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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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廚房有扇不銹鋼防盜門，通往別墅後面的花園。修理擰動門把——謝天謝地，門竟然沒鎖！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緊緊抱住濕漉漉的長纓，悄悄推開那扇門，快步穿過游泳池與花園之間的小道，一頭紮進別墅後方漆黑一片的林地裏。
林子比修理想象的還要茂密。腳下根本找不到路，厚厚的落葉層軟綿濕滑，盤根錯節的樹根與低矮的灌木叢不斷牽絆著他的腳步。微涼的空氣裏，彌漫著潮濕而腐敗的氣息。修理不得不放慢速度，一步一摸索地艱難前行。
他原本的打算是繞點遠路，設法回到上山時的那條土路上去。然而，樹木遮天蔽日，四周昏暗得什麽都看不清楚。修理只能憑借腦海中對別墅模糊的定位，勉強辨認著下山的方向。
沒過多久，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惡臭，再度變得濃烈起來。
修理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正在周圍的黑暗中不斷盤旋、聚集。
“修理——”遠遠地，傳來宋彥澤拖長調子的叫喊，“那究竟是什麽東西？你們身上那股臭味，我在這兒都聞到了！”
這句話如閃電般劈中了修理——是那些黑氣！它們就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追蹤著他與長纓的氣息，並向“獵人”不斷暴露著他們的行蹤。
從樹影間漏下的最後一點天光也消失殆盡了。四周陷入徹底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修理不得不停下腳步，摸索著找到一棵根系虬結的大樹，將虛弱的長纓藏在樹根形成的凹陷處，抓了幾把落葉匆匆掩蓋。
“躲在這裏，千萬別出聲，知道嗎？”他壓低聲音囑咐道，隨即轉身，朝著宋彥澤聲音傳來的方向，主動迎了過去。
“修理——這片林子都是我家的！你跑不掉的！”伴隨著灌木被劈砍發出的清脆的劈啪聲，宋彥澤陰陽怪氣的叫喊越來越近，“快出來——小乖乖——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到你——”
高爾夫球桿反射著電筒的亮光，在濃密的黑暗中格外顯眼。修理屏住呼吸，慢慢摸過去，蜷縮在一叢灌木後。出其不意地，就在那光束掃向另一側的瞬間，他從陰影中猛地撲出，將宋彥澤撞倒在地！
球桿從宋彥澤手中脫手飛出，“啪”一聲砸在樹幹上，隨即又“噗噗”幾聲，徹底消失在草葉叢中，不見了蹤影。
宋彥澤反應極快，就地一滾翻過身，將手電筒的光束照向身前。
電筒的光束中空無一人，忽地，他拿電筒的手被猛地踢中，宋彥澤“啊”地叫了一聲，手電筒隨之滾落，光柱在淩亂的草葉間亂晃了幾下，最後歪斜地定格在一片深綠的灌木叢上，停住不動了。
“你他媽瘋了？！”宋彥澤握著被踢傷的手腕，掙紮著咒罵。
修理用全身的重量死死壓制住他：“你才瘋了！！”
沒過多久，宋彥澤突然奇怪地停止了掙紮。
借著手電筒昏黃的微光，修理驚愕地看見，宋彥澤臉上竟緩緩浮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真是搞不懂你……為了佟曉志？就為了那個可憐蟲？修理，你是個聰明人……有的人活著，只會比死了更可憐。難道你不這麽覺得？”
那張臉在濃重的陰影下徹底變形。修理仿佛被拽回到那個暴雨肆虐的夜晚，曉志痛苦而絕望的臉龐就在眼前。
“沒有人——”一聲嘶啞的，像是困獸、而不是人類的低吼，從修理喉嚨深處迸發出來，“沒有人有資格去決定他人的生死！尤其是你——！”
當理智稍稍回籠，修理這才發現，那支蘋果綠色的鋼筆不知何時已被自己緊緊攥在手中，尖銳的筆頭正死死抵住宋彥澤的咽喉！
作為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命最脆弱的地方在哪裏。
一個聲音，仿佛就藏匿在周圍盤旋的黑氣中，甜蜜而誘惑，不停在耳邊呢喃：“他是罪人……他罪有應得……殺了他，天經地義……動手吧，殺了他……”
“來啊！再用點力！”宋彥澤非但面無懼色，反而挑釁地揚起下巴，將脆弱的咽喉更主動地送上筆尖，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你怕了嗎，修醫生？！”
宋彥澤的脈搏就在那尖銳的金屬下跳動，修理能感覺到它們，感受到其中那蓬勃、熾熱的生命的力量。
只需再送出幾分力氣——
只需——
可是……
“啊——啊——！！”修理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滾燙的淚水決堤而下，大顆大顆砸落在宋彥澤略顯驚訝的表情上。
