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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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舊日記憶,像醒來後便迅速消散的夢,只偶爾留下半枕潮濕的涼意,覆又離去。

吾名離開後,修理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在家時,他愛點上一支檀香,讓那熟悉的氣息包裹著自己。仿佛那人剛才還在身邊,過不了多久,便會歸來。

生活逐漸回到了原有的軌道。工作日,家和醫院,兩點一線;休息時,最常去的則是超市、健身房和圖書館。有時,他在圖書館一待就是一整天,忙著看書,準備來年的主治醫師考試。唯有在認真專註的時刻,他才能短暫地,將自己從深深的思念中抽離出來。

他依然留在“夜跑者聯盟”。社團對校園內流浪動物的保護越來越科學,吸引了更多志同道合的夥伴。

從魔爪下被救出的兩只小貓咪,有一只頑強地活了下來。如今,它和雲出岫生活在一起,成了“三貓家庭”中備受寵愛的“小公主”。

竹子簽下了新的工作合約,忙得幾乎腳不沾地。她和向風選擇在七夕那天低調地領了結婚證,儀式決定留待未來。向風也極有可能獲得機會,前往竹子所在城市的一家知名醫院進修半年。真可謂是愛情事業,兩全其美。

又是一個連軸轉的大夜班。冬日的急診大廳總是人滿為患,感冒發燒的病人很多,其中不乏老人與孩童。修理直到淩晨三點才稍稍喘息,剛坐下來喝了口水,潤潤發幹的嗓子,便見向風一臉疲憊地出現在門口。他剛協助主任完成了一臺大手術,來找修理拿鑰匙,打算去他那兒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他順手給修理帶來了一個文件袋。

“是逗逗父母寄來的。”

信中附了一張逗逗的畫,筆觸稚嫩,卻色彩明媚,充滿童真。畫上有穿著白大褂的向風和修理,有牽著氣球的吾名,還有幾位臉蛋紅撲撲、笑容甜美的護士姐姐,當然,少不了逗逗最喜歡的奧特曼。

信裏說,逗逗是在睡夢中離去的,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他們特意寄來這封信,感謝大家曾給予的溫暖與幫助。

在信的末尾,一個名字攫住了修理的心。

是一位化名“勿忘我”的匿名捐助者,慷慨地幫助了這個為給孩子治病而負債累累的家庭。

心念電轉之間,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他必須再去一次“汪福”面包店。

吾名離開後的第三天,嘯天曾意外地登門拜訪。此前雖有過兩面之緣,但嘯天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修理甚至直覺地感受到,對於他和吾名的關系,嘯天並不讚同。

因此,當他打開家門,看到外面站著神色一如既往冷峻、還是獨自一人的嘯天時,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他客客氣氣地把人請進屋裏,執意燒水,泡了新茶。

嘯天等他也在沙發坐下,指了指茶幾上那個印著醒目狗頭蛋糕圖案的大牛皮紙袋,公事公辦地說:“這裏面,都是你的東西。”

紙袋裏,裝著修理那一夜遺留在陳天德別墅中的所有物品。他的帆布包、手機,甚至,修理看到了那支蘋果綠色的鋼筆——他以為它早已遺失在了那片漆黑的深林。

“謝謝!”修理擡起頭,鄭重地道謝,“謝謝你,也請替我謝謝阿霜。”

“噢?”嘯天微微挑眉,“謝什麽?”

修理一時語塞,認真想了想,一件件細數:“謝謝你一直照應著吾名;那個給孩子特別定制的蛋糕,吾名和我說了,是你親手做的;還要謝謝你,那天晚上,要不是你幫忙,吾名不一定能那麽快就找到我;還有……”

“不必說了。”嘯天神色平靜地打斷道,“我做那些,不是為了幫你。我來,只是覺得應該給你一個交代。此事雖非因你而起,你卻置身其中,付出了極大的努力,而且,你本是最不該被卷進這場風波的人。”

