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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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修理避而不答男人的問題,反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的名字?”男人重覆了一遍。

“對,你的名字。”修理邊說,邊拿走藥箱,然後走進廚房,取了一個幹凈杯子,倒了一杯溫水。

男人接過水杯,道了謝,輕輕放在茶幾上。

“我叫吾名。”他語氣平靜地回答。

修理在吾名斜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目光直視著他:“那麽吾名,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兩個人相遇的概率大約是多少嗎?”

吾名同樣直視著修理,沒有說話。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大約是十萬分之四。也就是說,我們兩個,算得上是概率學上的奇跡了。”

“修醫生……”吾名輕笑一聲,“有什麽話,你可以直說。”

修理咬咬下唇:“你在跟蹤我嗎?”

“你是這麽認為的?”

“你可以說服我。”

吾名微瞇了瞇眼睛:“我真的只是路過。只不過,剛好看見你在跟蹤那兩個人,所以……”

“所以你就臨時起意,跟在我身後?”

“我沒必要騙你。”

吾名從褲袋裏抽出一張折了幾折的紙,攤開來,遞給修理。

紙上印著尋貓啟事,大大的紅字下面,是聯系人的相關信息和一張藍貓的照片。

“我在尋貓的過程中,找到了這只貓。貓的主人約我在這附近見面。所以準確來說,我們的相遇,應該不能算作是巧合。”

“怎麽不是巧合?”修理嘟囔。

吾名沒有理會他的嘴硬:“修醫生,你有沒有想過,今晚如果我沒有出現,你該怎麽辦?”

見修理並不言語,吾名繼續道:“我的意思是,作為一個醫生,你更要懂得保護自己。”

“那你呢?”修理微弱地反駁,“你不也是一個人?你也沒有選擇逃跑啊。”

“你看,”吾名語氣很是誠懇,“至少我們在對待某些問題上,態度是一致的。”

“你……”修理眼神閃躲了一下,“不會是什麽武打演員吧?”

吾名嘴角含笑,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修理也不太好意思多問,目光落在吾名身上那件“萬年不變”的白T上:“你的身體,真不錯。”

“我的身體?”吾名微微挑眉。

“我是說,你體質真好!”修理急忙解釋,“這種天氣,你看看你,天天穿短袖,也不覺得冷。”

他或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態度已在不知不覺間緩和了下來。看到茶幾上的那只大提琴木盒,修理湊過去,打開,抓出兩顆糖,放在吾名面前。

“吃糖。”

吾名看著那兩顆糖,剛想說什麽,修理的手機響了。

修理說了聲抱歉,走到餐桌邊,接起電話。

電話是派出所民警打來的。他很快就聽出了那是許山川的聲音。

許山川是這一片的老民警了,急診科的醫生沒有哪個不認識他。

修理喊了聲許警官,自報家門。

許山川有些驚訝:“原來是你報的警啊,現在在哪兒呢,方便來做個筆錄嗎?”

修理說沒問題,去哪兒?許山川說,直接來急診科吧,人都在這兒呢。修理說好,請稍等一會兒。

掛上電話,修理犯了難。他走了,吾名怎麽辦?一回頭,見吾名直勾勾地望著自己,臉上清淡淡一片,讀不出任何情緒。

溫暖明亮的燈光下,那雙初見便難忘的桃花眼,尤其顯得清冽而專註。這樣一雙眼睛,長在這樣一個迷一樣的男人臉上,並不違和,反而更讓人有種且待花開,想要一品芳澤的風情。

修理想,也許正是這雙眼睛,觸動了他心底的某種東西。

因此,他沒有選擇下車,他堅持要了他的電話,他擔心他的傷,將他帶回了家……毫無疑問,他想更多地了解這個人。

“你……”兩人同時開口。

吾名:“你先說吧。”

“客房的床單是幹凈的,你可以……”

“不用了,多謝。”

拒絕的語氣,是溫柔但堅定的。在他面前,這個人一次次拒絕、後退,然而,關鍵時刻,又一次次向前,毫不退拒。無論如何,修理只是覺得,自己好像都應該把人留下——畢竟,他確實是他的“病人”,他理應為他負責。

他拿出一個醫生的威嚴:“我建議你還是留下來。我去去就回,不會耽誤太多時間的。你可以在這裏休息會兒。而且……我還有好幾個問題想問你。”

吾名略歪了歪頭:“我能問問是哪幾個問題嗎?”

“當然。第一,那天晚上,你是去參加婚宴的嗎?”

吾名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不是。”

“那麽第二,你是怎麽知道我在急診科工作的?”

吾名垂下眼睫,看著因包紮而不得不一直平放在腿上的左手。他似乎不太想回答,沈默了一會兒。

“我記得你的樣子。”吾名擡起眼,“墻上貼著你們的照片。”

他的話,點到即止。修理宕機了幾秒,大腦才緩慢地處理完這簡短句子裏所蘊含的信息。

每個科室外面的墻上,的確都貼有醫護人員的簡介和照片。然而,那麽多科室,那麽多照片,這個人到底花了多少時間,才在那麽多人裏,僅僅靠一面之緣,就找到了他?

