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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肴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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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肴居(3)

程溥陽把一本覆印版《有機化學習題集》攤在林準面前,椽筆一揮連續勾下三張正反面的題目;而後又從書包裏摸出一本作業本,熟練地折起其中一角:“環烴的錯題都給你寫在裏面了,拿回去自己看,往後翻。”

動作熟練,從頭到尾一條龍式服務,末了直接收拾書包,徑直走了。

“林大佬,你咋還接這活兒?”

寇宇黃毛並著黑毛的腦袋從一旁湊過來,瞅了瞅那本習題集,又小心翼翼地拈起作業本的一角,只瞧了一眼便立刻合上了,悻悻道:“大佬您看,我也不是人家那種門門滿分的學霸,要不……要不你饒過小的,以後作業咱就各做各——”

後面那個“的”字還沒出口,便被林準一瞪眼噎回去了。

“程溥陽就他媽一神經病,”林準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而後萬般鄙夷地撈起桌上那本作業本,胡亂翻了一翻,罵道,“典型的智商不夠情商來湊,井水不犯河水不成嗎?人不鳥我我不鳥人不成嗎?”

寇宇也跟著站起來,趁機往他懷裏的作業本上瞟了一眼。

程溥陽的字體工整得像是印刷體——有機化學的習題答案大多是化合物的表達式,少不了二十六個洋字母排列組合。十字開頭年紀的男生正在一腔熱血無處發洩的青蔥年華,何況他們這種初中高中被迫安心念書考進985的孩子。

林準向來不喜歡被林家村的村婦們稱作“別人家的孩子”,他覺得這句話是在諷刺他沒有人家男孩女孩那種瘋癲癡狂的青春年少。他對此的解釋是——青春這段時光就像言情小說裏的所謂初戀一樣,只會遲到但永不缺席。故而他的青春叛逆只是遲到了七八年,等到上了大學翅膀半硬,撒歡兒的時候就到了。

林準字如其人,一筆一畫充斥著無處躲藏的了戾氣。跟他相比,程溥陽的字體就是標準的“衡水體”,筆記本的覆印件都能賣個好價錢,順便給自己漲一波人氣。

林準每看一個字兒就在心裏罵他一句是非精,同時也暗暗佩服他竟然在細節上如此用心——化學知識向來瑣碎,可他竟然在自己的每道錯題後面都詳細寫了解析,細膩的筆觸遇上疊羅漢的苯環,一圈一橫筆直精致、橫平豎直,竟像是用直尺比照著畫出來的。

錯題占了所有題目的80%。

程溥陽的解析也占據了紙張面積的80%。

留白分布均勻,遠看儼然是一幅藝術品。

林準吐了吐舌頭,算是對他認真程度的由衷欽佩。他刻意沒把作業本放進書包,而是捧著它從東區教學樓一路走到宿舍園門口。

初冬的杭州真冷啊。

人都說南方冬暖夏涼,是解暑渡冬的好去處,可偏偏這兒例外,初入三伏,已經降下了厚重的白霜,淩晨的霧氣散去之後,矮冬青和路邊水仙枝葉上便塗著晶瑩剔透的一層;捱到中午化成水,天地煥然蒼翠洗塵,又給人一種雨後初霽仙境親臨的奇妙感覺。

林準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嘴邊,卷成話筒哈了口氣。

不巧一陣冷風踅來,恰好掠過林準的手卷話筒,帶走剛剛送達的熱氣的同時,也把作業本呼啦啦翻到了方才被程溥陽折角的那一頁——

“L,我在,堅持住。”

程溥陽把那行字縮小成芝麻大小,刻意挑了0.3的極細中性筆寫在了角落,還過分小心地分了兩行,字裏行間通透著被無端熱忱彌漫浸潤的、蠢蠢欲動的燥熱。字跡娟秀工整,看似與前面的習題解析一般無二,卻又分明隱藏著某種不可言喻的潛意思,像座神秘山窟似的,溫柔且巍峨地佇立在他的視野。

L是誰?

