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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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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球(6)

“姓程的,醒醒!”

程溥陽還沒反應過來,一只手臂就陡然按在他沒有受傷的那一側肩膀:“有個勁爆新聞,聽不聽?”

程溥陽睜開眼睛,魏真元嬉皮笑臉的模樣頓時充盈視野:“餵,你小子倒是有功夫在這兒清閑吶,知道嗎,林準脫單了……”

“林、林什麽?”程溥陽觸電似的一顫,“誰?”

“林準啊!千真萬確是我醫學院小明星室友林準啊!”魏真元皮性不改,這會子不知哪來的興頭,瞅著四周無人,幹脆在病房裏撒歡兒,“我親眼看到的——他和一個比他矮半頭、紮雙馬尾的小姐姐手牽手,而且你知道那個女孩子是誰?”

程溥陽一臉茫然:“不知道。”

“是雷冉星的親妹妹!”

魏真元繼續手舞足蹈地比劃:“我聽老白說,那個女孩子整晚通宵給他改PPT寫演講稿,今兒個林準他們組期中課題展示在醫學院平行六個班總共四十八小組裏衛冕冠軍——林準這小子艷福不淺,居然人在教室坐桃花運從外太空來,你說說這合乎常理嗎?!這不讓我們母胎solo二十年的我們惆悵痛苦嗎?!”

程溥陽艱澀地發出一聲幹咳:“你說的……都是真的?”

“那能有假?”魏真元笑嘻嘻道,“連女孩子寫給他的信都被我看到了,她寫了總共四句話。”

程溥陽兀自點頭:“念來聽聽。”

“哈哈哈,小太陽嘴上不說但心裏也喜歡八卦的嘛,”似乎正中魏真元的下懷,小家夥笑得更開心了,嘴角幾乎咧到耳根,旋即又故作正色道,“她在信裏寫——喜歡你的俊雅,喜歡你的多才多藝,喜歡你發起狠來自己都怕的勁兒。”

魏真元故意停頓下來,順便調侃道:“也是佩服學霸世家的眼色,我跟林準做了一年多的室友,也沒有半秒鐘覺得他俊雅和多才多藝。”

“唔,好記性,接著念,”程溥陽的聲音仍然不著波瀾,“說好的四句呢,還差一句。”

沒想到魏真元忽然咯咯地笑了,像是忍俊不禁似的,最後連自己聲音的強度也控制不住,忽大忽小地像是癔癥發作:“啊哈哈哈哈最後那句太肉麻了,你確定真的要聽?”

程溥陽小角度擡頭望著他因為咧嘴笑而變形的下巴,以及鼻尖之下兩枚撇成八字的鼻孔,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不說白不說,不聽白不聽。”

“喜歡你,昭哥哥。”

魏真元說完,連忙又補充一句:“嘿,原話就是這麽寫的,她喊林準叫‘昭哥哥’,不肉麻嗎?”

“這又何妨,”程溥陽說,“你忘了?學期初精神食糧在佳肴居聚餐的時候,雷冉雪就這麽稱呼林準——女孩兒都喜歡這麽稱呼心儀的男生,無論身邊人亦或熒幕裏搔首弄姿的小鮮肉。”

說話的時候,他的眸子靜得像深秋破曉的清潭。

魏真元的勁爆新聞挨了一盆冷水,頓時蔫了。

“咋,不開心?”魏真元扯了扯程溥陽的病號服領子,“既然大家都是兄弟一場,有夥計脫單了難道不該仰天大笑三聲然後擺好架勢準備吃白飯嗎,你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程溥陽不情願地換了個姿勢,順帶把衣領從他指縫裏抽了出來:“我瞇縫會兒。”

“啥?”魏真元沒反應過來,瞪圓了眼睛盯著程溥陽好一會兒,忽然似懂非懂地咋舌道,“喲,你該不會是醋缸翻了吧?嗯?堂堂大老爺們兒咋還跟女孩子吃醋,莫非你也喜歡林準不成?”

他媽的,好你個魏真元。

幹啥啥不行,赤裸裸說白話第一名。

這哪是話啊,這分明就是一把打磨鋥亮的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逼到跟前,然後生生刺進了程溥陽的心窩裏。程溥陽腦海裏“轟”地一響,方才魏真元嘀咕了些啥就忽然印象模糊了;嘴唇和臉頰像過電流似的一陣一陣銳痛,漸漸沁出皮膚的汗珠和周遭的濕熱讓他不得不張開嘴巴喘氣。

陽光還是黃澄澄的,焐得難受。

魏真元自己樂呵了一陣兒,忽然發現氣氛好像和預想的有些偏差,於是焦急起來:“程……”

話音未落,程溥陽忽然擡手,一把扯掉了心電圖導聯線和胳膊上的輸液管,緊接著從床頭櫃上取來自己的衣服,又吃力但迅速地解開了病號服的紐扣。

“你幹啥?”魏真元咋舌,“你身上有傷。”

程溥陽的動作僵了僵,額角的汗珠在床簾邊角透射進來的陽光中明晃晃地一亮:“不礙事。”

說著就要翻身下床。

“程溥陽你瘋了?”魏真元連忙按住他沒有受傷的那側肩膀,“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你這還是才動過手術的,猴急著要去哪裏?”

