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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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夜風掠過天臺。吾名揪住長纓後頸,迫使他卸掉力氣。

“屬狗的?”吾名皺眉掃了眼虎口上滲血的齒印。

“你才屬狗!”長纓惡狠狠瞪圓眸子,金色瞳仁在夜色裏縮成一道細線。他手腕一翻,有什麽劃破黑暗,直射向吾名面門。

吾名兩指一夾——是修理冰箱上那張寶麗來照片。

“你偷這個做什麽?”

“哼……本就不是他的東西,如何算偷?再說,你沒發現我在裏面?”

吾名聞言,眉心一蹙。

這張照片他見過多次,但並未細看,此刻端詳,佟曉志臂彎裏確實蜷著一團橘色毛球,只露出一小截背脊,樣貌特征,根本看不清楚。吾名絲毫沒有將其與長纓聯系起來。

“我這次下界,就是為了……”長纓後退半步,緩緩擡起胳膊。

只見他兩只手臂上,腐蝕的傷口處蔓生出無數暗紅絲線,如活物般纏繞蠕動,在他蒼白的皮膚上烙下點點灼痕。

“這是?”

“你知道我的真身是什麽嗎?”

“若沒記錯,你是月老編織的第一條紅線。”

“是啊……”長纓唇邊泛起一絲苦笑,“千百年來,月老兒只將世間最圓滿的故事講與我聽。我一直以為,人間情愛,不過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至多也就是‘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直到七年前,我偷跑下界,才發現全然不是這麽回事。”

“月老那樣說,也是為了保護你。”

“這我自然明白。”

長纓說著,忽然用力從胳膊上扯下一根絲線,疼得面容都扭曲了:“拿著。”

吾名看了看他,遲疑地接過。

一股腥氣撲面而來。長纓松手的剎那,絲線在吾名手中驀然繃直,將他拽得一個趔趄——

周遭景象瞬間消散,唯有一棵參天古木矗立在眼前。

那是一棵奇大無比的許願樹,與吾名在寺廟中見到的一般無二,枝頭上纏滿紅線。只是那些紅線大多褪盡了顏色,像一條條幹瘦的枯藤,垂掛在枝頭。

腥味大盛,吾名不得不屏住鼻息。

“這是……?”

“這便是愛情死去的樣子。”長纓幽幽地開口,“紅線本應系連著相愛的戀人,可當人們不再相愛,相連的紅線便會褪色、斷裂,最終,腐朽成灰。這樹上每一縷朽敗的絲線,都是一個未了的誓言……”

吾名垂眸,腳下,是厚厚的灰燼。

雪落一般,剝落的絲線淅淅瀝瀝地,離了枝頭,在風中化作塵埃,點點飄落成泥。

“月老的紅線,本是至純至真之物,承載著世間最美好的祈願。誰曾想,這些被執念、背叛與傷痛腐化的穢物,與我靈力相克,竟能傷我至此。可我必須找到它們……”

吾名凝視著眼前渾身發顫的少年,指尖微動,送去一縷靈力:“你之前說的,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這個?”

長纓微微頷首。

吾名的靈力融入他體內,卻未能緩解他的痛苦。依舊怕冷似的,他抱緊雙肘,再次由傷痕累累的手臂上扯出一根沾血的紅絲。

“七年前……”

幻境如墨滴入水,暈開在吾名眼中。

滂沱大雨。一個清瘦的男生坐在檐下,手裏捧著本書,看得認真。不經意擡眸,一只被雨淋透的橘貓正蹲在矮墻上,與他視線相交。

一人一貓,對視片刻。

突然,男生放下書本,起身走進雨簾。

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T恤瞬間被雨水澆透,緊貼在身上。固執地,他穿過天臺,將一動不動的貓兒抱下矮墻,護在懷裏,跑回檐下。

他只帶了一本書,一只水杯,此刻淋成落湯雞,連張擦臉的紙巾都沒有。貓倒是很乖,站在他腳邊甩了甩水,安靜地蹲坐下來。

“你在這兒等等,好不好?”男生對貓笑了笑,說完匆匆跑下樓梯,消失在拐角。

不一會兒,他氣喘籲籲地回來,手裏攥著半包抽紙。

“貓不是都怕水嗎?”他一邊手忙腳亂地給貓擦著身子,一邊小聲絮叨著,“你這個小笨蛋,為什麽淋雨啊?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可以跟我說哦?”

雨水順著發梢落下,滴到貓的身上。

貓嫌棄地抖了抖皮毛。

男生被甩了一臉水珠,卻唇角一勾,呵呵地笑起來。

“很傻吧?”長纓對吾名說。

他們站在傾盆的大雨中,雨絲卻奇妙地避開了兩人。吾名默默望著那個樸素的男生,看他日覆一日來到天臺,靜靜讀書,一本又一本,時而掩卷沈思,時而在一個小本子上奮筆疾書。

直到某天,橘貓再次出現。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男生的眼睛瞬間亮了,“怎麽瘦了這麽多,被別的貓欺負了嗎?是啦,看你這樣子,肯定搶不過它們……”

他從包裏掏出放了好些天的火腿腸,仔細拆開包裝,殷殷地遞到貓的嘴邊。

“有時候我會想,若當初沒有一時興起下界游玩,或者沒有回去,再次遇見他,沒有接受他的好意……”

長纓閉上眼,靜默良久:“這條因我自作聰明而擅自締結的紅線,終究是害了他……這次下來,我尋遍每個角落,收集那根曾屬於他的紅線所殘留的一切,哪怕是灰燼……”

幻境流轉。

吾名追隨著這段孽緣,看盡了佟曉志生命最後的時光。雖是個與他毫無瓜葛的陌生人,但在那逼真的幻影中,吾名的指節卻數次攥得發白。

當他們重返天臺,頭頂朗月疏星,竟恍若隔世。

“長纓,”良久,吾名沈聲問道,“你想做什麽?”

