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縫紉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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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紉線(2)

他說得對。臺上站了三排學生,有的背著書包,有的幹脆把書包丟在第一排觀眾席桌子上。老白站在大夥兒面前,興致勃勃地不知道在講些什麽。

停了一會兒,老白朝這邊招手,大家都往他倆的方向看過來,齊刷刷的視線幾乎把空氣燒出一個洞。程溥陽和林準這才慢悠悠地一步一個臺階走下去,在三排裏隨便插空站著。

“喲,自古紅藍出CP嘛。”

程溥陽連嘴角都懶得扯。遇上罕見的三九天暖流,他今天穿了件相對單薄的正紅色沖鋒衣,不巧林準偏偏裹了件天藍色絨衣和配套的淺色牛仔褲,據說是他這個冬天唯一一身自己挑選的新衣服。

“要不買黑色的?或者灰色也行。”

“換個色系吧,你以為你是大熊貓呢?”

雖然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林準買這身衣服的時候還是和程溥陽商量了,結果是他聽從了小太陽的建議,告別黑白灰喪氣風格,嘗試著卡哇伊,做個精致的豬豬男孩。

林準覺得自己能駕馭得了卡哇伊風格。典型的腦子說“我可以”,胳膊腿說“不,你不行”。

看來是有點精致過頭了。

因為林準面對鏡頭的時候,無論如何也擺不出和這身卡哇伊新裝備相稱的表情。他似乎不會笑了,又或者只是不習慣刻意布設的紋絲不動的笑——於是快門一閃,相片裏的林準站在右下角,一身天藍色亮得像個白熾燈泡;手也不知道往哪擱,左手插進衣兜把軟布料往下扯得衣冠不整,右手耷拉著靠拿手機緩解尷尬;臉上表情乍一看是在笑,仔細一看又像哭,放大再看,這不是上門討債反被訛錢的冤大頭麽。

特地從文學院趕來的稀客羅貝貝和儼然“大病初愈”的魏真元也到場了。兩人都有一段時間沒出現在大家視線裏,在相片裏的乍然露面就顯得紮眼不少。

大夥兒散了之後,林準仍然和程溥陽肩並肩走,倆人跟在六班最後面,還是像那回燒烤聚餐結束之後一樣,只是肩並肩地走著,也不說話,卻連腳步都自然默契。

林準雙手插兜,一會兒盯著腳尖發呆,一會兒掀起眼皮瞅瞅走在她前面的羅貝貝。他很難想象這個不花心思穿著也不化妝打扮的、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居然是曾經模樣花哨脾氣暴躁的“烈焰紅唇”。現在的羅貝貝和一年半載之前的她完全判若兩人。直到現在林準還依稀記得剛上大學的那場秋運會,他倆差點撞碰頭的事兒。

“餵,小太陽,”老白故意挨到程溥陽身邊,用眼神指了指林準,“咋回事,準星兒咋跟誰欠了他一百萬似的?”

程溥陽往旁邊偏開了一步:“沒你事。”

幾個喜歡起哄的男生也跟著圍上來,眾星拱月地擁簇著程溥陽,嬉皮笑臉道:“聊聊你倆的八卦唄,耳朵都給您準備好了。”

程溥陽避開那些亂七八糟的目光,下意識地朝林準望了一眼——這小家夥還是插著口袋低頭走路,仿佛要用眼神掘地三尺翻出個錢包來。

“哪來的八卦?沒啥可聊的,”程溥陽攤手,“只是好朋友罷了。因為認識得比較早,平日裏又經常碰見,就一塊兒呆著。”

男孩子們一陣哄笑。

“行了,少在那裏胡想八想,有那閑工夫不如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程溥陽眼珠一轉,“餵,問你們,今天幾月幾號?”

“啊?”老白一怔,“一、一月十一號。”

“老天爺都笑話你們打光棍呢。”

話音剛落,林準突然打了一個趔趄。

程溥陽粲然一笑,緊趕兩步追上林準,手掌在他肩頭不輕不重地一拍:“走了準星兒,再不趕快點臨湖就沒有靠窗的位置嘍。”

林準覺得自己身上像過電流似的。

後面的大半天時間他都心不在焉,原本計劃好的《軍事理論》沒翻幾頁,《大學語文》還空著一份作業沒交,《微生物學》的視頻開0.5倍速都聽不進它在講什麽。

他總覺得程溥陽話裏有話。

但他又不敢妄自揣測什麽,畢竟程溥陽一貫的作風他心裏也清楚——別看這家夥有時候犯頑皮,原則和底線那就是一道吹毛可斷的刀刃兒,萬一真的一不留神踩過去,後果恐怕承擔不起。

還能怎麽辦呢?喜歡歸喜歡吧。畢竟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喜歡只需要一個人藏在心裏就夠了。

那天晚上林準早早就爬上了床。也沒照例刷手機,沒翻他和程溥陽的聊天記錄,沒看著照片傻乎乎地胡想八想。他瞇縫著眼睛,雖然頭腦其實清醒得很,他還是一動不動地躺著。

枕頭底下壓著舍曲林的藥瓶,以及一只密封袋包裝的七顆圓形小藥片——學名叫勞拉西泮,屬於相對安全的安眠藥,和抗抑郁藥一起吃有助於改善睡眠。

不久,寢室裏熄了燈,寇宇坐在床板上不知在那裏窸窸窣窣地幹啥。林準聞見了嗆鼻的爽身粉味兒,於是他極不情願地掀開床簾,話還沒出口,雷冉星早一腳踢在那家夥的床板上:“靠,動靜小點兒!深更半夜的你搞啥土木工程呢?”

