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便有人接我移至乾元都，那是朱雀門的中心，也是蒼梧閣的座落之處。

我雖已接替了父親，但對閣主一職還有很多地方不甚了解，於是便去請教玦。幾日的相處，我才發現看似冷峻的他內心卻熱情真誠。尤其是他的眼神中所散發出的冷靜和沈著，使我感到心安。

翌日，天蒙蒙亮之時，我尚在淺眠，玦就叩響了我的房門：“閣主，菩提聖手已到。”

菩提聖手？我猛地坐起，才想起幾日前我曾讓玦為我尋一位醫師。這幾日事務繁雜，竟快把這事給忘了。我速讓丫鬟為我梳洗，隨後來到大堂。

出人意料的是，傳說中的菩提聖手竟是位與我年齡相仿的女子。她恭坐於椅上，藥箱放在左手邊的幾臺上。聽到腳步聲，她起身向我行禮：“蒼梧閣龍芮堂堂主蘇葉拜見閣主。”

“快快請起。”待她起身擡頭那一剎那，我正對上她清澈的雙眼，“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菩提聖手’？”

“回閣主，閣主言重了，蘇葉只是略懂醫術而已。”

“嗯。想必你已經知道這次來的目的了吧。”

“回閣主，副閣主在來時已向屬下表明。”

“那麽本閣主恢覆武功困不困難？”

“回閣主，恢覆武功略有難度，不過屬下會為您施針解印，這是龍芮堂獨門醫術，能為閣主恢覆武功。”

“好。”

我背對著她，兩人席地而坐。

蘇葉快速點住了我各個穴位，我便失去了知覺。她在我背上插上銀針，隨後開始運氣為我打通經脈。

待真氣運流一遍後，我恢覆了知覺，發現自己已正坐於藥浴中進行陽氣滋補，並已具備了感知方圓百裏動靜的能力。

過了一會兒，蘇葉走了進來。

“閣主，屬下已為您解除封印，您的武功不日就能恢覆，現在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屬下為您更衣吧。”

我見蘇葉已有倦容，只是不肯說，便對她說：“我無大礙，你快去休息吧，我自己更衣回房就是了。”

許是今天長時間運功令她筋疲力盡，她應允退下了。

我且還不知自己此刻的虛弱，等隨意地披上衣物走了幾步，才發現自己有點站不穩。我略帶暈乎地剛要走出浴房，卻因沒註意到門檻而一個踉蹌人向前摔去……

我心想完了，這次至少摔個高級殘廢。

剎那間卻掠過一道白影，把我穩穩地抱住，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回過神才發現是玦。

此刻的我有些“衣衫不整”，四目相視的時刻，我看見了玦微微變紅的臉。

“閣主，屬下……送您回去吧。”

“……好。”就這樣被玦抱著，我有一點不自在，但是他的懷抱很溫暖，令人不忍離開。

這時，我無意瞥到了門邊的身影，是——蘇葉。

我看見了她眼中異樣的閃動，我想我大概猜到了什麽，便莫名地替她難過起來，全然不知了玦註視我的眼神。

玦送我回去後，我卻不能入睡。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知道了蘇葉喜歡玦，心裏竟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但由於身體極度的疲憊，我沒有多想就睡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武功也日漸恢覆了。

每天，清晨開始練功，正午以後則處理門中各項事宜。所學的武功便是蔚氏家族的獨門絕學——蔚擒。蔚擒共分六層，如今我已學會了第三層。但是第四層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我不得不佩服父親掌握了第五層，卻也因無法煉到第六層，遭仇人殺害抱憾而終。聽玦說，若能煉到第六層便能成為天下強者。想到血海深仇，我暗暗發誓要攻克第六層。且為了保護蔚氏家族，祖先早就定下對外宣稱蔚擒最高層為第五層的祖訓，這是蔚氏的秘密。

隨後的幾個月，我都努力嘗試著克服身體上的障礙，終於達到了父親一樣的境界。但我心知肚明，要想完成第六層基本是不可能的任務。玦說，蔚氏秘籍中記載了第六層的要領，其中只有六個字：有信念，無異念。我只覺得可笑，這純屬“紙上談兵”，是根本無法做到的事。且秘籍中談到的動作指法根本無法令人提氣運功，真是納悶。

這天，我還是和往常一樣，照著秘籍上的動作指導十分精確地做了一遍，還是什麽動靜都沒有。我便打算暫且放置一邊，想來蘇葉所施的銀針助我打通了任督二脈，“銀月驚鴻”已沖至第十重，若與蔚擒相輔相成，亦可成就一番新造詣。