程溥陽冷冷道:“我去找林準。”

“你找個屁!”魏真元頭一回在外人面前氣壯聲粗,“第一你現在經不起這麽折騰,不然最後落下病根子,難受的還是你;第二人家準星兒現在忙著談戀愛,估計沒空顧及兄弟。”

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不管,”程溥陽目光空洞像個機器人似的,“我不管,我要去找他,我不管。”

說著已經單手穿好了衣服。那件深藍色T恤和黑色運動短褲已經遍布褶皺,還蹭上了些許塵土——可他沒法在意這些。他隨手提起住院前帶來的雙肩包,仄斜著身體將它搭在背後,末了就跌跌撞撞地往門口挪過去。

魏真元跟在後面,太陽穴極不自然地動了動。

邵逸夫醫院離學校有十三四公裏的距離,魏真元不敢讓身上還裹著石膏和繃帶的程溥陽貿然擠地鐵,於是幹脆叫了輛特需出租車。一路上兩個男孩兒半句話沒說,能聽見的只有風在前擋風玻璃上的聲音,以及音樂播放器裏聒噪的搖滾樂。

挨到宿舍園,程溥陽一個箭步直沖林準的寢室。

門虛掩著,雷冉星和寇宇都去上課了。那會兒林準正在寫分子醫學實驗的手抄報告,一邊抄書一邊嘀咕著“怎麽到了大二實驗報告還得寫手抄版,電腦打字圖片精美省事省錢它不香嗎”。

“林準。”程溥陽低低地喊。

“誰?”林準頭也不擡。

程溥陽繼續說:“我,程溥陽。”

“嗯——臥槽?”

林準陡然一驚,手裏的圓珠筆順勢飛出去撞在書櫥上,又咕碌碌滾進桌縫兒裏去了,等他睜圓眼睛看清面前的男生的確是貨真價實的程溥陽後,才定住了神,嘴唇微顫道:“程溥陽你鬧哪門子鬼?你不好好在醫院裏躺著……”

話音未落,程溥陽已經逼到了跟前。泰山壓頂般的緊迫感油然而生,唬得林準透不過氣來。

“你,”程溥陽指指林準手腕上的紗布和微紅的皮膚,聲音仍然低著,像被浸在冷水裏凍成冰棍的沈香木,“怎麽弄的?”

“摔、摔倒了蹭的,”林準一邊含糊不清地搪塞一邊趕緊將手揣進褲兜,“不打緊。”

程溥陽的目光又在林準的胳膊上多逗留了幾秒:“真有本事,摔出這種傷口的概率大概跟你靠刮刮樂一夜暴富差不多。”

程溥陽說完就趕緊閉了嘴,他覺得這時候開玩笑似乎有些不妥。那只完好的胳膊在衣褶後面攥緊了拳頭,但很快又放松下來。他顯然比方才在醫院時冷靜不少,因為他的第六感已經悄悄告訴他現在的林準正處於一種什麽樣的狀態——可惜魏真元還站在自己身後,雖然在低頭玩手機。他思忖了一會兒,還是把話題繞過去了。

程溥陽就這樣定定地看著面前距自己不足一尺遠的林準,似乎要把那張秀氣的巴掌小臉襯上天生麗質的眉眼給望穿了。他忽然有了某種感覺,他忽然覺得似乎一輩子也沒那麽長,忽然覺得自己能在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裏把未來可能的或註定要經歷的一切都盡收眼底——然後他就笑了。

“餵,這沒頭沒腦的,”林準伸手在程溥陽眼前晃了晃,“發什麽呆?你到底是來幹啥的?”

“我沒事兒,能在醫院裏少待一天是一天,”程溥陽的語氣聽起來很輕松,“以及我聽說,老鐵你脫單了,特來祝賀一下。”

林準怔了怔:“什麽?”

程溥陽依舊笑著,順帶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老鐵,我是真心想說——如果你的確喜歡那個女孩子,一定要認真對她。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這可是你的初戀,你們要和和氣氣地走很遠……很久。”

說罷就轉身出了門,與魏真元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的牙床已經咬得生疼,終於沒忍住抽了一下鼻子,還好皮皮元正在帶隊友打野熱火朝天,根本沒關註到他的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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