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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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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4)

除了已經轉學的雷冉星和輟學的趙玉童,以及早已不在醫學院念書的羅貝貝,剩下的就屬程溥陽了。

“你在微信裏問問他吧,”寇宇說,“他難得遲到,並且這都幾個點了?總覺得不太正常。”

林準只好掏出手機,禮貌性地問了一句。

不料程溥陽居然秒回:“我在校外健身房,打車堵路上了,你們先開會,等我到了醫學院再跟你講,如果散會就算了,如果還沒散我也來湊個熱鬧。”

“大概還有多久?”林準問。

那邊“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足足兩分鐘,程溥陽才回覆:“十五分鐘吧。”

林準撇撇嘴,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那算了唄,”寇宇嘴快道,“班會反正也沒多大事兒,都是例行公事,裝裝樣子而已。”

林準剛想說句“那可不是嘛”,老白忽然把嗓音提高了幾個分貝。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咱就散會,”他拿出喊麥的架勢,“不過在這之前咱來拍張合影——上次拍合影還是年前,時間太久了。”

說罷就要招呼大家去講臺上站隊。

說時遲那時快,林準忽然“騰”地站起來,大聲說道:“等一等!”

全班同學的動作都定格了。他大步走上講臺,沖老白咧嘴笑了一下,然後湊到了麥克風前:“給大家道個歉,剛才我急著回消息,沒聽清班長說的啥。”

頓了一頓,他接著說道:“反正還有時間,不如我跟大家嘮嗑兩句吧!”

大夥兒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林準,就連一直埋頭打游戲的魏真元也瞪大了眼睛。林準裝作若無其事地咧嘴一笑,而後真的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他能講什麽呢?無非是誇誇這個誇誇那個,變著花樣說身邊同學怎麽幫助他,他心裏多少感激——總歸都是套話,可說可不說的那種。

顯然心不在焉,連聲音都是小的。

大夥兒聽著聽著,又犯起了瞌睡。

“哎,毛小準,”老白忽然打斷道,“我聽說你畫畫寫文章都賊好來著?要不你也——”

林準搖頭:“那不算啥。”

“為什麽?”老白怔了怔,“說實在的,連我都羨慕你有這倆樣特長……你看我,連個拿得出手的技術都沒有。”

“嗨,別說了,不重要。”

林準淡漠得讓人心裏發毛:“我們是學醫的,搞這些歪門邪道成何體統?咱的鐵飯碗在課本和醫院裏,反正不靠畫畫寫文章過活。”

這話說得跟連珠炮似的,頓都沒頓一下。

他說完還志得意滿地往講臺下掃了一眼,似乎對自己那番說辭頗有自信似的——卻不料程溥陽提前兩分鐘沖進了醫綜合樓,在會議室門口喘氣兒的功夫,剛好把他那幾句話盡數聽見了。

然後他走進屋裏,同樣面無表情地環視了一圈,最後選了右側最靠墻的位置坐下。書包掛在肩上,森蘭混白的拼接衛衣上沾著星點水漬;純白的運動鞋隱隱透著汙跡,眼鏡片上薄薄地氤氳了一層毛茸茸的水汽。

林準遠遠地跟他對望了一眼。

那一眼已經把他所有的心思全部坦白了。無須說話,他倆的默契像是與生俱來。

“好了,大家擡起頭來準備拍照!”

老白接過麥克風吆喝著,臺下的腦袋慢吞吞地一個接一個支楞起來。林準怔怔地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鼻尖裏一陣兒酸痛。

他的小算盤成功了。他把例行公事的班會成功地拖延了十五分鐘,就是為了等著程溥陽回來,為了他能出現在班級合照這種彌足珍貴的記憶裏面——可他未必曉得這些。哪怕他倆剛才四目相接,他也未必知道自己鼓足勇氣站在講臺上、用顫抖得近乎麻木的手死命攥住麥克風的時候,腦子裏想的全是他。

外面還在下雨,像是永遠也不會停歇。雨點打在對面實驗樓天臺的木板地面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聒碎仲秋微雜料峭的長風。

“你拍,還是我拍?”老白歪著腦袋問道。

“啊?”林準打了個楞神,“我、我來吧。”

他接過相機,緩緩挪到眼前,表情呆滯地擺好了架勢。老白像個猴兒似的三步兩步竄到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伸手嬉皮笑臉地比了個耶。

三、二、一。

哢嚓——

老白咧著嘴露出虎牙兒,魏真元躥到寇宇身邊跟他勾肩搭背;程溥陽的方框眼鏡反射著燦燦的光,雙手交疊微笑望著鏡頭。那張照片泊會議室的暖色燈裏,昭示著年少的情懷雖經滄桑歲月依然不改。

唯獨可惜的是,林準不在裏面。

那是他最後一次站在臨八班會的講臺上。

-

程溥陽果真不知道林準的心思。

後來林準再也沒在他面前提起過這件事兒。他知道程溥陽不會在乎的,畢竟他從來也沒有在乎過自己那些情愫。事後林準好幾次回想起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為啥自己一定要等他?兩人現在充其量也不過只是普通同學,何必一廂情願地自導自演呢?