不過令我欣慰的是朱雀門在我的領導下一天天壯大，不少高手也聞名而來，讓我看到了希望。

隨著朱雀門的不斷強大，我的內心也開始不安起來。

是時候出手了嗎？

我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的竟是那張我無比熟悉的臉——綏。

難道我的心中還放不下他嗎？我不願也不敢去想。

想揮去腦海中這噩夢般的身影卻無計可施。

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不能再與他有任何的牽絆！

不知何時，玦已來到了我身邊。他輕聲說：“閣主好像有煩心事，有屬下可以幫忙的嗎？”

我沈默著，搖了搖頭。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在一旁安慰道：“閣主不必擔心，該來的總會來的，上天自有安排。閣主心地善良，一定會好人有好報的。”說罷，他作了個揖便退下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心裏莫名的平靜安心。

我不經意地往旁邊一瞥，只望見門後一個身影突然消失了。我的心不禁往下一沈——是她嗎？

走到門邊，推開房門，蘇葉正娉婷地站在那裏，衣裙無風而翻飛。

有一刻我覺得自己與她有著天涯咫尺的距離。

“閣主，該服藥了。”她的臉上依然平靜如水，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覺而已。

我端起青瓷碗，將碗中的湯藥一飲而盡，苦澀蔓延了整個喉嚨。

不知不覺回憶起曾經綏哄我吃藥的畫面：我說藥太苦，不喝，他便同我一起品這苦澀，他一半，我一半……

我怎麽又想到他了！算了，蔚竹苓，你放棄吧，他終究不是你命中的那個人，弒父滅族之仇如何能忘！

將碗放回托盤，揮了揮手，蘇葉便退下了。我重返桌邊，坐下。

我，蔚竹苓，盡管拼盡全力還是弄丟了那麽多人。幸好，還好，我還有玦，我還有蘇葉和那未曾謀面的哥哥。

思緒混亂著，如今的情形已不容許我回頭。

突然，下腹一陣劇痛，我顫顫巍巍著起身想爬到床上休息，劇痛使我只能一手扶著墻面，一手捂著下腹，可不經意的一瞥卻讓我看到了椅墊上的殷殷血紅……是天葵。

想當年，在21世紀，我從沒有痛經過。沒想到在古代挨上這樣一副柔弱的身子。

無奈，我不得不喚蘇葉，開了點止痛的方子，讓人為我煎藥。

月色朦朧，已是深夜。夜半的涼意也漸漸傾襲了我的身軀。驀然回首，已是滄海桑田，世事變遷。

但求有一天我能從容地站在他面前，道一句：“銀綏，別來無恙。”

可我無力地承認我還深愛著他，但又深刻地恨著他。是他，毀掉了我的人生！我恨不得將他五馬分屍。就算他跪下來求我，我也……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那樣卑微地請求我的原諒。

我的身體被蘇葉調養得很好，一直保持著一個良好的狀態。我也了解蘇葉的苦心，明白她的心思。

一日午後，我在花園的亭子裏休息，和蘇葉、玦圍坐在白玉石桌邊。

看了一眼蘇葉，對玦說：“敢問副閣主可有意中人沒有？”

兩人的眼神中都出現了異樣的光芒。

他略皺眉梢，道：“回閣主，在下……還沒有。”

“嗯……本閣主看你和蘇葉也老大不小了，該是婚配的時候了，我這個閣主做主把蘇葉許配給你可好？”

蘇葉的呼吸略微地加快，卻聽見玦說：“回閣主，屬下……屬下認為自己配不上龍芮堂堂主蘇葉，閣主還是再做他慮吧。”

我不安地轉向蘇葉，果然，她微微地咬緊嘴唇，眼睛定定地盯著桌面。

我不想讓她難堪，便道：“可本閣主認為是門當戶對，郎才女貌，你們倆在一起是天作之合。這樁婚事就這麽定了。”

“屬下……遵命。”

我開始懷疑自己這次的“擅作主張”。我只是不想讓蘇葉這樣煎熬。可是看著蘇葉蒼白的臉龐和眼中的晶瑩，我竟感覺我將他們都推向了萬丈深淵。

但我仍固執地想著，他們會幸福的。

總有一天，玦會愛上蘇葉，也如蘇葉愛他一般。不會……不會像我和綏那樣。

我閉上眼睛，努力地制止這回憶的洶湧，只讓一滴苦澀的淚滑落眼角。

原來，我連大哭一場的勇氣都沒有。

就這樣想著，突然頭痛欲裂，心劇烈地跳動著，而我卻無可奈何。本想著就讓這些來摧毀自己，以免這些突如其來的魔咒。但我的腦海中卻出現了玦的面孔，他面帶微笑卻又那麽溫柔那麽堅定地望著我，使我不忍就此離開。

耳邊突然響起了玦曾經說過的話：有信念，無異念。

不知是哪裏來的力量，我平定了呼吸，就地打坐，開始平靜自己的內心。我過濾著記憶的畫面，略過那些異念，看到的是我苦練武功時的情景，我暗下決心的情景，一股意志力讓我不知不覺開始描摹蔚擒第六層的境界，這次與以前幾千幾萬次都不同，我的身體正飛向一個巨大的吸盤，我完全讓運功隨心而走，吸盤中是無盡的漩渦。