或許是過於激烈的情緒耗盡了最後的心力，也或許是鈴音的作用已經消失，視線模糊、旋轉，天地倒懸，修理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在疼痛與麻木中艱難回歸。費了好半天功夫，修理才意識到，自己的腳踝被一股力量拖拽著，粗糙的地面不斷摩擦著他的後背。宋彥澤正拖著他一條腿，試圖穿越一道佇立在陡坡之上的，早已破損生銹的鐵絲網。
尖銳的斷口剮蹭著他的皮膚，修理因這刺痛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呻吟。
宋彥澤立刻察覺到他醒了，停下腳步，雙手一松。修理的腿重重落在地上。
宋彥澤拍了拍手上的土，蹲下身。
修理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感到一道灼熱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臉上。
“修理，別怪我。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了。兄弟，今天晚上你是真唬住我了。不管你是蒙的、猜的還是真的知道些什麽……太他媽詭異了！”
宋彥澤邊說，邊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支煙，叼在嘴上，又在各個口袋裏摸索了一遍，掏出一只銀質的打火機。
“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在黑暗中竄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猩紅的火點明亮起來。一時間，修理只聽到煙絲燃燒的輕響。
他想說話，或動一動，但都未能如願。
“不如，我也來給你設計一個故事，怎麽樣？”過了一會兒，宋彥澤輕笑著開口，“就說……大學時，你就已經偷偷迷戀上我了……可惜，你不敢面對自己真實的性取向，一直隱忍到現在。眼看我過得越來越好，愛情事業雙豐收，你終於受不了了，心理徹底失衡……”
他緩緩吐出煙霧，語氣越發自得，似乎對這個構思滿意極了：“我偶然發現了你的企圖，出於善意，我委婉地拒絕了你。你卻因愛生恨，開始到處跟蹤我，在學校制造偶遇，還專門跑到’燊’去鬧事……甚至，幻想出了一堆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我把你約來這裏，本是念在舊情，想和你好好談談，結果你傷心欲絕，喝得酩酊大醉，不慎——”
宋彥澤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大聲地宣告故事的結局：“——和佟曉志一樣，失足掉落。怎麽樣？這個結局，是不是很完美？”
修理雙唇翕動，發出一點含混不清的氣音。宋彥澤沒有聽清，湊近了點，滿不在乎地問：“你說什麽？”
“來……”
“什麽？”
“他……來了……”
“誰？誰來了？！”宋彥澤猛地直起身，下意識環顧四周。然而，除了被風吹動的樹影和那道破損的鐵絲網，什麽也沒有。
他嗤笑一聲，站起身來，用鞋底狠狠碾滅了地上那半截還在燃燒的煙頭。
“裝神弄鬼！”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宋彥澤彎腰粗暴地拽起修理的雙臂，將他繼續拖往樹林深處。
斜坡越來越陡。終於，只需輕輕一推，修理的身體便自動往下滾，直到撞上某棵樹，某塊石頭。
天旋地轉中，他只能一次次徒勞地試圖抓住手邊任何能抓住的東西——一片樹皮，一塊碎石，一把泥土，一段藤蔓……此刻，就連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都成了讓他感激的、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知覺。
最終，一陣簌簌聲中，修理滑過幾棵細小的樹木，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宋彥澤才不緊不慢地走下斜坡，來到懸崖邊。
“下面是個水塘，我對你夠意思了吧？”他擡起一只腳，鞋底踩在修理腰側，緩緩施力，“這死法，可比佟曉志當年摔在水泥地上舒服多了……放心吧，很快的。”
他腳上猛地用力，將修理往懸崖外推去！
強烈的求生欲戰勝了一切，這一刻，修理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在被推落的瞬間，兩只手死死抱住了宋彥澤的小腿！
“操！”宋彥澤完全沒有料到他在這時還會有力氣掙紮，臉色驟變，驚慌之下，慌忙擡手抱住身旁一棵樹的樹幹，用力踢蹬著雙腿，試圖將修理甩脫。
