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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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修理試著點了幾次煙,打火機跟他作對似的,火苗剛竄起一點,便顫抖著在風中熄滅了。

吾名沈默地從他手中拿過打火機,為他點燃了香煙。

一支煙很快抽完了。修理又點了一支。

他很少抽得這麽兇,但此刻,他實在是找不到別的方式,來對抗心中那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狂潮。

手上的紅痕隨著那陣刺癢消失了,沒有留下絲毫蹤跡。但他的手仍在發抖。他緊緊地握住它們,固執地望向對面屋頂上黯淡的星空——這些星光也曾照耀過他記憶裏的那些人,只是他們都已如流星隕落,再不會升起。

剛才經歷的一切,與其說像一場夢,不如說,他就是《星際穿越》裏被困在五維空間裏的男主角庫珀。靈魂仿佛被撕成碎片。他看見,他聽到,他經歷,他感受,然而同時,他又抽離於另一個“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但有一點,他比庫珀幸運。此刻,現在,他的愛人,就在身邊。

“好些了嗎?”吾名一直陪他站在陽臺,眉間寫滿擔憂。

修理沈默地看向他,看了許久。

“你還有什麽事瞞著我嗎?”

吾名一怔:“沒有了。”他頓了頓,“恢覆記憶會對你的精神和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你若是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不。”

修理搖頭,驚訝於自己聲音裏的冰冷。

吾名早就知道一切——從相遇,到相識,再到他不可救藥地淪陷,愛上對方,這人始終看在眼裏,卻對他只字未提。

他們浪費了多少時間?

恐怕已太多,太多了……

腦子像灌了鉛,一思考就悶悶地痛。

修理覺得自己亟需一場睡眠,也許明早睜開眼,便會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場夢。他暗自祈禱今晚科室千萬別打來電話,否則他恐怕得灌下三杯咖啡再加兩杯濃茶,才能勉強保持清醒。

“要等多久……我們才能繼續……”他斟酌著措辭。

畢竟,和每個普通人一樣,他從未有過前世記憶覆蘇的離奇體驗——而且還是那樣身臨其境的方式。

“先好好睡一覺。”吾名溫聲說,“等你身體準備好了,我們再繼續,好嗎?”

“那你……”

修理突然說不出話來。

太奇怪了。

他想到一句話:“人生有三樣東西是無法隱瞞的:咳嗽、貧窮和愛。”。

作為醫生,修理見過太多雙眼睛,絕望的、憤怒的、哀怨的,當然,也有充滿希望和愛意的——一個人可以說謊,但眼睛卻騙不了人。即使剛剛才在回憶裏見過,但他依然被眼前這雙眼睛裏所盛滿的深情所震懾。

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眼神註視過他。

“喵~”

長纓用爪子扒拉著門縫,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原本凝滯在兩人周身的空氣頓時流轉起來。

修理將捏得皺巴巴的煙盒塞回口袋,整理好表情,轉身拉開落地窗。

“小家夥,吵醒你了?”他俯身抱起長纓,將它嬰兒似的摟在懷裏搖晃了幾下。

長纓似乎很喜歡這樣,瞇起眼睛,甩了甩尾巴。突然,他扭過腦袋,張嘴吐出點什麽。

吾名眼疾手快,在東西落地前穩穩接住。

修理偏頭看去,是那兩張向風給他的演奏會門票。

“啊……這個。”修理幾乎忘了這事,也不知道長纓從哪兒將門票翻出來的。他拿手指點了點貓頭,“小貓咪是不能進演奏廳的喲。”

琥珀色的眸光微微一閃,長纓翻了個十分標準的白眼:“喵——”

“它說,讓我們去。”吾名自動自覺地翻譯道。

修理再次瞄了眼門票。兩個小小的牙印旁,印著時間和地點。後天,晚上八點。剛好是他值完大夜班後的休息日。

“交響音樂會……這是什麽?貓不能進,那我可以嗎?”

修理深深吸口氣,蹙眉看向不知不覺湊到跟前的人。

吾名正充滿期待地望著他。

他能察覺到對方略帶討好的微笑裏,那令他忍不住心疼的緊張。

為什麽他不是謝有方,卻還是無法拒絕這個人?

第二天,修理是被一陣輕柔的敲門聲喚醒的。抓起手機一看,居然快下午一點鐘了。身體在過分充足的睡眠後依然感到些許疲憊,但頭腦已清明了許多。

“修理,你醒了嗎?……你在裏面沒事吧?”

吾名的聲音,還有煎蛋的香氣。

餐桌上擺著一鍋白粥,幾道小菜。他常用的那只藍瓷盤裏擺著兩只荷包蛋,顏色金黃,油亮亮的,看起來讓人食指大動。

“抱歉,”吾名有些局促地為他拉開椅子,“家裏的雞蛋都被我用完了。”

上一次采購時,修理特意買了三十只裝的大盒雞蛋。那時,吾名還是他名正言順的房客。客廳裏不見長纓的身影,但它碗裏那幾塊焦黑色塊狀物,讓修理很快推測出這一早上都發生了什麽。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修理無聲嘆道。一想到陸夫人,他心中頓時五味雜陳,那種對一個人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讓人分外難受。

朝吾名笑了笑,修理坐下,拿起筷子:“這有什麽,用完再買就是了。”

粥有一點糊味,菜有一點夾生。修理吃著吃著,忽然註意到吾名雪白T恤上一溜的油點子,乍一看去,有些像北鬥七星,不由得就笑了。

“怎麽了?”

