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關燈
第 2 章

後座空間對於兩個長手長腳的男人來說,未免有些狹小。

修理這時才註意到,身旁的男人,體格強健,看起來比宋彥澤還要高些。他坐在靠車門的位置,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頭,很乖的樣子,甚至可以說是,“正襟危坐”。

難道自己表現得很嚇人嗎?到底是誰該緊張啊?

修理困倦地眨眨眼,輕輕笑了。

男人剛才報出一個高檔小區的名字,讓司機先去那裏,之後,便沈默下來。

雖然沒有在婚宴上見到他,但這人說不定真的是宋彥澤夫婦的朋友,修理心想。那樣位於CBD的高檔小區,單是一平方的房價,就夠他辛苦工作好幾個月了。

天氣潮濕,車裏的空氣暖悶悶的。雨水落在車窗,劃出道道水痕。望著窗外,不知不覺,修理閉上了眼睛。

鼻端似乎縈繞著一股香氣,沖淡了車廂裏混雜的氣味。

車身一震,他猛然驚醒。

車子正駛下內環路,離開舊城區。兩旁高樓林立,霓虹在雨霧中迷蒙變幻,恍然進入另一個世界。

修理有些驚訝。先不論身旁坐著個陌生人,這兩三年來,就算疲憊至極,他也很難在短時間內迅速入眠,而且睡得這麽沈。

上車時,他瞥了一眼司機插在空調格上的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是九點五十八分。現在再看,居然已過去了整整二十分鐘。

他睡得無知無覺,就連頭疼也減輕了幾分。

身旁的男人還是一言不發,感受到他若有似無的視線,修理偏過頭去。

男人立即移開目光,雙手在膝頭握了握。

修理不覺好笑,這人怎麽回事?看著挺成熟的,行為舉止卻這般孩子氣?

他索性轉身,放肆地端詳起對方。

在這樣的天氣裏,男人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T。露出的胳膊上有幾道長長的劃痕,像是被小動物撓出來的。他的頭發略顯淩亂,有些長,遮住了耳朵。側臉倒是清俊。眼尾微翹,很有幾分招人的意思。

修理抽了抽鼻子。那股夢中的香氣,原來是從這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是檀香。

很淡,卻讓人無法忽視。

是某種香水嗎?修理想問問他。如果這種氣味能夠助人入眠,花再高的價錢,他也願意。

車子離開大路,經過幾棟商廈和高檔寫字樓,停在了小區門口。大門隱藏在樹蔭間,只露出幾個映著冷白燈光的典雅的字。

男人打開車門,回過頭來:“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修理沒出聲,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樹影中。

不知為何,他信任他。他甚至沒有問你叫什麽名字,手機號碼是多少,住哪一棟、哪一戶。他仔細回想了好幾遍,剛才在露臺上,事情發生得太快,許多細節已經模糊,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是那個男人接住了他。

是他,救了他。

即使他不再回來,不對他做出任何賠償,修理也覺得沒關系。

畢竟,在這“救命之恩”面前,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了。

街道上很安靜,車少,人更少。或許是下雨的緣故,也或許是這鬧中取靜的地理位置使然。

等了大約十五分鐘,男人還是沒有回來。

“走吧。”

“不等啦?”司機搖下車窗,掏出一塊抹布,擦了擦倒後鏡。

“不等了。”修理說。

不知怎的,望著小區門口那幾個發光的字,他心中竟隱隱有些失落。

司機掛擋:“你這個朋友不厚道啊,就這麽跑了。”

修理笑笑,沒有接話。

人心不古……他在心中感慨,但若說是“色令智昏”,會不會更恰當?

到醫院已經快十一點,修理讓司機繼續往前開,進了學校,直到離藝術學院最近的路口才停下。

跟他聯系不上,向風也許會直接來這裏找他。果不其然,遠遠就看見一個人打著傘站在路燈下,朝這邊張望。

“怎麽回事,電話死活打不通。”向風一頓劈頭蓋臉,“沒電了?酒店連個充電寶都借不到啊?”

“不是……手機摔了。”

“摔了?”向風將信將疑,“參加個婚宴這麽刺激?”

“刺激得超乎想象,說出來你都不信。”修理拖長聲調,故意逗他。

“啊?發生了什麽事,你倒是快告訴我啊!”

