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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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院（3）
林準再一次咋舌：“誰？團支書？”
“如你所言，”程溥陽苦笑，“我知道她喜歡我，從我們還在念高中時候就是了。”
林準噤了聲。
程溥陽莫名的認真同他之前的反差萌再一次形成鮮明對比，令他如坐針氈。
“昨天她買了奶茶找我，我知道她想做什麽，可是——”程溥陽頓了頓，而後徑直跳過了後面半句，“所以我情急之下替王白檢錄了三千米，但願別傷和氣，大夥兒還是好朋友。”
“可是——什麽？”
林準這次掐準了他的話外之音。
程溥陽兀自思索了一陣兒，而後忽然低垂腦袋，鼻翼間發出輕柔的氣音。蜜色燈光似又猖狂些許，將男孩兒半邊身子籠罩其中，又把一道筆直的剪影，從下頜瀟灑畫至後頸。
雙唇微翕：“如果，我不喜歡呢？”
這句話的語病，小學生都能挑出來。
“喜歡”後面的賓語是個關鍵詞，但被他刻意略去了。
直覺告訴林準，程溥陽似乎正面臨人生抉擇。
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走錯便是死胡同一條。
心頭愛人的陳年老調似乎悄悄隱去了，空氣裏的靜謐能拔出絲來。
相比程溥陽人設的大起大落，死一般的沈寂才是林準眼裏沈甸甸的災難。
他只得發揮自己“可愛無腦”的本性，使出緩解尷尬氣氛的殺手鐧：“咋了老鐵，咱都是大老爺們兒還有啥悄悄話不能直說——你放心，林哥替你保密。”
程溥陽回頭斜斜望他一眼，眉宇舒和。
嘴唇又動了動，但這回忍住了，沒開口。
“不喜歡就不喜歡唄，沒啥傷和氣之說，”林準甩甩額發，大拇指放鼻子下幹脆利落一撇，“女孩兒嘛多了去，這輩子總能遇見更好的，少給自己補麻煩添煩惱。”
這通無厘頭的“教育”讓林準得到了某種安慰。
“俗話說，你若盛開蝴蝶自來，”他愈發來了興致，“老鐵我說你啊，你就老老實實念書乖乖拿獎學金，遲早一天你喜歡的和喜歡你的會是同一個人，啊，你聽我話。”
程溥陽的眸子亮了亮，很快又染了霧霭。
他終選擇坦然一笑：“罷了，不指望。”
卻似有口難言般的心頭一顫。
林準拍拍他的肩膀，又費老鼻子勁兒把大拇指伸到他眼皮底下：“沒事兒老鐵，有啥難過的你跟哥說，哥雖然不是丘比特也沒法當你月老，但至少陪你喝兩杯抽根雪茄還是妥妥沒問題，啊。”
如果承諾能當飯吃，他還賣啥大蒜，光靠一張嘴一根大拇指就能養活整個地球。
這是林準自上大學以來，第二次把自己原本人設的磁性嗓音奉獻給了別人，沒想到竟然是他覆仇計劃表上畫了無數個叉號的、恨不得買個巫毒娃娃紮針詛咒的家夥。
“這麽著吧，”林準笑道，“以後呢，我就喊你‘老鐵’，咱倆今天就擺一桌和事酒，相逢一笑泯恩仇，前恨舊怨一筆勾銷了。”
羅貝貝口中的“笑泯恩仇”，和林準口中的“笑泯恩仇”，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因為林準的承諾能按斤稱著賣。
程溥陽含糊地點頭，算是贈他一顆定心丸。
風息了，桂花香在街頭的報亭與紅色郵筒間溫柔肆虐；墨色的長空倒映在兩人眼底，畫出一片瀚海星辰。
男孩兒起步蹬車，心頭愛人再次一聲慘嚎，顫巍巍地往前躥了兩步，後輪“咯哢”一聲，顛得林準顫了顫。
“哎喲老鐵，”林準迸出一聲能跟□□單車玩二重奏的尖叫，雙臂下意識地環上程溥陽的腰，“你這位心頭愛人已經人老花黃骨質疏松，你要不要考慮……換個新的？”
程溥陽回頭居高臨下地凝視了他三秒：“不。”
林準松開了手。
心想：人家好歹也是做過飛機的VIP貴族太太，與之相比自己的橫梁老古董才是病入膏肓的街頭乞丐。
過了十字路口，印象城的霓虹燈藝術字已經近在眼前。近兩年杭州為整治市容，商城外方圓五十米不讓停車，於是程溥陽徑直把心頭愛人騎去了馬路邊沿。