“沒什麽。”

“……到底怎麽了嘛?”

一股歡愉的暖流,就像一縷金色的陽光,撥開頭腦中的迷霧,驟然照進他的世界。這平凡生活中極為普通的一幕,竟是那麽熠熠生輝,動人無比。

修理心中一動,忍不住傾身向前,輕輕吻上吾名的嘴唇。

吾名驚訝得睜大眼,但很快反應過來,也微笑著回吻了他一下。

四片唇,輕柔依偎,不帶有絲毫欲望。只是這樣,心底的歡喜便如煙花般炸開,怎麽盛也盛不下。

他們有那麽多話要說,有那麽多話可說。一下午的時光,倏爾逝去。等修理回過神來,太陽已掉到了西邊。

“糟糕,要遲到了!”他沖進臥室,刮胡子換衣服。吾名靠在門邊,目光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

長纓終於醒了,慢悠悠晃過走廊,在吾名腳邊伸了個懶腰。

修理來不及和它打招呼,只聽貓兒嘀嘀咕咕地叫喚,聲音由緩轉急。隨著“噗嗤”一聲怪響,吾名輕笑道:“急什麽?就算變作人形,我們也不會帶你去音樂會的。”

修理拔下手機充電線,朝吾名喊道:“你怎麽老是欺負它?要是長纓真能恢覆人形,我就給他買票,咱們仨一起去。”

“喵~”

“那可不行。”吾名老大不情願,“誰家約會帶著個拖油瓶?”

“喵!!!”

修理收拾妥當走到門口,狠狠瞪了眼這個總是兩句話就讓橘貓炸毛的罪魁禍首。

吾名立刻不說話了,擺出一副悉聽尊便的乖巧模樣。

修理如今可不會輕易上當:“你不是說我們之間的紅線,就是長纓最好的養分嗎?今晚我不在家,你陪著它睡。”

吾名眨眨眼,不置可否,默默跟著他走到玄關。

“吾名,如果沒有長纓……也許到現在,我都不會知道你的存在,更別說和你重逢了……”

修理背對著吾名,吾名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那聲音裏的後怕,確是清晰可聞。

“況且它還是曉志的朋友,單憑這一點,我們再怎麽對它好,都不為過。”

吾名沈默片刻,握了握修理的手:“你說的沒錯,是我失言了。”

天藍得如洗,西沈的光線染紅幾縷流雲。白日將近,熱烈的暑氣依舊威力十足。吾名執意將修理送到急診門口。

雖然兩人對彼此現在的關系沒有確切地說明什麽,但修理心口還是飛進了一只小鳥,它歡叫、雀躍——他終於找到了只屬於自己的,那奇跡般的六十億分之一。

走上臺階,修理還是忍不住回了頭。吾名仍站在原地,眼裏的溫柔與不舍,每次看見,都讓他心尖一顫。

別傻乎乎的,他對自己說。然而,他卻飛快地跳下臺階,像個十六歲莽撞沖動的少年。

“你說,是誰,先把紅線系在對方手上的?”他笑著問吾名。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個問題,於是,他便問了。

吾名認真思索片刻:“是我。”

“是嗎?”修理笑道,“我怎麽覺得是我呢?”

八小時高強度工作後,淩晨,修理終於有了片刻喘息。他試著給吾名發了條微信,問他睡了沒,很快,對方回覆了,是一張醫院大門的照片。

看著粉色小花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修理猛地站起身,把身後打盹的實習生驚得一激靈。

“沒事,”修理朝他擺擺手,“我出去一下。”

“對方正在輸入……”又變成了粉色小花。

“裏面有監控,我還是走進來吧。”後面跟著個可憐兮兮的小狗表情。

胸口那只小鳥又開始撲騰。修理小跑著到急診門口,遠遠就看見那個熟悉的人影,正朝他大步走來。

他真想撲過去,撲進那個懷抱,再也不松開。

吾名提著便利店的袋子,裏面裝著幾瓶牛奶和一盒巧克力。

“買這麽多?”

“給你和同事帶的。”吾名笑了笑,“上夜班辛苦了。不知道你們有幾個人,就隨便買了些。”

“怎麽巧克力只買一盒?”修理好奇地問。

“長纓告訴我……”吾名忽然有些局促,眼神閃爍地往下移了幾寸,“這東西不能隨便送人……所以上次送你,你才不願收下,是不是?”

修理抿著嘴,笑而不語。

“可那時我也不是隨便送的……”吾名擡起眼。

兩人深深對視,一時間,眼中只剩彼此。

“丟失的記憶,既然我已全部找回,那麽這道封印,我必然要去討個說法。”吾名上前一步,拉住修理的手,“不能就這麽白白的,丟下你七百年。”

昏黃燈光下,他右手腕上的紅痕成為了一道深刻的刺青。深夜的急診門前不時有人經過,可哪怕現在周圍人山人海,修理也毫不在意,與吾名十指緊扣。

“我會努力的,修理。”吾名清晰地喚出他的名字,“所有我不懂、不會的,我都願意去學。盡管我還不知道該怎麽做,但請你相信我,這一次,我一定會回來。回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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