兒沒準備展示的毛小準偏偏又抽中了展示人。無奈之下,只能臨時覆習PPT,既能講得順利,又得壓縮時間。

林準本來就很煩這套規矩。

晚課為什麽要搞小組展示呢?不就是為了考核嗎?既然展示那大家該能說啥說啥,你也不能為了考核而讓非本專業的學生硬講專業知識對不對?

可惜這樣發牢騷沒半點兒作用,該講的還是得講。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林準剛好學醫,這門“實用營養與保健”又和醫學知識多少有點兒掛鉤,他就算不認真查資料,也能憑著《生理學》的知識積累講出一堆拗口的專業名詞。

唯一難受的是時間緊迫,為了計時,林準只能坐在講臺上練習演講,一邊給自己計時一邊借用講臺旁邊的插座充電,不然電腦根本受不起一整天的消耗。

本來已經足夠糟心,偏偏那天他腦子健忘,把電腦耳機落在了寢室裏。

其實可以跑一趟回去拿,但大熱天的就連走出空調房上個廁所都令人心煩,何況大老遠跑回宿舍園呢。

林準瞅了一眼橫躺在前排座椅上午睡的程溥陽,幹脆把牙一咬,徑直走過去拽了拽他的衣袖:“老鐵——卑微毛小準日常忘事,求一副耳機可以不?”

“……嗯?”

程溥陽睡眼惺忪地答應著,從書包裏摸出來一副lightning插口的有線耳機。

“我得接電腦,這玩意兒我也不缺,”林準說,“人家懶得回去跑一趟了嘛。”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對自己的語氣感到反胃。

“要不你試試我的藍牙耳機?”程溥陽說著,取下脖子上掛的一副黑色耳機遞給他,“Beat X,如果連得上的話。”

“那你下午怎麽聽課?”林準楞了一下。

“手機放映也不是不可以,”程溥陽笑道,“袖珍屏幕有助於鍛煉眼力。”

真是個鐵憨憨。

林準憋心裏好笑地罵了一句。

本以為這樣就算萬事俱備,不料傍晚他剛在走廊裏坐了一刻鐘,又火急火燎地跑回教室了。

“老鐵,花露水借我一下!”

林準面容極度扭曲:“蚊子太猖狂,就差把我吸幹了。”

說罷不等程溥陽開口,抓起他桌子上那瓶藍色的花露水就往外沖。後面程溥陽說了句啥,他跑得太急,一個字兒都沒聽清。

然而那天考完試,他真的快被吸幹了。

穿著短袖短褲的毛小準整個人都胖了一圈,手臉腿腳上大大小小鼓了不下三十個蚊子包,到處是紅一道白一道的抓痕,不少地方還隱約滲著血色。

在林家村的夏天,農村地裏到處是水窪,他都沒挨過這麽狠的蚊子圍攻。

晚上放學的時候,林準果不其然開始抱怨了。

“我瞅著你那花露水沒過期啊,真把我害慘了。”

程溥陽一臉無辜地望著他,努力把“單純無害”四個字兒打在公屏上:“誰說那瓶能驅蚊了?藍色的是止癢用的,綠瓶才能驅蚊。你用那瓶,就是對蚊子說‘沒事兒您盡管可勁兒咬,反正我不怕癢’,能不挨咬嘛。”

林準聽著,拳頭都攥得哢哢響。

好你個程溥陽,你純心坑我,是不是?

可惜他自己也沒話說,畢竟怪自己動作太過迅猛,沒給對面解釋的機會。

不過那天踩雷歸踩雷,倒也有點正面效益——自打那晚之後,兩人的關系忽然升溫,一改開學這段時間碰面都不怎麽好意思開口的狀態,似乎又變回了大一那時候的鐵哥們兒。

這算是談戀愛嗎?

林準不知道,程溥陽也沒概念。

不過這層關系已經被兩人默認了,只要默認就好。反正倆男孩子談情說愛似乎也是見不得人的事兒,只需要他倆心知肚明就已經足夠。

對於林準而言,他要的不是如膠似漆的幹柴烈火,他想要的從來就是自己能和程溥陽肩並肩走在一起,像剛認識那樣無話不談——似乎只是這樣他就心滿意足了,畢竟他倆好幾次差點兒鬧掰,個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一人清楚。

這麽想著,他也慢慢地釋然了。

六月初的時候幾個關系熟絡的朋友又在龍湖天街的火鍋店聚了一次,這回是給魏真元和程溥陽一道慶生,因為他倆生日是挨著的兩天。寇宇和雷冉星不在,“精神食糧”湊不齊,幾人就喊上了老白和羅貝貝,還有六班其他幾個玩得要好的同學。

發消息的時候林準心頭一熱,又從通訊錄壓箱底的幾條裏翻出久未聯系的另一個郵箱賬號,語氣客氣且用詞規矩,給對面寫了一封格外正經的電子邀請信。

“親愛的趙玉童——”

林準咂摸著嘴,左思右想總覺得這麽稱呼有點兒難堪。

思忖再三,最後改成了別具風情的“Dear Yutong Zhao”。

會收到回信嗎?他也不知道。趙玉童人間蒸發已有一段時間,這些日子裏他一直沒有音訊——不只是自己,就連程溥陽和魏真元也沒有收到消息。他不會刻意去想,但每每空閑下來,翻看手機相冊或者刷到王者榮耀的游戲視頻時,還是會抑制不住地想到昔日裏那個頂著鳥窩頭、一身痞氣但心腸熱乎的年輕人。

猶豫了很久,他最終還是發著狠勁兒點擊了發送按鈕。

“咻”地一聲,是時光在薄荷味兒的少年歲月裏留下了翅膀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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