修理此刻大半個身子已然懸空，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那雙緊緊抱住宋彥澤小腿的手臂上，除了撕裂般火辣辣的劇痛，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宋彥澤被墜得半躺在地上，姿勢狼狽，口中卻驀地發出“呵呵”的笑聲。他冷靜下來，擡起那只尚且自由的腳，像碾碎一只被丟棄的煙頭那樣，用鞋跟狠狠地、反覆碾壓著修理的手指——終於，那仿佛要掐斷他腿骨的力量，倏地一下，消失了。
萬籟俱靜。
風，托舉著他，只不過，太過溫柔。
急速的下墜中，時間仿佛被無限拉伸，變得很長，很長。父親沈默的背影、母親微笑的面容、某個陽光和煦的春日、某個陰雲密度的冬天……他的一生，酸甜苦辣，無數畫面在眼前掠過，一瞬而逝，卻又那麽清晰，那麽令人懷念。
吾名，還有那麽多的吾名……
難道這就是死亡降臨前最後的饋贈？難道，就是他生命的終點？
茫茫然中，一股強烈的不甘湧上心頭，他還有那麽多、那麽多想要去做的事，那麽多、那麽多想要去創造的未來……
風似乎知曉他的想法，將他一只手臂高高托舉，仿佛這樣，就能從虛空中抓住點什麽……
眼角的餘光，已能瞥見下方那潭湖水幽暗的倒影，看上去那麽黑，那麽冰涼。
就在他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徹底墜入那漆黑的水面，魂飛魄散之際——
一陣熟悉的香氣——是那淡而幽的檀香——突然攫住了他！
緊接著，電光火石的一瞬，一雙堅實有力的手臂攔住他下墜的身體，將他緊緊地、幾乎要揉碎般箍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下墜的巨大沖力激起一大片水花，然而，濺落在修理臉上，只有幾滴微涼的水珠，那麽輕柔，仿佛只是情人的輕吻。
修理顫抖著，擡起眼，撞入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裏面盛滿著什麽，滿得讓他心驚，滿得讓他心疼。
吾名緊抿著雙唇，一言不發。那雙環抱著他的手臂仍在不斷收緊，半刻也不肯松開。一絲暖意自緊貼後背的手掌渡入體內，修理感到自己幾乎枯竭的力量正被重新喚醒，緩緩充盈。
每回覆一分，他便用盡那一分的力氣，更緊地回抱住對方。
突然，修理想起自己曾在摩天輪上，問過吾名一個傻乎乎的問題。當時，吾名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他岔開了。
“你接住我了。”修理將臉埋在吾名的頸窩，輕聲說。
落在他耳邊的呼吸暫停了一秒，隨即，吾名收緊手臂，將他更深地擁入懷中。
“我接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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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緊緊抱住濕漉漉的長纓，悄悄推開那扇門，快步穿過游泳池與花園之間的小道，一頭紮進別墅後方漆黑一片的林地裏。
林子比修理想象的還要茂密。腳下根本找不到路，厚厚的落葉層軟綿濕滑，盤根錯節的樹根與低矮的灌木叢不斷牽絆著他的腳步。微涼的空氣裏，彌漫著潮濕而腐敗的氣息。修理不得不放慢速度，一步一摸索地艱難前行。
他原本的打算是繞點遠路，設法回到上山時的那條土路上去。然而，樹木遮天蔽日，四周昏暗得什麽都看不清楚。修理只能憑借腦海中對別墅模糊的定位，勉強辨認著下山的方向。
沒過多久，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惡臭，再度變得濃烈起來。
修理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正在周圍的黑暗中不斷盤旋、聚集。
“修理——”遠遠地，傳來宋彥澤拖長調子的叫喊，“那究竟是什麽東西？你們身上那股臭味，我在這兒都聞到了！”
這句話如閃電般劈中了修理——是那些黑氣！它們就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追蹤著他與長纓的氣息，並向“獵人”不斷暴露著他們的行蹤。
從樹影間漏下的最後一點天光也消失殆盡了。四周陷入徹底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修理不得不停下腳步，摸索著找到一棵根系虬結的大樹，將虛弱的長纓藏在樹根形成的凹陷處，抓了幾把落葉匆匆掩蓋。
“躲在這裏，千萬別出聲，知道嗎？”他壓低聲音囑咐道，隨即轉身，朝著宋彥澤聲音傳來的方向，主動迎了過去。
“修理——這片林子都是我家的！你跑不掉的！”伴隨著灌木被劈砍發出的清脆的劈啪聲，宋彥澤陰陽怪氣的叫喊越來越近，“快出來——小乖乖——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到你——”
高爾夫球桿反射著電筒的亮光，在濃密的黑暗中格外顯眼。修理屏住呼吸，慢慢摸過去，蜷縮在一叢灌木後。出其不意地，就在那光束掃向另一側的瞬間，他從陰影中猛地撲出，將宋彥澤撞倒在地！