站在餐桌旁,望著沙發上的男人,修理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占了“居高”的優勢,反而,隔著幾平方米暖溶溶的光線,似乎被那視線燙著,微微紅了臉。

他自言自語般“哦”了一聲,轉身進了餐廳隔壁的小書房。

就這樣將客人獨自留在客廳是極不禮貌的。深深吸了口氣,修理走到窗邊,拿上那只裝著蘋果手機的牛皮紙袋。

經過書櫃時,他在玻璃櫃門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盡管暗沈沈的倒影裏一點也看不出臉色的變化,但他還是忍不住湊近了些,端詳片刻。

上次臉紅是什麽時候,他根本記不得了。很可能要追溯到小學時被老師選上臺,表演一只護崽的老母雞。

窗外飄進微涼的雨氣。

原來,又下雨了。

修理折返回去,關上窗戶,走出書房,將紙袋放在吾名面前:“請拿回去。”

吾名的目光追隨著他:“你的問題問完了?”

“貓找到了嗎?”修理不看他,“你的貓。”

“不是我的貓,是一個……”吾名稍作停頓,“長輩的。”

“你……”

雖然心中還有疑問,但實在不能再這樣磨蹭下去。

修理拿起電視遙控器,塞進吾名手裏:“聽醫生的話,準沒錯。下雨了,家裏只有一把傘。困了你就去客房睡覺。等我回來。”

他以為吾名會堅持自己的想法,說不用了,我現在就走,謝謝,再見。然而這一次,他竟然猜錯了。

吾名什麽都沒說,只是起身,隨他一同走到玄關。

在修理彎腰穿鞋的時候,吾名忽然問道:“修醫生,你就這麽放心把我留在家裏?”

“嗯?”修理認真系著鞋帶,沒仔細聽。

“你對我並不十分了解吧?”

修理頭也不擡:“有什麽不放心的?你都敢跟我回來,我還不敢把你留下嗎?”

吾名沒再說話。他的影子從身後落在修理的影子上,靜靜地。

修理起身,影子分開。

他推開門:“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到了樓下,忍不住擡頭望去。五樓那幾間屬於自己的窗戶裏,漏出溫暖的燈光。

心臟微微悸動,像是在下雨,又忽而雨過天晴。

在清創室門口,修理見到了許山川。

一見到他,許山川便熱情地招呼:“來來來,修醫生,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所新來的,張小龍。小龍,修醫生,急診科的年輕骨幹。”

“你好。”張小龍看著修理,公事公辦地問,“你報的警?”

“是的。”

果然不出修理所料,姑娘確實是宮外孕,因嚴重耽誤治療,導致輸卵管破裂,大出血休克,一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便推進了搶救室。

而黑襯衫和花臂男,則因被壓在建築垃圾下,身上多處受傷,也被送進了醫院。至於瘦子,看樣子是丟下同伴,跑了。

為了不打擾急診科的正常工作,許山川跟清創室裏的同事打過招呼,帶著張小龍和修理走到急診科大門外,找了個遮雨又安靜的角落。

“修醫生,具體怎麽回事,麻煩你先跟我們大概說一下吧。”

修理點點頭,將事情從那天深夜黑襯衫帶女孩來看病卻匆匆離開,講到他在修手機的鋪子前重新遇見了這個人,於是決定跟蹤他們。

張小龍的眼睛如鉤子:“你說當時只是問了女孩幾個問題,什麽檢查都沒做,僅僅只是因為你的懷疑,便值得你冒如此大的風險?”

修理迎上他的目光:“張警官,我是個醫生,對我來說,我的懷疑哪怕只有萬分之一,放在病人身上,就有可能是百分之百。沒有檢查結果的支持,我只能憑經驗來推斷。當時我的確沒想那麽多,只是單純地想跟過去看看,看看他們住在哪裏,能不能遇到那個女孩,做點什麽。”

張小龍沈默地聽著。他目光中尖銳的部分,仿佛想要剝開一個人的外殼,鉆進去,看透裏邊的一切。

這或許是一個好警察必備的素質,卻讓修理感到很不舒服。

許山川點了一支煙:“請繼續。”

當講到吾名出場的部分,修理以當時自己緊張為由,有意省略了許多細節。

“在救護車來了之後,這個人就突然消失了?”許山川吐出一口煙,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那修醫生你為什麽沒有跟車一起去醫院,也沒有留在現場,而是回了家?”

這個問題一下子把修理問住了。他捂著嘴,裝作咳嗽了幾下,壓低聲音:“當時,我太緊張了……”

張小龍以為他要說出什麽關鍵信息,不由得低頭湊近。

“我一緊張就容易肚子疼……”修理將聲音壓得更低,“我回家……是為了……上廁所……實在……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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