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脆青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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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青豆(4)

話沒說完,林準也“哇”地一聲哭了。

他十九歲了。印象裏自從進了中學,還沒在人面前哭過。身邊老師同學提起林準這個名字,都說他堅強樂觀行事大氣,對此他也一笑而過——其實他心裏有時候也苦,也憋悶,也想摔瓶砸罐狠罵一句“操他娘的”,但他能忍得住。就像大人掛在嘴邊的道理:哪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呢?他寧可打碎牙往肚子裏咽,一個人悶在被窩裏偷偷掉眼淚。等哭完了火也澆滅了,便自己爬起來涼水沖臉,枕頭被子幹了,眼睛消了腫,這事兒就當過眼雲煙,沒發生過。

“媽,您放心,我爹會好起來的。”

林準說:“會、會好的。我爹身體一向硬朗,我敢打賭,十天之內他就能從ICU裏出來,一個月之後就能好端端站在您面前……媽,您信我,求求您信我這一回,行嗎?”

劉蕾貼在他後頸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會兒,才說:“會的……一定會的。相信,我肯定信。”

又囁嚅道:“他要死了我也一頭撞死算了。”

林準知道這是急話,也不再硬勸,只蹲著靜默了一會兒,直到大腦嚴重缺血缺氧讓他眼前發黑。他彎著腰背徐徐起身,重新把劉蕾扶起來,像攙扶一個阿爾茨海默晚期的耄耋老太一樣把她攙扶進另一房間,給她換上睡衣、蓋上被子、掩上門,又重新坐回床邊,呆滯了半晌兒,從床墊下摸出一只打火機和半包廉價香煙,胡亂叼了一根在嘴裏,把剩下的重新藏好、捋平痕跡,便起身向衛生間去了。

林準先前從不吸煙。

自打程溥陽被迫強吻他那回,他突然就迷上了這種能用尼古丁的特殊氣味讓人神經短暫麻痹、全身的興奮遞質都集中在呼吸道黏膜上的、不算違法犯罪的心理毒品。煙是個好東西啊。林準的爺爺就愛吸煙,吸了一輩子,人到了棺材裏都得帶著煙袋煙鬥。林向兵查出胰腺炎後,林氏診所的小大夫說個中也有常年二手煙的原因,但劉蕾不信。結果到了杭州三甲,名牌主任也說了同樣的話,她方才認同了,順便也給林準下了一道預防性質的禁煙令。

可惜林準早不是三五歲、動輒“我告老師去”“我告我媽去”的乳臭未幹的小屁孩了。

他掏出手機,一邊吐著煙圈一邊無聊透頂地翻著□□聯系人。老款的抽風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大學同學的備註沒改過,幾十個人都是那麽老長一串兒。林準皮笑肉不笑地撇了撇嘴,心裏嘲笑了自己一句“幼稚”,然後挨個頭像點開,把長串兒文字刪掉,換成了倆字仨字的真實姓名。

“第一印象高大上”開頭的那個家夥,也被他面無表情地改成了“程溥陽”。林準盯著那三個字,忽然又覺得少了點啥,於是在前面又添了“老鐵”。

嗯,老鐵程溥陽。

其實那個時候他真的很想找個角落大哭一場,毫無保留地放肆地哭,哭得嗓子酸痛眼裏流血才好——可是逼仄的公寓沒有空間,沈浸在八月燥熱裏的校園裏沒有空間,通訊錄的好友名字壓根兒不忍心貿然唐突地送去一段沒頭沒尾的叨擾。

偌大世界,竟然狹小得容不下一滴眼淚。

何其荒唐。

林準本能地想給程溥陽打個電話——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只要對面接通,不等那直男癌晚期的傻大個說話,他就浩浩蕩蕩地哭訴一通。他要告訴他這個暑假他是怎樣三點一線過活的,他要告訴他ICU的病號承受著怎樣難言的苦楚;他要告訴他劉蕾是如何在短短兩個月不到的時間裏,就從一頭張牙舞爪的河東獅,搖身一變成了瘋瘋傻傻的祥林嫂。