球桿從宋彥澤手中脫手飛出，“啪”一聲砸在樹幹上，隨即又“噗噗”幾聲，徹底消失在草葉叢中，不見了蹤影。
宋彥澤反應極快，就地一滾翻過身，將手電筒的光束照向身前。
電筒的光束中空無一人，忽地，他拿電筒的手被猛地踢中，宋彥澤“啊”地叫了一聲，手電筒隨之滾落，光柱在淩亂的草葉間亂晃了幾下，最後歪斜地定格在一片深綠的灌木叢上，停住不動了。
“你他媽瘋了？！”宋彥澤握著被踢傷的手腕，掙紮著咒罵。
修理用全身的重量死死壓制住他：“你才瘋了！！”
沒過多久，宋彥澤突然奇怪地停止了掙紮。
借著手電筒昏黃的微光，修理驚愕地看見，宋彥澤臉上竟緩緩浮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真是搞不懂你……為了佟曉志？就為了那個可憐蟲？修理，你是個聰明人……有的人活著，只會比死了更可憐。難道你不這麽覺得？”
那張臉在濃重的陰影下徹底變形。修理仿佛被拽回到那個暴雨肆虐的夜晚，曉志痛苦而絕望的臉龐就在眼前。
“沒有人——”一聲嘶啞的，像是困獸、而不是人類的低吼，從修理喉嚨深處迸發出來，“沒有人有資格去決定他人的生死！尤其是你——！”
當理智稍稍回籠，修理這才發現，那支蘋果綠色的鋼筆不知何時已被自己緊緊攥在手中，尖銳的筆頭正死死抵住宋彥澤的咽喉！
作為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命最脆弱的地方在哪裏。
一個聲音，仿佛就藏匿在周圍盤旋的黑氣中，甜蜜而誘惑，不停在耳邊呢喃：“他是罪人……他罪有應得……殺了他，天經地義……動手吧，殺了他……”
“來啊！再用點力！”宋彥澤非但面無懼色，反而挑釁地揚起下巴，將脆弱的咽喉更主動地送上筆尖，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你怕了嗎，修醫生？！”
宋彥澤的脈搏就在那尖銳的金屬下跳動，修理能感覺到它們，感受到其中那蓬勃、熾熱的生命的力量。
只需再送出幾分力氣——
只需——
可是……
“啊——啊——！！”修理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滾燙的淚水決堤而下，大顆大顆砸落在宋彥澤略顯驚訝的表情上。
或許是過於激烈的情緒耗盡了最後的心力，也或許是鈴音的作用已經消失，視線模糊、旋轉，天地倒懸，修理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在疼痛與麻木中艱難回歸。費了好半天功夫，修理才意識到，自己的腳踝被一股力量拖拽著，粗糙的地面不斷摩擦著他的後背。宋彥澤正拖著他一條腿，試圖穿越一道佇立在陡坡之上的，早已破損生銹的鐵絲網。
尖銳的斷口剮蹭著他的皮膚，修理因這刺痛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呻吟。
宋彥澤立刻察覺到他醒了，停下腳步，雙手一松。修理的腿重重落在地上。
宋彥澤拍了拍手上的土，蹲下身。
修理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感到一道灼熱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臉上。
“修理，別怪我。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了。兄弟，今天晚上你是真唬住我了。不管你是蒙的、猜的還是真的知道些什麽……太他媽詭異了！”
宋彥澤邊說，邊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支煙，叼在嘴上，又在各個口袋裏摸索了一遍，掏出一只銀質的打火機。
“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在黑暗中竄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猩紅的火點明亮起來。一時間，修理只聽到煙絲燃燒的輕響。
他想說話，或動一動，但都未能如願。
“不如，我也來給你設計一個故事，怎麽樣？”過了一會兒，宋彥澤輕笑著開口，“就說……大學時，你就已經偷偷迷戀上我了……可惜，你不敢面對自己真實的性取向，一直隱忍到現在。眼看我過得越來越好，愛情事業雙豐收，你終於受不了了，心理徹底失衡……”
他緩緩吐出煙霧，語氣越發自得，似乎對這個構思滿意極了：“我偶然發現了你的企圖，出於善意，我委婉地拒絕了你。你卻因愛生恨，開始到處跟蹤我，在學校制造偶遇，還專門跑到’燊’去鬧事……甚至，幻想出了一堆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我把你約來這裏，本是念在舊情，想和你好好談談，結果你傷心欲絕，喝得酩酊大醉，不慎——”