修理搖了搖頭,卻沒有就此解釋什麽。

嘯天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從風衣內側口袋裏取出一部手機,點開什麽,遞給他。

修理接過。屏幕上正在無聲地播放一個視頻,標題赫然寫著:罪惡之手——萬字起底陳天德發家史。

“你應該已經看到相關新聞了吧?”在修理看完視頻,將手機遞還給他的時候,嘯天開口問道。

修理點點頭。

在他被“請”到陳天德山居別墅那天的後半夜,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陰雲密布,下起了瓢潑大雨。雨勢之猛,竟將山崖下,陳天德多年前為營造“背山靠水”格局違建挖掘的一處水塘沖垮了。

渾濁的塘水裹挾著泥沙奔瀉而下,附近的農戶在第二天巡查時,發現了被水流沖刷出的森森白骨,立刻報警。警方迅速趕到,封鎖了現場,隨即展開調查。

這件事在網絡上引發了軒然大波,短時間內,數度沖上熱搜。剛在電影節上風光無限的宋彥澤,也因與陳天德的關系,被推向輿論中心。

但真正將他置於風口浪尖的,是幾段突然被匿名發布在各大網絡平臺上的視頻。視頻內容極為不堪,所幸,發布之人對其進行了處理,並未展現過多血腥暴力的畫面,對受害人也進行了最大限度的保護。

視頻全程無人露臉,顯然,拍攝者極其註意隱匿自己的身份,小心地避免出鏡,也從不開口說話。

然而在視頻開頭,有一段詭異的黑屏,只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寂靜中反覆叫喊:“快出來——小乖乖——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到你……快出來——小乖乖——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到你……”

盡管略微變了形,但不難聽出,那是宋彥澤的聲音。其中的猖狂與惡意,令人光是聽著,都感到毛骨悚然。

更有網友眼尖地發現,視頻中施暴者偶爾入境的左手指關節特征,與宋彥澤手上的印記高度吻合。

宋彥澤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幼年時留下的傷疤,顏色雖淺,不太顯眼,但形狀十分特別。他本人也曾在一次采訪中提及,父母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幾乎是完全缺席的,五歲時他玩刀不小心割傷了自己,從而留下了這道伴隨終生的疤痕。

多數網友認為,視頻的拍攝者,正是宋彥澤本人。結合對陳天德的調查,一時間,輿論對這位娛樂圈“明日之星”的評價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反轉。

“我可以提前告訴你一些未曾公開的實情。”嘯天端起面前的茶杯,語氣平淡如杯中紋絲不動的水面,“那兩具重見天日的白骨,正是宋彥澤失蹤多年的父母。”

修理眉頭緊鎖:“你是怎麽知道的?”

“許多年前,那裏只是一片荒山,並無特別之處。但在陳天德的別墅建起後不久,邪氣驟然大盛,不得不引起我們的關註。”嘯天放下一口未喝的茶,淡淡地補充道,“我們能感知到許多凡人無法察覺的事物,算是……一點微末的優勢吧。”

修理心中盤旋著一個可怕的猜想,他忍不住將它問了出來:“那宋彥澤……他對此知情嗎?”

嘯天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仿佛修理剛問了一個多麽愚蠢的問題。

“恐怕在他心中,他的父母,早已經’死’了。知不知道,又有什麽分別?”

沒有半句閑話,嘯天說完,起身告辭。

修理將他送到門口,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帶著些懇求的意思:“如果……如果有任何消息,無論是關於吾名,還是長纓的,任何一點點消息都好,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一聲?”

嘯天在樓梯口停下腳步,回身望來。

修理試圖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讀出些許什麽,卻一無所獲。他只能不安地等待著。

嘯天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朝他略一頷首,隨即轉身,走下了樓梯。自那之後,修理再未見過嘯天。只是在夏末的某個傍晚,他的手機忽然收到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告訴他長纓已回到香火琳宮,正好生休養著,身子已無大礙。

直到冬日來臨,還是沒有任何有關吾名的消息傳來。

不時地,修理會坐上地鐵,只為去“汪福”碰碰運氣,期盼著能與嘯天不期而遇,再說上幾句話。可惜,他從未如願。也許這樣,神秘、疏離,不理世事,才符合嘯天的身份,可修理還是想再見他一面,將心底的某些問題,當面問個清楚。