車剛停，林準就趕緊摸著怦怦跳的心臟蹦下來，在車區旁邊等著他。霓虹燈下站著幾個紮眼的人影，老白和魏真元他們估計已經到了。
林準想趕緊跟他們勝利會師。那群狐朋狗友雖然也沒幾個絕對靠譜，但至少比程溥陽這個噎死人不眨眼的家夥好處得多。
偏偏這時候，程溥陽的老古董車鎖出了問題，約莫是常年風吹雨打，內裏銹住了。他叮叮咚咚搗鼓了半天。
林準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楞是站原地不動。
程溥陽：“趕緊去啊，還等啥？”
原來這根筋叫“挨虐癖”。
於是他闊步流星地朝五十步開外的那些人影走去，不防程溥陽就在他邁出第一步時便鎖好了單車，仗著大長腿迅速躥到他身後，胳膊橫在他頸前往後一勒。
跟昨天在操場過道裏勒老白的動作一模一樣。
唯一的差別是得小角度彎腰，還不能太過用力，以免一不小心把林準這根小樹杈掰折了。
林準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你……”
程溥陽跑到他身前，回頭扮了個鬼臉兒；身軀背光，白色短袖T恤和運動褲周遭被霓虹嵌了晃晃銀邊。
馬路兩旁的銀杏和矮冬青，無風自搖。
“靠，你倆還有閑工夫調情吶！”
“你的和準星兒的，”老白把手裏的兩杯大可樂遞給先跑來的程溥陽，“麻利點麻利點，還有十分鐘開演，就等你倆了。”
程溥陽接過那兩杯可樂，隨手晃了晃。
“哢噠哢噠”在響，有冰塊。
男孩兒歪了歪腦袋，沖老白和一眾男生女生道：“大家先去取票吧，記得把我和準星兒的票也一起取了哦。”
說罷沖往這邊走來的林準揮揮胳膊。
趙玉童領著其餘人進了印象城。老白瞇縫著眼睛瞅瞅程溥陽，又望了望林準，忽然冷不防在程溥陽肩背不輕不重來了記右勾拳：“你倆倒是天造地設，百年好合得了。”
程溥陽揮舞的手臂滯留半空。
魔怔片刻後回頭，老白早沒了影兒。
林準還差十步到達程溥陽這兒，他卻不知怎的忽然扭頭走進印象城，一米八身高的原配大長腿半寸沒浪費，閃電似的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見了。
林準皺眉，嘟囔道：“這個怪人。”
而後也不理會，徑直乘上自動扶梯。
印象城的IMAX影廳設在商場四樓，分為A、B兩區，其間以一條狹長逼仄的百米走廊相續。走廊橫亙於印象城的兩幢主樓之間，宛若大型客機的舷梯，一面是視野開闊的落地窗，一面是熱映電影的電子海報展示欄。
頭頂的蜜色彩燈雜糅成簇，真幻難分。
林準從A幢樓進入商城，故而必須途徑百米走廊才能抵達位於B區的影廳。
趕首映的動漫愛好者排成長龍，隊伍從走廊一直延伸到四樓自動扶梯口，林準只得跟在最後幹瞪眼。
走到一半兒，手機忽然響了。
“餵，”林準驚愕道，“媽？”
劉蕾的聲音稍帶沙啞：“準準，還沒睡哪。”
“我……”林準一時語塞，而後一邊梗著脖子掩蓋感冒的體征，一邊忙不疊轉移話題，“媽，這都快淩晨了，怎麽突然打電話來，莫非是什麽要緊事？”
“沒要緊事兒，乖。”
劉蕾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又徐徐一嘆，似乎在刻意調整聲線：“你爹那個老酒鬼啊，一把年紀了還作踐自己身子，準準你是念過書的知識人，你說我咋辦是好？”
林準一楞。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零點三十的場兒現在檢票”，他也沒甚聽清，只跟著緩緩蠕動的人群後腳踩前腳往前挪。
劉蕾又是一聲嘆息。
這回比方才濁了不少，喉嚨裏零星帶了些若有若無的哭腔，聲音沙啞而凝重，像是沈屙難起而行將就木的耄耋老太：“向兵他前幾年就可勁兒喊肚子疼，也去村衛生所看過，也瞎眼摸黑成兩論斤抓過藥……他也不是糊塗人，他知道自己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可——唉。”
林準連忙寬慰：“媽，等我十一放假回去勸勸爹，我是學臨床的，好歹比衛生所的白皮財鬼懂得多。”