他問過自己很多遍,但沒有找到答案。

假期最後一天的晚上,林準再一次來到青豆。

這回他選了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並且故意把窗簾扯開了一道縫兒。他出乎意料地給自己放了半小時假——恰是日落的那會兒。他一手托腮小角度望著窗外,看天空被灰藍的雲翳和清冷的燈光猝然折角,餘暉的絳紫和西邊的森蘭雜糅交織,宛如一場聲勢浩大的燈光秀。

然後天光慢慢地黯淡,路燈變得格外紮眼。

背景音樂還是相同的幾首,此刻又停留於《What a Wonderful World》舒緩的念白。那些字符在歌唱家的氣聲裏悠揚婉轉,流淌在空氣中好似薄雲拂月煙火煮梅。

林準漫不經心地聽著,忽然心頭微微一顫。

青豆的蜜色燈光與假花假草、小提琴裝飾和墻壁上的手繪,甚至每首歌的每段旋律都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裏,伴隨著那個冬天的卡布奇諾和漫天飛雪,在骨髓裏鑄成了篤定的印跡。他不可能忘記它們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掙紮在黑暗深淵裏的人看到的光永遠是最清澈最明亮的,那是他二十餘年至今最溫柔的記憶。

林準忽然想起了程溥陽。

緊接著,腦海裏忽然有聲音在問——

“你現在,真的已經不再喜歡他了嗎?”

他還是你的白月光嗎?

程溥陽,那個你一廂情願地喜歡了將近兩年的少年,他現在仍然和你坐在同一間教室,你們仍然念著同一本書祈盼著相同的未來——你真的不再喜歡他了嗎?

他被自己的問題嚇了一跳,而後下意識地用手臂捂緊了桌上平攤的課本。

眼神怯縮著環顧四周,好在沒有人註意這裏。

林準長長地吸了口氣。他想起自己彼時狂熱的念頭,發誓等自己度過這段艱難的日子便主動向他告白——可是世殊時異,即便到了現在兩相無事的大好時機,他仍然沒法親口坦言。

所以,答案大概是……

大概是肯定的吧。

也就在那一瞬間,林準終於意識到,無論自己和程溥陽惹多少糾紛鬧多少矛盾,他心裏那只藏著情愫的潘多拉魔盒是不會丟失的。他可以暫時將他忘記,但只是暫時而已。一旦觸碰到某個記憶的開關,那些情愫很快就會像歸林之鳥一般,呼啦啦爭先恐後地蜂湧而出。

林準咬了咬嘴唇。

上次他倆就是在青豆鬧翻臉的。林準心裏覺得愧疚,他想,倘若再來一次他肯定不會因為對面一句話而大發雷霆。再說了程溥陽也是關心他才那樣說的,畢竟後來的事實證明,他就算沒得甲亢,這頑固的低血糖也指不定是哪兒出了故障。

咖啡館前臺忽然響起收錢到賬的提示音,林準這才想起來自己坐了個半小時還沒點單。於是他向服務員要了一份菜單,選來選去,最後買了一杯冰鎮美式。

連嗓音和動作都和彼時的程溥陽一模一樣。

“老板,一杯冰美式,”他說,“加一份糖包。”

咖啡太苦,甜食能促進多巴胺分泌嘛。

林準這樣想著,視線穿過指縫落在桌面上的某處。他不自覺地咬了咬牙。太陽穴蠕動的當兒,心裏忽然萌生起一個念頭——

既然時光不能往覆,為什麽要留下遺憾呢?

如果不想留下遺憾,就把想做的事兒,統統都做掉吧。

他這樣想著,摸起手機打開了購票軟件。可惜最近上映的電影都是些情情愛愛,估計程溥陽下下輩子都不會喜歡的那種。

但林準還是咬咬牙選定了一部,理由是最新上映並且評分相對算高。而後他找到程溥陽的聊天窗口,剛要敲鍵盤,動作忽然僵住了。

因為他本想這周末約他出門,但突然想起這周該進行實驗室課題組的答辯,而程溥陽正好是帶隊組長——前段時間因為著急向圖書館趕路,半途差點兒和同樣著急來教學樓上課的孫鑫撞了車,他倆一對眼發現對方居然是很久不見的老相識,便停在路邊閑侃了幾句,實驗室的事兒也是孫鑫那時候告訴他的。

這周不行,下下周也不行。

下下周是秋學期考試周,雖然林準自己沒有考試科目,但不見得程溥陽沒有。思忖半天後心裏一合計,他在下周末的日程上添了一筆。

十月底,應該是兩人最近一次難得的空閑。

林準寫完日程,忽然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其實他不能百分之百保證程溥陽一定會答應,畢竟那家夥顧著學習還顧著實驗室,最近還聽老白他們說,他準備喊著大夥兒組隊徒步登山,還念叨著要去北京找高中同學敘敘舊呢。

出乎意料的是,當晚程溥陽就回話了。

“我可能不太喜歡男主角這個演員,”他回覆的文字倒是矜持得很,但三秒之後就話風反轉,“不過如果你想去看,我陪你去就是。”

林準撇撇嘴,心裏卻一陣兒竊喜。

反正無論怎麽說,他答應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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