“我要你將真相告訴他。”

這個“他”是誰,長纓沒有指明,但吾名心下了然。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長纓的聲音陡然拔高,“這還需要問嗎?”

吾名轉身,望向遠處闌珊的燈火:“凡塵事,不該由我們插手。”

“你明明知道這對他有多重要!”長纓不可置信地瞪著那道背影,“你怎麽能……”

“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逝者不可追,何必給活著的人徒增傷悲?”

“好個自以為是!”長纓伸手猛拽吾名,強迫他轉過身來,“隱瞞真相就是為他好?”金瞳燃著怒火,“這和天庭封印你的記憶有何區別?”

吾名雙目沈靜,輕輕搖頭:“你還沒從佟曉志這件事上,吸取足夠的教訓?”

“教訓?”長纓冷笑,“你可知那人現在在做什麽?他最新的目標是——”

“夠了!”吾名厲聲打斷他,“我的任務只有一個,帶你回去。”

“我看錯你了,吾名!原來你和那些家夥沒什麽兩樣!我……”

“嗤啦”——布料撕裂的聲音,一眨眼,金發少年不見了,吾名面前只剩一只橘色毛團。幾日不見,它原本蓬松的皮毛幹枯打結,就連長長的胡須也卷曲著,失去了神采。

長纓正要溜走,卻被吾名拎著後頸提了起來。

“喵喵喵!!”

吾名挑眉:“不用我管?”

“喵!喵喵!”

“就你現在這樣,連只野貓也打不過吧?而且——”吾名晃了晃手中的毛團,“人形都維持不住,誰能聽懂你的話?”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什麽?我會怕你家月老?回去我第一個要找的就是他,我倒要問問,為何封印我的記憶。”

長纓的耳朵耷拉下來:“……喵喵。”

吾名凝眉沈思。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我在你眼裏就這麽冷血?”吾名輕輕扯了扯橘貓打卷的胡須,“我幾時說過不幫你了?”

“喵!”

“我只是……”

一想到那人,吾名胸腔裏某處驟然塌陷,空空的,酸酸的。這陌生的情緒令他心煩意亂,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只是不想讓他卷入這些是非。”他最終低聲道,“可我知道,他就是這樣——為了真相,寧可付出任何代價。”

吾名將長纓放在天臺邊緣,垂眸凝視著它的眼睛:“無論他知曉真相以後作何選擇,你都不許幹涉,不許有異議,明白嗎?”

長纓一下下拍打著尾巴,不情不願地:“……喵。”

“待會兒老實點。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長纓歪了歪腦袋:“喵~”

客廳角落,亮著一盞落地燈。修理抱著靠枕窩在沙發上,正在看電影。見吾名出來,他摘下藍牙耳機:“醒了?”

“嗯。”吾名停在沙發後方,目光落向茶幾。

纖細的玻璃花瓶中盛著清水,紫色小花靜靜綻放。

“花插好了,拿去你房間吧。”修理放開抱枕,拿起遙控器,按下暫停鍵。電視畫面定格在一幅優美的空境上——是大海。

藍藍的、溫柔的大海。

“餓了嗎,要不要……”

“我有話對你說。”修理話未說完,吾名突然開口。

昏黃的光線下,吾名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裏,看起來格外冷峻。

“怎麽了?”修理拍拍身旁的座位,“過來坐?”

吾名一動不動。

“貓找到了。”沈沈地,他說。

“真的?”修理驚喜地坐直身子,“在哪裏找到的?它還好嗎?現在去接?”

吾名沒有立即回答。他繞過沙發,在第一次來訪時坐過的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下。

僅有的一點笑容,在看清吾名臉上的表情後,也從修理眼睛裏消失了。

“抱歉,修醫生……我不該騙你。”

修理一瞬不瞬地盯著吾名:“到底怎麽了?”

吾名避開他探尋的目光,沈默了幾秒,才重新擡眼,望向修理:“我要說的,比貓的事……重要得多,也殘酷得多。”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給修理準備的時間。

“關於你的朋友,如果我告訴你,我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你會相信嗎?”

“你是說曉志?”

吾名點點頭。

修理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是普通人……”

“什麽意思?什麽叫不是普通人?”

“修理。”吾名嘆息般喚他,“其實你早就察覺到了,不是嗎?”

修理沈默著。

吾名朝他攤開那只曾經受傷的手掌,掌心肌膚完好如初,不見半點傷痕。

“的確……”修理遲疑地,“見你第一面我就發現,你的身體素質異於常人……我沒法解釋這是為什麽 。”

“那道傷口原本深可見骨,比你看到的嚴重得多。短短幾日,傷口就已痊愈,沒有留下任何疤痕。你覺得,普通人能做到嗎?”

血色從修理臉上漸漸退去。他想說點什麽,問詢、解釋,或者反駁,至少,他不想在這個人面前表現得像個傻瓜。

但此刻,他確實覺得自己蠢得可憐。

吾名一直耐心地凝視著他。那眸中的溫柔,是否也只是他一廂情願的錯覺?

不知過了多久,吾名轉向走廊:“出來吧。”

空氣凝滯了幾秒。

起初,修理什麽也沒看見,然而,空氣在輕微的震蕩中,將爪子與瓷磚的碰撞聲,清晰傳遞到他耳中。

“嗒、嗒。”

修理扭頭看向沙發的間隙。

那雙他見過的、攝人心魄的淡金色的眼睛,正幽幽發光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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