如果這會兒劉蕾就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不顧一切飛撲上去，細胳膊細腿死死環住那個鄉村女人矮小精悍的身子，在她的魚尾紋和鬢間銀絲刻下一吻，說，媽，我在。
但現在他獨在遙遠杭城，有心無力。
“你呀，你還是少花那個閑錢。”
劉蕾的普通話咬字不甚清晰：“從你那兒到家得坐大半天綠殼兒，幾百塊打水漂漂，不值、不值。”
林準難為情道：“媽！”
“準準，你聽我的，”劉蕾苦口婆心，“寒假裏得空兒再回來，到時候好好勸勸你爹——告訴他，人過半百啦，不好吃太油膩、不好喝恁多酒，免得啥時候挨上病……”
“媽，您別說了。”
林準下意識打斷，而後哽咽道：“我知道。”
“等我以後……等我以後念完研究生、念完博士，做了大主任，咱家三口平平安安，沒災沒禍，一輩子。”
等我做了大主任，咱們一家健康百年。
林準說完，努嘴用牙狠狠咬了腮幫子一口。劇烈的銳痛伴著絲縷腥甜很快縈滿齒間。
劉蕾緩緩道了句“好”，而後通話掛斷。
聽聲音，約莫是太困，不慎睡著了。
林準舉著手機，半晌兒沒動。
等到走近檢票口，才突然驚醒，意識到自己的票還在老白那群家夥手裏——尷尬之際，忽然見檢票臺旁側閃來一個健碩身影，將兩張票遞去：“您好，是這位先生的。”
林準的腦漿還沒完全轉過彎兒來。
那人一只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從頭上取下鴨舌帽，逮麻雀一樣扣在林準的腦門：“準星兒，瞧你傻fufu的，快趁熱喝吧。”
林準訝然：“程溥陽？”
程溥陽變戲法似的，從背後遞來一杯插著打結吸管的熱牛奶，咧嘴粲然：“感冒喝冰可樂等於慢性自殺哦。”
林準木楞楞地接過去。
開蓋一看，奶泡上用巧克力粉勾了只泰迪熊。
“不是，”林準被這突如其來的“魔性關懷”弄得心慌，一時語無倫次，“你剛才……你什麽時候？”
“樓下漢堡王的季度新品，兩種圖案都是一個價，”程溥陽說，而後眼神悄悄一挑，又趕忙改了口，“哎呀不對不對，就這一種圖案，反正不要管辣麽多，包您滿意就是咯。”
連珠炮從他嘴裏冒出來，可是件稀罕事兒。
但林準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於是漫不經心地敷衍：“快些吧，浴桶等急了。”
“浴桶”倆字剛出口，程溥陽的神色似有改變。
林準再瘦得像猴，怎麽說也是大老爺們兒，手捧熱牛奶紙杯叼著花樣吸管，在程溥陽身後像個跟屁蟲似的，讓人家情何以堪。
老母雞帶小雞刨零食的既視感。
林準悶了一肚子不快活，剛想一吐為妙，程溥陽直接伸來一條胳膊，手指鉗住他的手腕，把他整個人往前面拉得跌撞幾步：“跟蝸牛賽跑的老鐵不是親兄弟哦。”
林準怒道：“誰跟你稱兄道弟！”
說罷像擤鼻涕一樣甩掉了那只大手。
他倆走進影廳的時候，《刀劍神域》正在播放制作精美切屏自由的預告片。
IMAX影廳的音響聲如雷震，光和影炫爛斑駁瞬而切換，在二百人的大影廳裏雜糅成剪彩跳躍的碎片時空。
林準剛踏上一層臺階，預告片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普通話十級的播音女聲：“觀影笑哈哈，防火靠大家，為了您的人身安全，請勿在影廳內吸煙、使用明火……”
頭頂的日光燈趁熱打鐵閃了幾閃，令人眼花繚亂。
十分掃興。
林準拽拽程溥陽的衣角：“老鐵，座位號我看看。”
程溥陽沒理會，卻在第六層臺階入口處停下，打開手機LED燈把六排人臉照得慘白：“喏，裏面靠墻。”
末了補充：“你靠外坐吧，視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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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她買了奶茶找我，我知道她想做什麽，可是——”程溥陽頓了頓，而後徑直跳過了後面半句，“所以我情急之下替王白檢錄了三千米，但願別傷和氣，大夥兒還是好朋友。”
