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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此情可待成追憶(李商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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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此情可待成追憶(李商隱)

待我醒來時,才發現我已經回到了朱雀門。

往旁一看,只見玦面帶微笑地坐在床邊看著我,見我醒了,便將我扶起,問道:“小姐,你覺得怎麽樣,身體好些了嗎?”

小姐?他對我的稱呼,又變成了那中規中矩的小姐。我明白他的心裏有我,但我們都有太多的事情放不下。如何才能走到一起?

我看見他深深的黑眼圈,不禁問道:“我昏睡了幾天?”

他答道:“是我把小姐從宮中接出來的。小姐已昏睡了五天五夜。小姐的身子本就不好,又受過那麽重的傷,該好好休息。我先告退了。”

——是他一直在照顧我。

我突然想起了琉璃所說的話:萬裏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

我忍不住內心的感動,一把抱住玦,哭道:“玦,借我抱一抱。”

他沈默了一會,也抱緊了我,輕聲說道:“好。”

我一直空虛的心靈終於找到了停靠,但我卻不知道手中的這一切是不是真實的,或許很快便會消失,我已嘗受過失去所愛的痛苦,不想再留下遺憾了。

我把頭埋在玦的發際,恍惚之中竟聽到了銀綏的聲音,他溫柔地喚我芷兒——或許是我的幻聽吧,眼前明明就是玦。

綏,為什麽你不出現?

綏的離開讓我陷在痛苦的回憶中不能自拔。

是夜,我拎著酒壺頹廢地坐在涼亭的石階上,夏風刮過耳際,吹亂了我那一頭未曾整理的青絲。

自從他與我換了心,寒毒得解,我的雪發又漸轉成了青絲。可這一切卻讓我禁不住地去想他——雪發因他而白,可如今中毒白發的人還在,而引得我毒發的那人卻已不在,這真是個天大的諷刺。

我譏誚地鉤起唇角,臉上掛著一絲不帶絲毫溫度的笑意,綏,你這一生的情分可讓我怎麽還,怎麽還!

提壺灌飲,酒燒得喉、食道、胃,生疼生疼,可卻擠不出半星淚花。

曾幾何時,我們深情凝望,而今不思量,自難忘,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曾幾何時,我們相視而笑,而今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誰人托。

曾幾何時,我們燦然相擁,而今庭院深,柳堆煙,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

我極力尋找解脫之法,可是又能有什麽呢?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疏不知“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我斟一杯酒,飲下,又續一杯,一幹而盡……

又一陣夏風吹過,送來蓮的清香。

這麽多年,我第一次嘗遍了酒的味道——愁苦訴怨,那種無法述說、無法寄托的哀慟,烈酒斷腸卻更清醒的無助,無人獨酌對月影成雙的淒迷……

我揚手一揮,空酒壺劃著優美的弧線墜入湖中。

素手輕提,我從石桌上又牽起一壇酒來,胡亂地拍開封土,一股酒香四溢而出,我滿足地輕笑,正欲提壇再飲,眼神撇到涼亭一角有個人影若隱若現。

“別藏了,一點兒……一點兒也不好玩。”

他一身青灰的衣衫在月色裏顯得有些朦朧,迷蒙著雙眼看著他走到我跟前靜靜站定,不阻止,也不陪同,只是看著我飲著飲著,眉宇深鎖,一言不發。

我望到他眼眸深處,見不到一絲感情,同情也好,埋怨也好,原來他的心也有這麽深。

許久許久,我輕聲說道:“來,一起喝!”

他的眉深蹙,突然擺手一揮,將我手中的酒壇揮落到地上。

酒壇裂成無數碎片,烈酒不斷地從裂縫裏流出。

我怔怔地站著,看著,仿佛我的心、我的愛也如同這酒壇一般裂得無法再彌補,而我的血液、我們的緣正不斷地從我的體內流逝走。

我突然發狂般地沖上前捶打他,大聲吼叫著:“為什麽連讓我做一個夢的機會都不給我!可是他還是走了!走了……”

聲音哽咽著,話無法再說出口。拳頭也已漸漸攥不起去力氣。

他依然那樣站著,任由我捶打,只輕輕地將我攬入懷中,撫摸著我的發絲,在我的身邊低聲說道:“他是走了,可你怎麽知道他就再也不會回來呢?”

我擡起淚水朦朧的雙眼,疑惑地看看他。

他擡頭望向縹緲的遠方,仿佛自言自語說:“或許現在,他正在某個地方靜靜地看著你呢。”

我不相信,脫離他的懷抱,仰頭去看,樹影稀疏怎麽也拼不出他的剪影。

“你真的走了,而我也感覺到累了;是你離開了,剩我一個人了;你讓我忘了,而我也沒有力氣了,你真的走了……”我的雙眼已被酒醺得迷蒙,口中低低地哼出這一首曲子,唱著唱著,不由得便笑倒在地上。

玦輕輕地走過來,抱起我,我又掙脫出他的懷抱,修長的指甲將他的手背劃出了道道傷口。他沒有皺一下眉,待我安靜下來,又溫柔地抱起我,走到樹下,席地而坐,將我納入懷中。

我掙紮地有些累了,所以他抱我坐下,我也沒有再拒絕他。

他微微一笑,低頭吻了我的發間,我突然感覺,有一股莫名的暖意到達了我的心底。

謝謝,在我最無助的時候,讓我不再仿徨,告訴我明天的太陽會照常升起,我們依然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我找到了一個肩膀,明天又將出現新的曙光,我不要迷惘,會有一盞新的燈將黑夜照亮……

心中釋然了些許,我將頭抵在他的胸膛,不知不覺,竟酣然沈睡。

翌日清晨,晨光打在我的睫蔭裏,我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無意中,手臂撞著了一個東西。

宿醉讓我的頭痛得厲害,也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所以我以為在自己的床上。

而玦卻已經被我吵醒,見我頭痛得厲害,替我輕輕拿捏太陽穴,力度不大不小,讓我有所舒緩。

我轉頭,看清是他,慌張地從他懷裏爬起,見到自己衣衫完整,心裏著實松了一口氣。

“你怎麽在這裏?”

他一臉恭敬的樣子:“小姐,您昨晚又醉了,我……”

“我……我不知道昨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小姐,您別難過,我們,我們什麽都沒有發生。”他說著想站起身來拉我,可是無法支起身來。

這才依稀記起:昨夜我趴在他懷中睡著了,以至將他的手臂和腿都壓得麻木了。

我心下有一絲羞赧,伸手遞到他的面前,想借他一臂之力。他卻一臉憂怨地望著我,也不伸手。

“你想怎樣?”

“小姐,可不可以扶我一把。”

雖然那張臉上有故作無辜的成分,但我還是心裏一軟,伸手扶過他的肩膀,扶他起來。

他一個趔趄,將身上的大部分力量都轉移到我身上,靠我而立。

這時,蘇葉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看到我們時一臉錯愕。

“蘇葉,我……”我想解釋。

可她憂怨地看了我一眼,轉身走開。

我也想離開,可是玦卻越矩地將我拉到懷裏。

“玦,你……”

“小姐,太子不在了,請允許我來照顧你吧!”

我想拒絕他,可是我貪戀他的擁抱,只因他的懷抱能夠給我一種特殊的溫暖。

我想就這樣一直窩在他懷裏,躲過一切。

可是我清楚,現實不允許這一切發生。

我還是我,有夫之婦,只是夫亡,這不代表我就可以由著感覺為所欲為,我還沒有將對綏的感覺安置妥當。

可我也不知,自己的心為何平白地又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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