他想全部告訴他。

可他手指抖了一下,還是停住了。

程溥陽不怎麽喜歡用聊天軟件社交——他是這麽認為的。因為Ge的頭像仍是蝙蝠俠,個性簽名也經年未換,上一條說說都能追溯到猴年馬月了。

故而他一直忍到了開學。

他走到蘭樓五層,下意識地站住了。整個暑期辛苦宿管們,地板、寢室門和走道盡頭的窗戶都像新裝修了似的煥然一新。

林準努力地笑了一下,先去洗手間照了照鏡子,隨手撩了一把涼水澆在臉上,又從兜裏摸出一塊口香糖,三下五除二撕去包裝塞進嘴裏。

水的沁涼和口香糖刺激性的薄荷香能掩蓋他身上的尼古丁痕跡,他苦楚地想。哦,過去的兩個月就當翻過去了吧。生活是一部閱後即焚的書,他不想讓程溥陽或者其他同學們嗅到他身上的陰郁的氣味,因為那些十幾二十歲的男孩女孩投來的目光令他畏懼。自從一只腳踏進杭州開始他就處處害怕,尤其在俊男靚女紮堆的場合。錢和出身都令他畏手畏腳。

林準又在洗手間裏逗留了片刻,還刻意整了整服裝——其實他穿的只是十幾塊錢買一送一的地攤貨,連電商平臺都搬不上臺面的那種針腳紊亂、樣式老舊的不顯眼的短袖T恤。他啥也整飭不了,因為壓根兒不需要打理。回校之前他去剪過一回頭發,至少現在看上去不似殺馬特非主流了。由於心力交瘁,他的顴骨又稍稍凸顯了些,臉的輪廓和棱角更為明顯——在這個無論男女均以瘦為美的時代,或許這就是他身上唯一堪稱“秀氣”的部分。

“溥陽。”他敲門。

一陣兒腳步聲,旋即寢室門轟然洞開。

“Surprise!!!”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伴隨著語調蜿蜒拐彎的嗲氣嗓音,一聲清脆的“喵”也跟著蹦出來。

林準沒反應過來,一團毛茸茸的肉球就從門內像彈弓打石子兒似的彈到了他身上。

“臥槽,”他猛一趔趄,“神經病?”

“是糖葫蘆,”程溥陽笑著說,“準星兒別犯傻啦,真是Winter Wing的糖葫蘆,異色瞳喲。”

林準把身上的毛球抱起來,才註意到那兩只玻璃珠似的一黃一藍的眼睛。

“長大了,”他說,“沈了。”

“小貓小狗長得快,”程溥陽靠在門框上,伸手摸了摸糖葫蘆的絨毛,“人是先長腦子再長身體,它們是先長身體再長腦子——都說貓是老虎的師傅,它看著怪大,但腦子約等於沒發育,現在心眼兒還是少,你戳它兩指頭,它也不記事兒。”

林準點點頭。

“它為啥會在你這兒?”他問,“我記得汪姐挺寶貝它,上學期我跟你在咖啡館自習的時候,她還專門給它買了一座小別墅似的貓窩……我現在手機裏還有照片。”

程溥陽說:“不知道。”

“真是奇怪。”林準摸著小貓的絨毛。

“上學期考完期末之後,宿管就把它送給我了,”程溥陽補充道,“蘭樓的宿管和汪姐大概是舊相識,她說她前段時間搬走了,Winter Wing現在已經改成了校史陳列室。”

話音未落,林準的肩頭忽然挨了一巴掌。

“皮皮元,你媽!”

要不是抱著貓,他得回敬他一拳頭。

“嘿,貓咪呀!”魏真元伸手指繞著糖葫蘆的鼻尖畫了個圈,“這貓我見過,忘了在哪兒了。”

“Winter Wing。”程溥陽說。

話音剛落,魏真元的表情就僵住了。

“咋?”林準摸不著頭腦,“看你也不像經常光顧咖啡館的模樣,犯得著這麽激動?”