“可是——什麽？”
林準這次掐準了他的話外之音。
程溥陽兀自思索了一陣兒，而後忽然低垂腦袋，鼻翼間發出輕柔的氣音。蜜色燈光似又猖狂些許，將男孩兒半邊身子籠罩其中，又把一道筆直的剪影，從下頜瀟灑畫至後頸。
雙唇微翕：“如果，我不喜歡呢？”
這句話的語病，小學生都能挑出來。
“喜歡”後面的賓語是個關鍵詞，但被他刻意略去了。
直覺告訴林準，程溥陽似乎正面臨人生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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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愛人的陳年老調似乎悄悄隱去了，空氣裏的靜謐能拔出絲來。
相比程溥陽人設的大起大落，死一般的沈寂才是林準眼裏沈甸甸的災難。
他只得發揮自己“可愛無腦”的本性，使出緩解尷尬氣氛的殺手鐧：“咋了老鐵，咱都是大老爺們兒還有啥悄悄話不能直說——你放心，林哥替你保密。”
程溥陽回頭斜斜望他一眼，眉宇舒和。
嘴唇又動了動，但這回忍住了，沒開口。
“不喜歡就不喜歡唄，沒啥傷和氣之說，”林準甩甩額發，大拇指放鼻子下幹脆利落一撇，“女孩兒嘛多了去，這輩子總能遇見更好的，少給自己補麻煩添煩惱。”
這通無厘頭的“教育”讓林準得到了某種安慰。
“俗話說，你若盛開蝴蝶自來，”他愈發來了興致，“老鐵我說你啊，你就老老實實念書乖乖拿獎學金，遲早一天你喜歡的和喜歡你的會是同一個人，啊，你聽我話。”
程溥陽的眸子亮了亮，很快又染了霧霭。
他終選擇坦然一笑：“罷了，不指望。”
卻似有口難言般的心頭一顫。
林準拍拍他的肩膀，又費老鼻子勁兒把大拇指伸到他眼皮底下：“沒事兒老鐵，有啥難過的你跟哥說，哥雖然不是丘比特也沒法當你月老，但至少陪你喝兩杯抽根雪茄還是妥妥沒問題，啊。”
如果承諾能當飯吃，他還賣啥大蒜，光靠一張嘴一根大拇指就能養活整個地球。
這是林準自上大學以來，第二次把自己原本人設的磁性嗓音奉獻給了別人，沒想到竟然是他覆仇計劃表上畫了無數個叉號的、恨不得買個巫毒娃娃紮針詛咒的家夥。
“這麽著吧，”林準笑道，“以後呢，我就喊你‘老鐵’，咱倆今天就擺一桌和事酒，相逢一笑泯恩仇，前恨舊怨一筆勾銷了。”
羅貝貝口中的“笑泯恩仇”，和林準口中的“笑泯恩仇”，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因為林準的承諾能按斤稱著賣。
程溥陽含糊地點頭，算是贈他一顆定心丸。
風息了，桂花香在街頭的報亭與紅色郵筒間溫柔肆虐；墨色的長空倒映在兩人眼底，畫出一片瀚海星辰。
男孩兒起步蹬車，心頭愛人再次一聲慘嚎，顫巍巍地往前躥了兩步，後輪“咯哢”一聲，顛得林準顫了顫。
“哎喲老鐵，”林準迸出一聲能跟□□單車玩二重奏的尖叫，雙臂下意識地環上程溥陽的腰，“你這位心頭愛人已經人老花黃骨質疏松，你要不要考慮……換個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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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人家好歹也是做過飛機的VIP貴族太太，與之相比自己的橫梁老古董才是病入膏肓的街頭乞丐。
過了十字路口，印象城的霓虹燈藝術字已經近在眼前。近兩年杭州為整治市容，商城外方圓五十米不讓停車，於是程溥陽徑直把心頭愛人騎去了馬路邊沿。
車剛停，林準就趕緊摸著怦怦跳的心臟蹦下來，在車區旁邊等著他。霓虹燈下站著幾個紮眼的人影，老白和魏真元他們估計已經到了。
林準想趕緊跟他們勝利會師。那群狐朋狗友雖然也沒幾個絕對靠譜，但至少比程溥陽這個噎死人不眨眼的家夥好處得多。