這一次,當修理推開“汪福”面包店的大門,風鈴輕響,嘯天竟就坐在他一眼便能看到的地方。

甚至,嘯天泡好了一壺茶,在燭臺上溫著,桌上還擺了一碟精心搭配的甜點。那姿態,分明是在等人——只是修理不確定,他等的,是不是自己。

大半年未見,嘯天沒有絲毫變化,膚色依舊健康黝黑,穿著依舊精致華貴,唯一變了的,是店門口的招牌,以往花花綠綠的海報換成了一張素雅的招貼,上面寫著:“感謝厚愛,月末歇業,全場買二送一,不限時段。”

修理那天去得晚了,加上又是工作日,店裏只有一位客人,一邊接聽電話一邊匆忙選購著似乎是明日的早餐。店裏沒有其他工作人員,嘯天回到櫃臺後,熟練地為那位客人結了賬,隨後再次回到小桌前,執起玻璃茶壺,為修理添了一杯熱茶。

茶香裊裊,熱氣幽幽飄散。

“店已經轉讓出去了。”仿佛知道修理想問什麽,嘯天直接開口道,“做完這個月,就不再做了。”

修理有些詫異:“為什麽突然不做了?”

“我們本就不該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嘯天語氣平淡,“我們在做的事,我猜你大概也知道一些。邪氣所生之物與人無異,也懂得趨利避害的道理。”

“那你們之後會去哪裏?”

“哪裏邪氣最盛,我們便去哪裏。”

一塵不染的玻璃窗外,是冬日夜晚略顯寂寥的街景。行人匆匆,燈火闌珊。室內卻暖意溶溶,流淌著柔和的光線與悅耳的音符。半杯香茶熨帖著臟腑,修理的心連同身子,都變得暖和起來。

他想,每一個曾經走進,或只是偶然經過這扇玻璃窗的人,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大概都會在記憶裏,留下屬於這個冬日夜晚的溫暖的印記。

很巧,此刻店內播放的背景音樂恰是一曲《卡農》。雖是同樣的旋律,但不同於提琴的纏綿悠揚,溫柔清脆的鋼琴,帶給修理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讓他感覺自己與嘯天之間的距離,似乎也不再像以往那般遙不可及了。

“我今天來,”修理坦誠地看向嘯天,“是想問一下,吾名他……是不是悄悄給醫院存了一筆基金,專門用來幫助那些家境困難、不幸患病的孩子?”

“你怎麽發現的?”嘯天似乎有點意外。

“他留下的化名……”

“是什麽?”

修理遲疑了一下:“勿忘我。”

嘯天聞言,嗤笑一聲,卻沒能掩蓋住笑容下深藏的無奈與感慨:“早知會發生後來那些事,當初他一來就急匆匆預支了整整十年的香火俸祿,非要買個最新款的手機賠給你時,我就該堅決不同意。幾百年未入凡塵,我還當他這麽快就記起了錢財的妙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修理身上,變得覆雜起來:“原來,都是為了你。後來更是異想天開,弄了個什麽兒童醫療救助基金會,自己分文不取,還連替我辦事的報酬都不要了,只管一味預支現錢。你說,這不是個傻子,又是什麽?”

修理微微垂下目光,握緊了手裏的杯柄。原來,那時向風在住院樓偶然碰到吾名,他便是為了去辦這件事。原來那麽早,在他對一切還渾然不覺的時候,吾名就已經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靠近他的世界。

嘯天一直凝視著修理,沒有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那樣的眼神,那樣的情態,似乎悄然撥動了他內心深處的什麽東西。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幽幽地開口,“凡人壽數有限,青春更是短暫。這一等,或許十年,或許更久,你的大好年華,就在這等待中悄然而逝了。況且,即便你心意不改,願意等他,他能不能回來,何時回來,皆非定數。你……真的想清楚了?”

修理擡起眼睫,盡管工作了一整日,略顯疲憊的目光依然清亮。他直直望向對方,如同面對一位故友,輕聲,卻字字清晰:“我們說好了的。我相信他。”

這不是什麽擲地有聲的宣言,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嘯天臉上淡漠的神色罕見地松動了一瞬,他輕輕嘆了口氣,仿佛自言自語:“罷了。和你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你們兩個,都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性子。既然心意已定,往後的路,就努力走下去吧。”

“吾名他……”修理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冀,“還是沒有他的消息?”

嘯天望向窗外沈沈夜色,避開了那道渴求答案的視線。

“有時候,沒有消息,說不定就是最好的消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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