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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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第二天,修理本該輪休,但同事臨時有事和他換了班,等他下班後趕到ICU,早已過了探視時間。

ICU門口,一個男人獨自坐在冰冷的不銹鋼長椅上,石頭一樣沈默。

修理覺得他有點眼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卻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似乎感受到他的視線,男人擡起頭,茫然地一瞥。

修理看見他下垂的嘴角,濃烈的眉毛,還有那雙黯淡的眼睛。

正當修理拿出手機,準備聯系相熟的醫生問問情況時,一個嬌小的婦人走到他身邊,怯生生地問:“是……修醫生嗎?”

修理從她疲憊的臉上,看到了張小龍的影子。

走廊盡頭,有一座小小的屋頂花園。修理到自助咖啡機買了兩杯熱咖啡,與張小龍的母親並肩坐在花園的長凳上。

暮色正緩緩降臨。春日餘暉將稀薄的溫熱灑在他們身上,也灑在那些倔強地、不顧料峭春寒,萌發舒展的新葉上。

“我見過你的照片。”張小龍的母親雙手緊緊捧著那只小小的紙杯,仿佛汲取著那一點點暖意,“今年春節,在你家花園,你和小龍的合影……”

“是嗎。”修理輕聲應道。

“小龍……是個好孩子,他怕我擔心,偶爾也會主動聯系我,給我報個平安。他說你和你母親都對他很好……說你是他很重要的朋友……”

“是的,阿姨。”修理無聲地嘆了口氣,望著天邊漸漸褪色的霞光,“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你今天……是來看小龍的嗎?”

“是。”

“他……”婦人的聲音開始顫抖,“他是不是……沒有醒來的可能了?”

修理轉頭看向身旁的婦人,那雙在她臉上又大又圓、顯得像是受了驚的眼睛,頃刻間盈滿了淚水。

“阿姨,具體情況,小龍的主治醫生比我更清楚。你們有什麽問題,盡管和他溝通,有什麽不明白的,也可以隨時問我。我只能告訴您,小龍還沒有放棄。他很堅強,是個英雄,他是不會這麽輕易認輸的。”

淚水滑下婦人的臉頰。有一會兒,花園裏只有沈默的春風與輕輕的啜泣聲。

“修醫生,”她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裏,“小龍是不是跟你講過,他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回家?”

修理點點頭。

“那你是知道……他……他喜歡……”她快速地瞟了一眼修理,遲疑了。

“我知道,阿姨。”修理平靜地說,“其實,我和小龍一樣。我們都喜歡男人。”

如此直白的坦誠讓婦人微微一驚,差點打翻手中的紙杯。

“阿姨,雖然我們剛剛認識,但您覺得我和其他人有什麽不一樣嗎?您不了解我很正常,但您難道會不了解,您親手養大的孩子是個怎樣的人嗎?”

修理沒有繼續說下去。現在說這些,除了在這位母親血淋淋的傷口上撒鹽,還有什麽意義呢。

婦人遲疑地點了點頭:“我聽說……你是由你母親獨自一人拉扯大的?”

“是的。”修理回答。

“那她……她對你……”

修理猜到了她的未盡之言,柔聲說:“我很感激我的母親,她選擇了理解我,和我站在一起。”

一陣沈默在暮色中蔓延。沒有了陽光,風便又冷了些,吹在身上涼颼颼的。

“阿姨,起風了,我們要不要進去聊?”修理註意到張小龍的母親只穿著單薄的衣衫。

“不……不用了。”婦人搖搖頭,極力朝修理扯出一點笑容,“這裏挺好的,可以透透氣。呆在裏面……太難受了。”

修理理解地點點頭。

她低下頭,抿了口咖啡,將紙杯再次緊緊地握在手裏: “這些年,我偷偷上網查了好多資料,看了不少像你們這樣的孩子的故事,也想了很多。我……是個沒什麽主見的人,一輩子都躲在男人身後……”

她停頓了一會兒:“小龍他爸,總是把’養兒防老’掛在嘴邊,說什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以前,我聽慣了,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直到我看到一句話,真正的愛,是不求回報的。我這才慢慢想明白……原來,我是一個這麽不合格的母親。我從來沒有學會如何去愛自己的孩子。我們只是按照自己的期望,去要求他,卻從來沒有想過,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她的聲音又一次哽咽了。

“這一次,我差點就……就永遠失去他了……”她泣不成聲,“如果小龍就這樣走了……那對我們……將是無法彌補的……遺憾啊……”

最後一縷餘暉,悄然隱沒在天際線下。仿佛計算好了時間,路燈驀地亮起,柔和的光線瞬間照亮了這方昏暗的花園,也照亮了婦人臉上的淚痕。

“謝謝你,謝謝你說小龍是個英雄……作為他的母親,我從來沒有站在孩子這邊。但這一次,我想試試……就算他再也醒不過來,就這樣一直躺著……也沒關系……只要他還活著,還活著……”

留下聯系方式,修理再三叮囑後才離開。回到家中,他煮了碗泡面,慢慢吃完,然後站在水池前,洗凈碗筷。

冰箱門上,貼著幾張食譜、幾個修理旅行時帶回的冰箱貼,還有向風竹子夫婦秋天剛從九寨溝寄回的明信片,而所有這些零零碎碎的中心位置,貼著一張再普通不過的、方方正正的黃色便簽。

那是最後一夜,吾名送他回家後,悄悄留下的。

留言很簡單,字跡已微微褪色,只有五個字。

寶貝兒,愛你。

人往往如此,失去後,才懂得珍惜。

修理關上水龍頭,擰幹抹布,轉身熄滅了廚房的燈。

他似乎睡著了。上一刻,書頁還在手中,下一刻,他便發現自己穿著睡衣,赤著腳,站在深夜ICU外寂靜的長廊裏。

燈光格外慘白,映著一道長廊陰森森的。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不知從哪裏傳來的監護儀的聲音,在孤獨地回蕩。