宋彥澤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大聲地宣告故事的結局：“——和佟曉志一樣，失足掉落。怎麽樣？這個結局，是不是很完美？”
修理雙唇翕動，發出一點含混不清的氣音。宋彥澤沒有聽清，湊近了點，滿不在乎地問：“你說什麽？”
“來……”
“什麽？”
“他……來了……”
“誰？誰來了？！”宋彥澤猛地直起身，下意識環顧四周。然而，除了被風吹動的樹影和那道破損的鐵絲網，什麽也沒有。
他嗤笑一聲，站起身來，用鞋底狠狠碾滅了地上那半截還在燃燒的煙頭。
“裝神弄鬼！”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宋彥澤彎腰粗暴地拽起修理的雙臂，將他繼續拖往樹林深處。
斜坡越來越陡。終於，只需輕輕一推，修理的身體便自動往下滾，直到撞上某棵樹，某塊石頭。
天旋地轉中，他只能一次次徒勞地試圖抓住手邊任何能抓住的東西——一片樹皮，一塊碎石，一把泥土，一段藤蔓……此刻，就連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都成了讓他感激的、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知覺。
最終，一陣簌簌聲中，修理滑過幾棵細小的樹木，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宋彥澤才不緊不慢地走下斜坡，來到懸崖邊。
“下面是個水塘，我對你夠意思了吧？”他擡起一只腳，鞋底踩在修理腰側，緩緩施力，“這死法，可比佟曉志當年摔在水泥地上舒服多了……放心吧，很快的。”
他腳上猛地用力，將修理往懸崖外推去！
強烈的求生欲戰勝了一切，這一刻，修理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在被推落的瞬間，兩只手死死抱住了宋彥澤的小腿！
“操！”宋彥澤完全沒有料到他在這時還會有力氣掙紮，臉色驟變，驚慌之下，慌忙擡手抱住身旁一棵樹的樹幹，用力踢蹬著雙腿，試圖將修理甩脫。
修理此刻大半個身子已然懸空，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那雙緊緊抱住宋彥澤小腿的手臂上，除了撕裂般火辣辣的劇痛，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宋彥澤被墜得半躺在地上，姿勢狼狽，口中卻驀地發出“呵呵”的笑聲。他冷靜下來，擡起那只尚且自由的腳，像碾碎一只被丟棄的煙頭那樣，用鞋跟狠狠地、反覆碾壓著修理的手指——終於，那仿佛要掐斷他腿骨的力量，倏地一下，消失了。
萬籟俱靜。
風，托舉著他，只不過，太過溫柔。
急速的下墜中，時間仿佛被無限拉伸，變得很長，很長。父親沈默的背影、母親微笑的面容、某個陽光和煦的春日、某個陰雲密度的冬天……他的一生，酸甜苦辣，無數畫面在眼前掠過，一瞬而逝，卻又那麽清晰，那麽令人懷念。
吾名，還有那麽多的吾名……
難道這就是死亡降臨前最後的饋贈？難道，就是他生命的終點？
茫茫然中，一股強烈的不甘湧上心頭，他還有那麽多、那麽多想要去做的事，那麽多、那麽多想要去創造的未來……
風似乎知曉他的想法，將他一只手臂高高托舉，仿佛這樣，就能從虛空中抓住點什麽……
眼角的餘光，已能瞥見下方那潭湖水幽暗的倒影，看上去那麽黑，那麽冰涼。
就在他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徹底墜入那漆黑的水面，魂飛魄散之際——
一陣熟悉的香氣——是那淡而幽的檀香——突然攫住了他！
緊接著，電光火石的一瞬，一雙堅實有力的手臂攔住他下墜的身體，將他緊緊地、幾乎要揉碎般箍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下墜的巨大沖力激起一大片水花，然而，濺落在修理臉上，只有幾滴微涼的水珠，那麽輕柔，仿佛只是情人的輕吻。
修理顫抖著，擡起眼，撞入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裏面盛滿著什麽，滿得讓他心驚，滿得讓他心疼。
吾名緊抿著雙唇，一言不發。那雙環抱著他的手臂仍在不斷收緊，半刻也不肯松開。一絲暖意自緊貼後背的手掌渡入體內，修理感到自己幾乎枯竭的力量正被重新喚醒，緩緩充盈。
每回覆一分，他便用盡那一分的力氣，更緊地回抱住對方。
突然，修理想起自己曾在摩天輪上，問過吾名一個傻乎乎的問題。當時，吾名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他岔開了。
“你接住我了。”修理將臉埋在吾名的頸窩，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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