羅貝貝。

這是林準的第一個念頭。

不是她還能是誰?臨八六班姓名首字母“L”開頭的就他一個。羅貝貝已經把話兒都對他坦誠到這般地步了,那封信裏寫的啥,他不用拆開看也能猜中十之八九——畢竟林帥哥又不是沒收到過類似的小紙條,一箭穿倆愛心的標志他看得眼睛都磨出水泡了。

可惜這回林準漏算了一拍。

他漏算了他自己。

林準沒騎他的橫梁老古董單車,而是選擇了步行上學放學。在他看來,這是藝術細胞活躍的人的本能,倘若騎車便得顧前顧後,在一天八趟浩浩蕩蕩的“單車大軍”裏擁擠穿梭,也不知啟真湖邊的蓮花啥時候冒了綠芽、西區草坪捉迷藏的孩子今天有沒有戴虎頭帽、教育超市裏排隊買情侶款新年賀卡的男孩女孩有沒有偷偷牽手……

哦,男孩和女孩。

這是林準思維的禁區,他不容許別人觸碰,自己也半步走不得。說白了,他就是痛恨自己,憑什麽生來就要與眾不同,憑什麽在感情最單純的年紀,要為“喜歡的人是男生還是女生”這種荒唐事兒大費腦筋。

所以那天劉蕾說出“媳婦孩子”的時候,林準心裏猛然一抽,緊接著鼻頭也酸澀難忍,倘若不是震懾於親媽笤帚的氣場,他早狠狠扇自己倆耳光,然後一頭紮進被子裏嚎啕大哭了。

“……媽的。”

“同性戀真他媽惡心。”

他這麽想著,不知不覺已經走到蘭樓車區。學生信箱就位於車區的某個角隅,橫平豎直的長方體裏最多能容納五本《高等數學》,平時用於接受來自團委亦或學生社團、組織的種種文件,高年紀學生也常將自己鎖箱不用的教材饋贈給學弟學妹,美其名曰“關照可畏後生”。

他把書包從肩頭渡到臂彎,抽出那封濕了邊角的信,方才找到程溥陽的信箱號碼,手腕就被人輕輕鉗住了。

“……放手。”

那人動也沒動。

林準不想也沒有興致跟他開玩笑,於是也不管羅貝貝怎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說“不要親手交給他”,轉身直接將那封書信塞進了來者手裏——

“這是給你的。”

“回去再看。”

林準咽了口唾沫,並沒有直視對面人的眼睛,故而他眸中的驚愕詫異也得到了一絲自由釋放的餘地。

說罷他鎖好單車,正要上樓,卻被那人叫住,聲線溫存道:“準星兒,如果願意且有時間,願不願意騎車單獨去一趟西湖?”

林準從胸中呼出一口殘餘的濕冷氣息,漠然答應:“你想做什麽想說什麽,大可不必尋找這種機會,別人看了還以為咱倆是什麽下流關系。”

“題,我可以做。”

林準咬了咬牙,太陽穴劇烈地蠕動了一陣兒,而後又似乎暗自下定了決心,雙手躲在袖口裏攥緊拳頭,指節發出怪異可怖的聲響:“但如果你想讓我成為你那樣的學霸,成天除了課本就是練習冊,寢室食堂圖書館三點一線的話——”

“我可不幹。”

林準說完就走了。

他已經把話說絕了。程溥陽就算有比魏真元還厚十倍的臉皮,也不可能軟磨硬泡逼著他放棄抄作業、放棄上課畫畫、放棄他那些天馬行空的“林設計師”幻想。

那封信程溥陽沒有拆開,第二天林準在高數教室的垃圾桶裏發現了它。起初他覺得奇怪,隨即便覺得這麽做似乎有些不妥,羅貝貝再怎麽直爽粗魯也是個女孩子,何況在他的印象裏,“情書”這種東西從購買材料到最終完成,是要下一番苦功夫的。倘若看見自己精心制作的勞動成果原封不動地出現在垃圾箱裏,她會怎麽想?