寇宇悻悻地道了句“好”,窸窸窣窣的聲音頓時像被悶在棉被裏似的,聽著都憋得慌。很快,他的爽身粉抹完了,周遭再次陷入漫無邊際的黑暗和寂寥。三十度的空調嗡嗡嚶嚶地低沈嘶聲,像一個似乎永遠也不會打完的哈欠,上鋪的床板被烘得出奇暖和。

勞拉西泮不是當糖嚼的,那小藥片也沒糖好吃,嚼碎了就是黃連拌胡椒粉兒,嗆得人眼淚鼻涕一起往外冒。林準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著了,只聽空調機箱陡然嘆氣似的“哈”了一聲,跟著便是樓外宿舍園裏像放驚天雷似的轟隆巨響,恍惚裏好像有道亮光一閃而過,旋即路燈和樓道裏的照明燈一齊熄滅了,黑暗猙獰肆虐著似要浸透人的骨髓。

功率嚴重超負荷,不知哪兒又短路燒起來,結果電箱炸了,整個宿舍園電力系統全面崩盤。

林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腦殼昏沈沈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發緊,喘了幾口粗氣兒才感覺到後背已經涔涔地沁滿汗水。這會兒又迫近淩晨三點了。林準覺坐了一會兒,覺得身上冷,索性爬下床抓了幾件衣服不管三七二十一披在身上,又哆哆嗦嗦地走出陽臺,趴在護欄上往外眺望。

四下裏靜得失真,似乎時光流淌的聲音都依稀可聞。天不是純正的黑色,而像融了牛奶的濃咖啡,古樸素雅的深褐色襯托著遠處群山起伏的剪影,山前有拔地而起的布局規整的寫字樓。有一架客機閃爍著湖藍色的光,勻速且單調地劃過星子綴滿的夜幕。

林準忽然有點兒想家。

他凝望著群山的邊沿,看那道黑色與褐色的分界線蜿蜒蛇行,然後幽幽地想起了賣大蒜的林家村——想著在山的那邊,湖的彼岸,還有那個埋藏著童年和青春的地方。

可惜就現在這情況來看,短時間內回去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並且今後回去恐怕也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他當個窮儒書生,落魄打工人在城市裏混不下去了,回頭種蒜發家致富;第二,村門口拉橫幅,歡迎某985畢業的林主任榮歸故裏。

林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他玩味地咂摸著嘴,想起那張當做新年禮物送給程溥陽的、他自己手繪的河坊街風景明信片,他是不是仍然神經大條地隨便夾在某本書裏就放置落灰?他向來是這樣的。

他回屋裏倒了杯水,然後踱回陽臺一飲而盡。深更半夜,水自然是冷的,冷水和冰淇淋或者冰鎮的咖啡一樣,使人頭腦清醒。林準匍匐在護欄邊上眺望了很久很久。他望著被勾勒出深邃森蘭邊沿的群山,腦海裏漸漸地鋪開一副浩渺壯闊的水墨畫。他一邊漫無目的地眺望一邊想著某些與“未來”二字牽連的東西——然後他突然有種想跑下樓,在校園裏放肆地兜幾個圈子的沖動——但他到底是忍住了。

林準雙手躲在袖子裏十指交叉,而後凝望著遠處寫字樓道裏的點點燈火咽了口唾沫,碎發下半隱的眸子裏陡然閃過一道光。

那是他自患抑郁癥以來,第一次主動且堅決地想到了有關“未來”的東西。

距離期末考試還剩最後一個星期。

課程大多已經結業,這些天的校園變得冷清了不少,仿佛跨年就是一道鴻溝,穿過那場煙花,便是一望無際的雪一般的開闊與寂寥。

一月的杭州沒再下雪,甚至連西北風都沒遭著幾回。更添暖流猝至,啟真湖周圍的蘆葦和三葉草竟錯落有致地冒出星點的綠色,湖心島的迎春花也恰到好處地抖出幾只骨朵兒;醫學院西面的求是大講堂外,最後一灘殘雪到底沒捱過小寒那天。

林準已經是青豆的常客了。

這些天他沒再看見糖葫蘆和藍柑,興許是天氣太冷躲起來了……最好能找個願意收養它們的人家,畢竟波斯貓是骨子裏通透的金貴,和流浪動物混為一談實在說不過去。

林準一邊想著,一邊百無聊賴地將桌面上的一沓A4紙翻了一遍又一遍。這是程溥陽教給他的背書方法,把《人體解剖學》裏重要的結構畫出來加深印象,用他的話講,既能背書又能練習他繪畫的功底,豈不是一箭雙雕的事兒。

這會兒程溥陽不在,但他的筆記本電腦和一把水彩筆都放在木桌對面,以及一杯拿鐵咖啡,拉花的泡沫都快幹涸黏在杯子邊沿上了。

“老鐵,你結束沒有,”林準給他發了條消息,“都快到晚飯點了,過了六點還得重新下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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