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咖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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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咖啡(1)

程溥陽剛才還笑得輕松,表情突然就僵住了。

“你……你剛才說什麽?”他試探道。

“你大爺的,我說那叫精神分裂癥,得麻利兒送醫院關起來,免得以後殺人放火!這大清早的你犯腦抽開啥子語音,困死人了!”老白不耐煩地嘟囔了一串,然後不由分說掛斷了電話。

精神分裂癥?

程溥陽呆呆地站著,目光惘然。

他看了看林準,這小毛頭似乎並沒有聽到自己剛才的調侃,仍舊在啟真湖邊一動不動地站著。

乍一看,還真像個病人。

湖堤是斜坡外砌大理石臺階的設計,他站在距湖面四層高的臺階上,還是渺小得像顆跌落塵泥的毫不起眼的橡子。純黑連帽風衣的肩頭有泛著薄光的水漬,一雙□□白底的運動鞋側緣蹭上了些許泥濘,又掛著幾根枯黃的草根。

“林準。”

程溥陽把手機揣進衣兜,往下走了幾步臺階,胳膊搭在他的肩頭:“不早了,咱回麥斯威吧。”

林準的嘴角又動了一下,表情肌也跟著扭曲幾分。這次程溥陽看清楚了,他的確在笑,只是笑的時候眼神空洞,嘴角也扯得極不自然。

一路上程溥陽把速度放慢了些。他沒有牽林準的手腕,也沒有說一句話。迫近考試周,來東教樓自習的學生漸漸多了,他們三五成群有說有笑,聊著昨晚看的綜藝和上周吃過的夜宵,嘰嘰喳喳地與兩人迎頭擦肩。林準一直低著頭,還時不時向四周瞟上一眼,然後下意識地往前緊跟兩步,好幾次差點兒踩到程溥陽的腳後跟。

程溥陽一直帶他回到麥斯威二樓的小包間,關門將喧鬧嘈雜拒之門外後,才略帶嚴肅地問道:“你為什麽總是跟在我後面?”

一句話把林準問懵了。他本能地想反駁一句“因為你腿長走得快”,但很快發現這不是理由。

“別藏著掖著,”程溥陽雙臂環抱,再次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壓制性氣場,“你咋想的我都知道,問你只不過想證實一下罷了。”

這話說得既耿直又令人難受——程溥陽當然知道。但他現在是迫不得已才這樣逼問林準的,因為他意識到倘若不采取強攻,林準心裏那堵石墻就無堅不摧,他就會一直被禁錮在它的背後。

他要把他從那堵心墻背後解脫出來。

拯救面前人的念頭在他心裏越燒越猛,很快從星點的火苗燒成了一片火海。程溥陽漸漸地感覺自己被點燃了,好像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從心臟深處迸裂,然後順著血脈暖熱了全身。

“我不想跟那些人走對頭,”林準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嘟嘟囔囔地說道,“我覺得他們看著我的時候,我會很尷尬,不知道該怎麽辦。”

“哪些人?”程溥陽一楞。

“所有的人——除你之外,”林準說,“東教樓來來往往那麽多學生,他們看著我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卑微,我也說不清為什麽,就是覺得卑微。我覺得我不配和他們站在同樣高的地面上。”

“你覺得很奇怪不是嗎?你當然會覺得奇怪,因為你是拿校一獎的程大佬,你家裏人過得體面甚至還能施舍泛濫的愛心。你沒感受過小心翼翼看著別人臉色過的日子,你沒感受過因為成績不好被室友被同學被輔導員排擠,你沒感受過越想努力越沒勁兒努力的糾結,你沒感受過我。”

“我知道你想幫我,老鐵,你的心意我領。但是你幫不到我,你知道嗎,除非你能成為我然後把所有的東西切身體會一番,否則你永遠也幫不到我。但話又說回來了,我也不希望你成為我,因為那樣你會很難受。我不想看到你難受。”

林準的話匣子像被撬開的潘多拉魔盒,悶頭嘰裏咕嚕說了一堆,到最後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程溥陽也一樣聽得雲裏霧裏,因為林準說話的時候磕磕絆絆,語氣詞“嗯哦啊”和“然後”俯拾皆是。最後他只能勉強抽絲剝繭地總結出兩條。

第一,“你沒感受過我”。

第二,“我不想看到你難受”。

程溥陽又把方才林準那話細細地回味了一遍,而後乍然覺得很感動,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打開手機搜索關於精神分裂癥的所有癥狀和可能需要的治療手段,然後一一和林準的表現進行對比。

但他很快發現林準還達不到確診的條件。於是他又搜索了抑郁癥、焦慮癥等其他精神障礙的臨床表現,但無一例外都比對不上。

整整一天他在麥斯威看了很多東西,從百度裏的各種“問醫生”廣告,到知網論文、萬方論文甚至Up To Date,他查找的內容無一例外都是關於各種精神疾病的——抑郁癥、雙向障礙、精神分裂癥、創傷後應激障礙,神經性飲食障礙,等等。越看越覺得有意思,程溥陽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新大陸。

他想起他曾在林準和孫鑫面前的打趣式的調侃,忽然感到心底裏萌生出一股莫名且熾熱的暖流。

或許冥冥之中,林準已經給自己指明了路。

精神病是如何發生的?

人的思維為什麽會這麽覆雜?