偏偏這時候，程溥陽的老古董車鎖出了問題，約莫是常年風吹雨打，內裏銹住了。他叮叮咚咚搗鼓了半天。
林準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楞是站原地不動。
程溥陽：“趕緊去啊，還等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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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差別是得小角度彎腰，還不能太過用力，以免一不小心把林準這根小樹杈掰折了。
林準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你……”
程溥陽跑到他身前，回頭扮了個鬼臉兒；身軀背光，白色短袖T恤和運動褲周遭被霓虹嵌了晃晃銀邊。
馬路兩旁的銀杏和矮冬青，無風自搖。
“靠，你倆還有閑工夫調情吶！”
“你的和準星兒的，”老白把手裏的兩杯大可樂遞給先跑來的程溥陽，“麻利點麻利點，還有十分鐘開演，就等你倆了。”
程溥陽接過那兩杯可樂，隨手晃了晃。
“哢噠哢噠”在響，有冰塊。
男孩兒歪了歪腦袋，沖老白和一眾男生女生道：“大家先去取票吧，記得把我和準星兒的票也一起取了哦。”
說罷沖往這邊走來的林準揮揮胳膊。
趙玉童領著其餘人進了印象城。老白瞇縫著眼睛瞅瞅程溥陽，又望了望林準，忽然冷不防在程溥陽肩背不輕不重來了記右勾拳：“你倆倒是天造地設，百年好合得了。”
程溥陽揮舞的手臂滯留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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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準還差十步到達程溥陽這兒，他卻不知怎的忽然扭頭走進印象城，一米八身高的原配大長腿半寸沒浪費，閃電似的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見了。
林準皺眉，嘟囔道：“這個怪人。”
而後也不理會，徑直乘上自動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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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林準驚愕道，“媽？”
劉蕾的聲音稍帶沙啞：“準準，還沒睡哪。”
“我……”林準一時語塞，而後一邊梗著脖子掩蓋感冒的體征，一邊忙不疊轉移話題，“媽，這都快淩晨了，怎麽突然打電話來，莫非是什麽要緊事？”
“沒要緊事兒，乖。”
劉蕾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又徐徐一嘆，似乎在刻意調整聲線：“你爹那個老酒鬼啊，一把年紀了還作踐自己身子，準準你是念過書的知識人，你說我咋辦是好？”
林準一楞。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零點三十的場兒現在檢票”，他也沒甚聽清，只跟著緩緩蠕動的人群後腳踩前腳往前挪。
劉蕾又是一聲嘆息。
這回比方才濁了不少，喉嚨裏零星帶了些若有若無的哭腔，聲音沙啞而凝重，像是沈屙難起而行將就木的耄耋老太：“向兵他前幾年就可勁兒喊肚子疼，也去村衛生所看過，也瞎眼摸黑成兩論斤抓過藥……他也不是糊塗人，他知道自己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可——唉。”