嘟——嘟——嘟——

他怎麽會在這裏?明明片刻之前,他還躺在自家溫暖的床上……

正當困惑不解之際,身後突然傳來輕輕的、卻清晰可聞的腳步聲。

修理猛地回頭。

雪白的長廊裏空無一人,只有一排排不銹鋼座椅,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嗨——”

突如其來的人聲嚇得他一個激靈。

身側,一張嬌俏的臉龐探了出來,見修理似乎真的被嚇著了,有些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開個玩笑,抱歉啦。”少女笑著說。

阿霜又換了發型,長發又黑又直,層疊而下,配上精致的煙熏妝,讓她看起來又酷又俏皮。

她笑吟吟地打量著修理,目光將他從頭掃到尾:“身材保持得不錯嘛,修醫生。”

修理呆呆看著她,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你……你是真的阿霜?”

阿霜展顏一笑,並不直接回答,只朝他神秘地招招手:“來。”

下一秒,甚至沒等修理反應,他就發現自己竟與阿霜一同穿過了ICU緊閉的大門,來到了張小龍的病床前。

他大吃一驚。未做任何防護,這樣堂而皇之地闖進重癥監護室,是極其危險且不負責任的。

修理皺起眉,剛要開口,阿霜卻仿佛早已料到他要說什麽,搶先一步,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噓——”她壓低聲音,眼睛睜得大大的,“修醫生,我是真的,但你此刻看到的,卻非全然真實。我們,正在你的夢裏。”

修理心中愕然,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麽稀奇。

是了,吾名已離開整整三年,他對這種——略帶“靈異”色彩的——事情,竟已開始感到陌生。

“阿霜,”修理定了定神,“你來這裏做什麽?”

“修醫生,”阿霜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我先問你哦,如果吾名再也不回來了,你會怎麽辦?”

“什麽意思?”

“就是回不來了呀。”阿霜歪著頭,一臉天真,語氣卻輕快得殘忍,“天上多好啊。誰會放著好好的神仙不做,非要來這人間受苦受難,當個朝生暮死的凡人呢?”

修理審視著阿霜的表情,不確定這個思維一貫跳脫的少女,是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

“他不會的。”良久,修理沈聲說。

阿霜挑眉:“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

阿霜看著他,慢慢收斂起笑意,背著手踱到病床的另一側:“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麽討了個差事,非要下凡來嗎?”

見修理沈默不語,她無趣地拿手指勾了勾張小龍胸前的一條電線:“想不想聽?”盡管知道這是在夢中,修理還是忍不住出言制止:“別動他。你說。”

阿霜飛過一記冷眼,有些嗔怪的意思,但還是收回了手:“我下來,是因為我姐姐。她曾愛上某個凡人,昏了頭,差點被剝奪仙籍,打落誅仙臺。好在最後關頭她幡然醒悟,受了重罰才保住仙位。我實在好奇,隨便討了個差事,就是想下來看看,人間究竟是什麽樣子,什麽樣的人,竟能俘獲我姐姐的芳心,令她如此癡迷。”

修理沈默地聽著。

“我姐姐為了他,好歹受了些皮肉之苦,可是那個人呢?”阿霜冷笑道,“那個男人,不到半年就有了新歡,哦,對了,用你們的話說,叫女朋友。如今,那人早就和別的女人結婚生子,把我姐忘得一幹二凈。什麽海誓山盟,不過是隨口的玩笑罷了,當不得真。”

修理沈默片刻:“你到底來這裏做什麽,阿霜?”

阿霜並不回答,而是望著“沈睡”中的張小龍,似乎覺得很有趣,眼珠子轉來轉去,研究著那些覆雜的管線。

“人間,好玩得很,卻也無趣得很。人,有時聰明過了頭,有時卻又蠢笨過了頭。這個人……”阿霜的視線落在張小龍浮腫蒼白的臉上,“也是個傻子,是不是?”

“他不傻。”修理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悅,“一點也不。”

“好吧好吧。”阿霜無所謂地聳聳肩。

“如果沒什麽事,”修理的語氣依然生硬,帶著逐客的意思,“請你離開我的夢境。”

阿霜沒有接話,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裏忽然掏出一件小物事,一揚手便拋了過來。

修理下意識伸手接住。低頭一看,是一只古舊的銅鈴,與長纓脖子上用紅線吊著的那只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長纓托我帶給你的。它可是費了好大勁,從香火琳宮的屋檐上,偷偷為你摘下來的哦。”

修理驚訝地擡起眼:“偷的?”

“哎呀,只是一只普通的檐鈴罷了。”阿霜笑著擺擺手,“長纓說,你工作很辛苦,終日與生死打交道,最易滋生心魔。這鈴鐺在香火琳宮染了千百年的香火,雖不是什麽寶貝,帶在身邊,卻能寧神靜氣,對你大有裨益。”

修理凝視著掌心裏毫不起眼的銅鈴,眼前不禁浮現長纓撒嬌打滾的可愛模樣。答應它的那頓麥當勞,至今未能兌現。修理心中湧起一絲惆悵,不知此生是否還有機會,能彌補這個小小的遺憾。

“它為我偷了這個……”修理擔心地蹙起眉,“不會因此受罰,惹上什麽麻煩吧?”

“修醫生,與其擔心它會不會有事,不如先擔心下你自己吧。”

“什麽意思?”

“我再問你一遍,”阿霜的神色忽然變得認真起來,“如果吾名回不來,或者說,回來的,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吾名了,你會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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