望著好友期待的目光,修理終是無奈地笑道:“真沒什麽,就是不小心從樓梯上掉下去了。”

說不清什麽原因,他不想跟任何人,甚至是向風,提起那個陌生的男人。

這個時間點,加上下雨,校園裏不見其他人影。兩人繞到藝術學院主樓後方,那裏,種著幾棵花樹,還有一棟方方正正的五層小樓,歷經風霜的水泥外墻上盡是各色塗鴉。

“七年還是八年了?”向風問。

“七年了。”修理輕聲回答。

他們來到一面畫滿玫瑰的灰墻前。時光流逝,花朵依舊綻放,只是,不再鮮活。

佟曉志死去那晚,也是這樣一個濕漉漉的春夜。那天晚上,本來溫和的雨水突然傾盆而下,伴著電閃雷鳴。小樓頂層圍墻不知是被暴雨沖刷,還是經年老化,竟在那一夜破了個大洞。

佟曉志摔落在樓下的小花園裏,位置正對那道豁口。

事情發生後,校方反應迅速,封鎖了消息,禁止學生們談論此事。傳言,警方找到了遺書。最後,無論死亡原因是什麽,校方與家屬達成協議,這件事便算了了。

的確有人,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放棄自己的生命。然而,對於曉志的死,修理有自己的看法。

他不相信那樣一個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和曉志相識,是在大一下學期。他們是公選課“經典影視鑒賞”課上的同學。

有一次課間,修理經過走廊,看見幾個男生圍著曉志,嬉笑著罵他“娘娘腔”。雖然早已窘迫得滿臉通紅,那總是安靜坐在教室一角的男孩臉上卻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

修理看不下去,走過去把他刨出來:“這周的作業,要不要繼續和我一組?”

“可以嗎?”曉志受寵若驚。

“有什麽不可以的?”修理拉著他往教室走。

“我沒電腦……又要麻煩你。”

“沒關系。”修理隨口說道,“都是男生,你就住隔壁那棟,來我們宿舍也方便。”

或許是見他板著張臉,曉志反而笑著安慰他:“千萬別生氣,只是開個玩笑,我相信他們沒什麽惡意的!”

這就是曉志。

不願給別人添麻煩;總是願意相信人類的善意。

墻角斜放著幾支半開的康乃馨,不知是什麽人,因為什麽,放在這裏的。

也許,有人和他一樣,還記得曉志,沒有將他徹底遺忘。

點了一支煙,修理站在雨中,默默抽完。

“走吧。”他招呼向風。

兩人同撐一把傘,駕輕就熟,抄小道朝學校西門走去。

修理的房子就在西門外,和學校一墻之隔。大學畢業那年,房價還未撒開膀子騰飛,母親極有遠見地看中了這套三室一廳,幫他付了首付。

小區是貨真價實的老破小,沒有大門,連保安都難得一見。勝在地理位置好,一旁是學校,兩條街外就是修理工作的醫院。附近雖有一大片城中村,魚龍混雜,但人多,生活也便利。修理在這裏住了許多年,真要他搬走,他還舍不得呢。

向風喊餓,婚宴上,修理也並沒有吃多少。途徑便利店,兩人進去買了泡面和牛奶。

一到家,修理先去書房把舊手機找出來,充上電,換上電話卡,免得科室有事找不著他。向風乒乒乓乓地在廚房裏忙活,不多時,端出一個大碗,一只小鍋。

“爽!泡面就得用鍋吃才夠味兒。還是你這兒好,要是讓竹子看見,又該念我不講究啦、不精致啦,巴拉巴拉。”

修理在餐桌對面坐下:“要是沒竹子管著,你現在估計還住在狗窩裏吧?”

“嘿嘿……”向風咧嘴一笑,“你這可是侮辱狗了。”

“也虧得竹子能夠忍受你。”修理拿起筷子。

“你以為我忍受得少嗎?嘶——燙燙燙!”向風大大咧咧吸溜著面條,“我就沒見過那麽麻煩的人。非要搬那麽遠,租那180平的大房子,打掃起來要人命……”

“不滿意?我跟你換。”

“想得美!我那房子背山面湖,又大,空氣又好,就是濕氣重了點。哎——”向風忽然湊近,“要不我搬過來算了,你把那小房間租給我。”

修理沒好氣地推開他:“你就這麽懶?房子最怕空著,等竹子回來,還能住人?”

“我看她挺喜歡這份新工作的,一時半會兒,還真回不來……”

向風聲音越來越低,整張臉幾乎埋進鍋中。

“想她了吧?”

向風沒吭聲,一筷子插進溫泉蛋裏,埋頭苦吃。

吃完宵夜,修理趕向風去洗澡,自己進廚房收拾。沒過一會兒,向風踩著濕漉漉的拖鞋走出來,手上拿著一本書。

“這是什麽?”修理一邊清洗水槽,一邊轉頭瞥了一眼。

向風從書頁裏翻出一張什麽,遞到修理面前。

那是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裏,佟曉志抱著一只貓。貓的腦袋埋在他懷裏,似睡著,又似撒嬌。他親昵地向後靠在一個戴鴨舌帽的男生身上。那男生側著身,面容隱藏在陰影裏,瞧不清楚。

修理動作一滯,定定看著。

曉志在笑。

他看起來很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