產生思維的大腦該如何認識大腦本身?

程溥陽沒再接著覆習基礎醫學課程。那個念頭像一粒種子似的,被老白那句極不耐煩的敷衍嵌進了心窩,然後迅速地生根發芽,帶著對醫學知識的本能的熱愛,帶著對懸壺濟世妙手回春的憧憬,它隨著電腦屏幕上的一串串字符,慢慢地長成了參天大樹。

我要匍匐在深淵邊緣拉他一把。

程溥陽想:我要拯救所有失足跌落深淵的人。

我要拯救被精神疾病折磨的他們——我知道自救很難,帕羅西汀和西酞普蘭總歸不似活生生的人來得溫暖。我知道對於一個剛接觸醫學專業課程的大二學生而言,這個願景實在太遙遠太莽撞了。我現在涉世未深,我什麽都不懂,我不知道最新的研究進展,我也不知道醫院裏的規章制度、診治套路,那些躲在職場晦暗面見不得光的潛規則,我什麽都不懂。但我熱愛醫學的初心活著,我讀醫的熱忱永遠不死,我願意奉獻畢生來拯救他們。

很沖動很荒唐嗎?誠然是的。

不沖動不荒唐,就不是青春該有的模樣。

程溥陽想著,心頭漸漸地有了種“作計乃爾立”的堅定和決絕。於是他打開電子備忘錄,沒有猶豫,徑直在個人信息表單裏記了一筆。

姓名:程溥陽;性別:男;學號:5154010713;本科學院:醫學院;本科專業:臨床醫學八年制;本科行政班:臨床八年制6班。

意向科室——精神病與精神衛生科。

他輕輕敲下最後一個句號,然後長長地舒了口氣。前路蜿蜒坎坷,在他眼裏卻乍然清晰起來。精神食糧在佳肴居聚餐時留白的問題,在他腦海裏第一次有了準確且清晰的答案。

-

老白請六班吃“東北一家親”燒烤的那天,三班的金逸和盧一雯也去了。

“喲,是你?”程溥陽楞道,“貴族雯。”

盧一雯沖他笑了一下,然後把一縷碎發捋到耳後:“怎麽,分子醫學實驗的搭檔都不認得?”

她新染了深金色的頭發,發梢規整齊肩。頭頂戴了一只黑底白點的蝴蝶結發箍,和一身冷色調的學院風穿著搭配完美。

羅貝貝沒去吃燒烤,因此金逸還是很羞赧的樣子。她一個人坐在長桌最末尾的角落裏,一言不發地玩著手機。盧一雯有時候跟老白或者其他幾人摻和兩句,有時候回到她身邊跟她興致勃勃地侃大山。

“這個不行,補水面膜得舍得花錢買大牌子。”

程溥陽側身,目光在兩人身上凝滯了一會兒,心想這貴族雯倒是變化蠻大,才過了不到一年,就從先前那個見了陌生人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的羞澀女孩,變成現在這般大方開朗的姑娘了。

要是林準也能這樣該多好啊。

程溥陽就去找林準:“準星兒。”

林準正盯著面前倒了七分滿的一杯雪碧發楞,冷不防被他幾乎貼耳朵這麽一喊,一個激靈差點兒掀翻了手邊的鐵板牛筋燒烤盤。

“你不喜歡喝碳酸,你嫌它辣嗓子,”程溥陽順勢伸手把那杯雪碧挪到一邊,又倒來一杯營養快線,“唔,其他沒得選了,湊合著喝吧。”

林準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他一個覆雜的表情。

程溥陽在他身邊坐下了。即便坐著他仍然比林準高出大半頭,居高臨下的氣場再一次壓得林準喘不過氣,像在身邊安了座山一樣憋悶難受。

他一著急,鼻尖忽然發酸,眼淚險些兒也跟著滾出來。

“咋啦?又有不舒服嗎?”程溥陽把察言觀色四個字發揮到極致,“這期中都考完了,該放松心情樂呵樂呵嘍。”

林準只是默不作聲地點頭。

旁邊老白和六班其他幾個喜歡瞎鬧騰的男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嚷嚷,大嗓門兒唬得旁邊座位一對情侶都想敬而遠之。林準聞見一股煙味兒,頓時皺起眉頭。露天燒烤攤的弊端就在這裏,大家三五成群地紮堆固然熱鬧,但避免不了煙熏火烤串味兒。

“準星兒,你明晚有沒有安排?”程溥陽問。

林準搖頭:“打算在寢室裏呆著。”

“別老呆在寢室裏,”程溥陽說,“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又想幹啥?”

“我保證你會喜歡,”程溥陽信誓旦旦道,“那就這樣說定了,明天晚上六點半在蘭樓門口,咱倆不見不散。”

林準又扯了一下嘴角,接著低頭翻了會兒手機,忽然無緣無故發出一聲長長的凝重的“唉”。

“為啥嘆氣?”程溥陽越過他的肩頭去瞟手機屏幕。

林準就在他目光接觸屏幕的一瞬間鎖屏,旋即心事重重地悄聲道:“地球科學概論出成績了。”

程溥陽本能地條件反射:“考得如何?”

林準嘴唇蠕動了一下,話未出口,忽然聽老白沖他倆這邊咋呼了一嗓子:“那就選準星兒和小太陽,他倆擱一塊兒絕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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