“不、不是……”魏真元支吾道。

“也不知汪姐咋就不要它了,”程溥陽說,“糖葫蘆可愛吶,波斯貓裏它的顏值都算拔尖兒,要是我,甭說換工作改地方,就算我飛到英國定居,也得把貓咪帶著。”

“你們,你們沒聽說?”魏真元提高了嗓門。

林準和程溥陽同時扭頭:“哈?”

“你們真沒聽說?”魏真元的五官扭曲成難分難解的一團兒,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驚愕”兩字形容,“Winter Wing的店主,她——她被強……”

倆男孩兒聽見“強”字,心裏陡然一咯噔。

“是真的被□□了,”魏真元把嗓門壓低到幾乎靜音,“浴桶告訴我的,就在放假之前。”

“什麽……?”

程溥陽嘴角微微抽搐,眼神起初是驚異的,炯炯的光似要刺破那汪黑水銀似的瞳仁迸射出來;旋即那點光熄滅了,眼瞼也跟著下垂,視線從魏真元臉上徐徐移到脖頸、胸腹、膝蓋,直至落到地面。

“千真萬確,”魏真元接著說,“做壞事的家夥沒找到,女店員自己也不肯說。”

“那、那之後呢?”林準著急道。

“之後?沒有之後了唄,”魏真元攤攤手,“我回重慶老家了,跟趙玉童不順路,我倆除了偶爾吃個雞打個排位賽,也沒聯系。”

三人靜默了一陣兒,蟬鳴格外聒噪。

“嗨,別聊這麽沈重的話題了,再說了學校鐵定會封鎖消息,這麽丟人現眼的事兒咱自個知道就好,”魏真元笑道,“準星兒,你是精神食糧裏最後一個到校的。大B哥晚上要在樓下佳肴居燒飯,咱開學前最後浪一回。”

“……哦。”林準心不在焉地答應。

魏真元回寢室好一會兒,程溥陽才用胳膊肘戳戳林準的肩頭:“老鐵,還想啥呢?”

林準看了他一眼,旋即又收回目光。

“汪姐的事兒咱不懂咱也不敢問,不是麽,”程溥陽說,“既然都這樣了,還不如好好照顧糖葫蘆——以後你想跟它玩兒,就下樓找我。”

“嗯。”林準訥訥地回答。

精神食糧闊別兩月後再次相聚,七個人模樣基本沒有變化,唯獨林準從活蹦亂跳瘋瘋癲癲的中二青年,變成了個蔫趴趴無精打采的局外人。

“準星兒,走,咱買飲料去。”

程溥陽湊近坐在角落裏的林準,又伸出手來:“就在北街,兩步路就到了。老吹空調容易得病,咱出去曬曬太陽,順便補個鈣。”

林準望著伸來的那只手猶豫了一下。

他的手仍然那麽耐看。修長的手指果真映襯了他一米八打底的身高,分明的骨節不但不顯得突兀,反而平添些許磅礴的少年氣。皮膚依然是古銅色的,雖然他四川老家位居盆地,一年到頭也照不到幾回太陽,但那古銅色就這麽真實地存在著,像經年累月滲入皮膚縫進肌理的純天然的顏料,不經雕琢而渾然天成。

林準搭上了他的手腕。

準確用詞只能是“搭”,因為他借力站起身後便松手了。起身的時候,林準不合時宜地犯了回低血糖,故而用力有些偏頗,後腳跟一個趔趄,褲兜裏的半盒香煙滾落在地,被他一眼發現,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它踢進了角落的簸箕。

蘭樓還是蘭樓。

宿舍園還是桂花錦蔟的宿舍園。

北街的鑄銅路燈仍然蹲在法桐蔥蘢的暈影裏,背上馱著幾只困倦的甲殼蟲,重覆著校園裏最尋常最單調的曲子。

林準低著頭,一腳一步都像機器人似的。

“老鐵,你最近是怎麽了?”程溥陽試探著問,旋即又覺得這樣表達有些不妥,幹脆直接說,“如果你還惦記去年在望月的事兒,你就現在在我身上撒氣吧,我保證不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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