林準連忙寬慰：“媽，等我十一放假回去勸勸爹，我是學臨床的，好歹比衛生所的白皮財鬼懂得多。”
如果這會兒劉蕾就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不顧一切飛撲上去，細胳膊細腿死死環住那個鄉村女人矮小精悍的身子，在她的魚尾紋和鬢間銀絲刻下一吻，說，媽，我在。
但現在他獨在遙遠杭城，有心無力。
“你呀，你還是少花那個閑錢。”
劉蕾的普通話咬字不甚清晰：“從你那兒到家得坐大半天綠殼兒，幾百塊打水漂漂，不值、不值。”
林準難為情道：“媽！”
“準準，你聽我的，”劉蕾苦口婆心，“寒假裏得空兒再回來，到時候好好勸勸你爹——告訴他，人過半百啦，不好吃太油膩、不好喝恁多酒，免得啥時候挨上病……”
“媽，您別說了。”
林準下意識打斷，而後哽咽道：“我知道。”
“等我以後……等我以後念完研究生、念完博士，做了大主任，咱家三口平平安安，沒災沒禍，一輩子。”
等我做了大主任，咱們一家健康百年。
林準說完，努嘴用牙狠狠咬了腮幫子一口。劇烈的銳痛伴著絲縷腥甜很快縈滿齒間。
劉蕾緩緩道了句“好”，而後通話掛斷。
聽聲音，約莫是太困，不慎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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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走近檢票口，才突然驚醒，意識到自己的票還在老白那群家夥手裏——尷尬之際，忽然見檢票臺旁側閃來一個健碩身影，將兩張票遞去：“您好，是這位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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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準訝然：“程溥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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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珠炮從他嘴裏冒出來，可是件稀罕事兒。
但林準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於是漫不經心地敷衍：“快些吧，浴桶等急了。”
“浴桶”倆字剛出口，程溥陽的神色似有改變。
林準再瘦得像猴，怎麽說也是大老爺們兒，手捧熱牛奶紙杯叼著花樣吸管，在程溥陽身後像個跟屁蟲似的，讓人家情何以堪。
老母雞帶小雞刨零食的既視感。
林準悶了一肚子不快活，剛想一吐為妙，程溥陽直接伸來一條胳膊，手指鉗住他的手腕，把他整個人往前面拉得跌撞幾步：“跟蝸牛賽跑的老鐵不是親兄弟哦。”
林準怒道：“誰跟你稱兄道弟！”
說罷像擤鼻涕一樣甩掉了那只大手。
他倆走進影廳的時候，《刀劍神域》正在播放制作精美切屏自由的預告片。
IMAX影廳的音響聲如雷震，光和影炫爛斑駁瞬而切換，在二百人的大影廳裏雜糅成剪彩跳躍的碎片時空。
林準剛踏上一層臺階，預告片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普通話十級的播音女聲：“觀影笑哈哈，防火靠大家，為了您的人身安全，請勿在影廳內吸煙、使用明火……”
頭頂的日光燈趁熱打鐵閃了幾閃，令人眼花繚亂。
十分掃興。
林準拽拽程溥陽的衣角：“老鐵，座位號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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