林準把那封信撿了回去。

當天中午放學,他又將信塞進了程溥陽的信箱——好在這回沒有中途碰見他,沒有再被他鉗一回手腕,沒有讓自己對自己的性取向更添幾分厭惡。

是的,林準已經把這種“羞恥感”泛化了。勾肩搭背、肢體接觸本是男生世界裏的常態,玩得好的兄弟坐在一桌燒烤攤露天座位上,袒胸露背酩酊醉態都是被原諒的,何況他只是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地觸碰了他的手腕呢。

翌日,林準路過蘭樓車區時,下意識瞄了一眼程溥陽的信箱——信不在了,想必昨晚他從圖書館滿載而歸後將它帶回了寢室。他總算松了口氣,然而剛到教室便又在垃圾桶裏發現了它。

好在林準最近不再踏著鈴聲進教室,否則在眾目睽睽之下翻垃圾桶撿東西的畫面,倘若再被這調皮搗蛋的天才拍一套360°全方位無死角的高清寫真,他的臉面真的廉價到可以做成風箏放飛到九霄雲外了。

他又把信撿了回去。

這樣重覆了無數回,等到《有機化學》從第七章講到了第十二章,《高等數學》啃完了線性代數的硬骨頭,《普通化學》開始進攻熱力學的關卡,大化甲課程期末考核在即的時候——林準終於沒再從垃圾箱裏發現那封拆都未拆的信。

但願是被程溥陽留住了。

為了每天趕在學生大部隊之前撿走那封信,林準的作息改正了不少,起床時間整整提早了一個鐘頭,大夥兒說他頗有和雷冉星並駕齊驅的架勢。

林準倒也並不以此為榮。

他想要的,不過是羅貝貝及早降服了這位企鵝先森,把他那耗不盡的經歷趕緊轉移到專心對待女朋友上面,免得成天糾纏著自己,出力還不討好。

但林準錯了。

因為那天下課後,程溥陽沒有像先前幾天似的,把題目勾畫給他後轉身就走,而是刻意留他到了教室人去樓空,而後不由分說地把他拖進攝像頭捕捉不甚清晰的犄角旮旯,唇幾乎貼上了他的額頭。

滾燙的體溫,瀑布似的傾瀉而下。

程溥陽是打定主意要追林準了——正如他彼時所想,性格和性取向這倆玩意兒是娘胎裏帶來的,這輩子恐怕改變不了;但學習成績努努力就能提升上去,獎學金這東西就算成千上萬,也只是一串數字罷了,不足以衡量一個人的本質。

換句話講,林準真正只得他喜歡的部分在於他開朗磊落的性格,雖說程溥陽個人更傾向於男友的成績也要與他旗鼓相當,但這只是個附加條件罷了,可有可無,有則更好。

“你……你要幹啥?”

林準想掙脫,但很快發現這根本就是徒勞無功。

“別騙我了,”許久之後,程溥陽才移開卡在他額頭的下頜,面前人的鬢發光澤凝水,依舊殘餘著他尚未幹涸的體溫,“就知道嘴硬,你三番五次寫信給我,還不是默認了麽?”

默認?

林準一楞,腦漿轉成了高速離心機,而後突然明白過來——羅貝貝的字跟他一樣戾氣十足,最關鍵的是,無論是二三課推優申請書還是情書,這小姑娘都沒有留名的習慣……

程溥陽該不會認為這封信是我寫的?

林準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潛意識告訴他這種恐怖的想法將會引發一場災難——但現在面前的程溥陽更像是一個沈甸甸的災難,這家夥仗著自己的身高優勢,一條胳膊斜跨他肩頭上方抵住後墻,另一只手背在身後,小角度俯視且目光玩味。

高數是通識必修大課,教室寬敞自然有監控探之不及的角落。程溥陽把林準逼到墻角,唇才從他額角移開,此刻與他的臉相距不足半尺,呼吸的潮熱氣流一浪一浪撲在林準身上。

“準星兒,我……”

“不、不是我!”

兩人像是暗搓搓約好了似的,保持著這個姿勢靜默了半晌兒,忽然異口同聲道。

“是貝貝……”林準沙啞著嗓音竭力解釋,“貝貝寫給你的,她真心喜歡你,你要不要考慮——”

話音未落,面前人竟然直挺挺將他擁在了懷裏。

旋即是斬釘截鐵的一句:“我不考慮。”

那是林準十八年來頭一回體會到“擁抱”的感覺——不同於劉蕾和林向兵的擁抱,因為那種關愛已經被貼上了“父母”的標簽。來自同齡人的擁抱則帶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青春情愫,能在體溫交纏雜糅的瞬間,惹人情火怒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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