因為有信念，無所畏懼。

我超越了漩渦，隨後，我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輸入我的體內，卻那麽地自然。

我隨著力量的變化旋轉著回到地面，穩坐在地上，瞑目積蓄力量。

我睜開了眼，第一次，我感到一股真氣與我身心合一，我知道，我煉成了。

☆、番外·蘇葉篇·並蒂花落無聲

我是棄兒，一直都是。

養我長大的是一位老阿婆，可以說，親身父母在我的記憶中為零。但我卻從阿婆那裏得到了父母留給我的旋冰劍。這是父母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我聽話地收好。

那日，阿婆本想著出城為我買藥材，城門卻提早關上了。其實我沒什麽大礙，只是胸口有點痛而已。但阿婆說，那是引魂盅，發作起來會死的。

死？那時的我對生死渾然不知。

阿婆就這樣離開了，她好像很著急。我本想讓她慢慢來，小心點，她卻怪我不谙世道，連死都不怕。她還是早早離開了。

那一天過得特別慢，日落西山之時，還不見阿婆回來。和往常一樣，我生了火，煮了飯，蹲在木門前等阿婆回來。

可是我又等了好久，阿婆還是沒回來。後來，隔壁家的大伯來了，他對我和阿婆一直很好。可我總覺得今天大伯有些反常。

我輕笑著問他是不是與大嬸吵架了來我們這兒避一避，他卻依然氣喘籲籲面色焦急。我倒了杯水讓他坐下歇歇。他喝了一口水，然後帶著哭腔對我說：“孩子，你阿婆，沒了。”

“大伯，您說阿婆沒了是什麽意思？”我一臉的茫然。“傻孩子，沒了就是死了，就是從這個地方消失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大伯抽噎著對我說。

死了？消失了？再也不回來了？我的阿婆，唯一疼我的阿婆，也要丟下我不管了嗎？

“啪！”拿著水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氣。

怎麽會這樣？阿婆今天早上還好好的，還說要回家吃飯，要給我治病。

大伯用袖子擦了擦臉：“最近城裏的官兵都忙得很。前幾天蔚府起了大火，蔚府上下幾十口人都死了，只有蔚大人的千金逃了出來。奸黨為了滅口，到處搜人。今天城門早就關了，你阿婆晚了些，城門已經關了，就與守城的官兵爭論，沒想到那些賊人竟一劍刺死了你阿婆，還說什麽依法辦事，真他媽狗屁！”

我楞住了。

大伯嘆了口氣，用手輕輕地拍拍我，說：“孩子，以後有困難就來找大伯，大伯一定盡力幫忙。你阿婆死得冤，你可不能想不開啊。”說完搖著頭離開了。

我回到竈臺，拿出剛蒸熟的米飯和阿婆一早就準備好的小菜，硬生生地往嘴裏扒米飯。一邊扒一邊掉眼淚，終於泣不成聲。

阿婆死了，因為我。如果我不生病阿婆就不用去采藥，如果阿婆不去采藥就不用進出城門，如果阿婆不進出城門就不會死……引魂盅，那又如何，就算我會死，我也不要阿婆替我送命。阿婆，你，回來好不好？

窮苦老百姓就像螻蟻一般，無依無靠，死不足惜。

那年，我七歲。

第二天，我便離開了那個地方，帶著旋冰劍。

天下之大，卻沒有我容身之處。

就這樣，京城又多了一個流浪的身影。我不知疲倦不分日夜地走著。累了就靠在墻邊蹲一會兒，休息一會兒再繼續走，就這樣麻木地反覆著。我要離開京城。

但事實卻是阿婆離開了我——我迷了路——從前，阿婆都會牽著我的手帶我逛集市，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了。

一連幾天都沒有進食了，卻意外地一點餓意都沒有。

路過包子鋪，當那股濃香繞過我時，才感到自己已經餓了。

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只有那把旋冰劍，對面就是當鋪，幾欲起身走進去。但阿婆說過，這是父母留給我的唯一器物——不能當。

我硬生生止住邁出的腳步，在街角緩緩蹲坐下來。目光依然忍不住朝著包子鋪望去，熱氣騰騰的包子一直都在眼前，但身上一個子也沒有。

無奈收回目光，盯著腳下青綠色的石板路發呆。

鼻前繚繞的肉香突然之間濃郁了許多，擡眼，一個冒著熱氣的包子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循著手望向他的主人，十幾歲的樣子，臉部輪廓也漸漸清晰，臉上是已脫離年齡的成熟，而那個笑容卻是我至今都無法忘記的，也正是那個笑容在我絕望之際，將我一寸寸拉回人間。

“餓了吧，吃吧。”

我接過包子幾口就下了肚。連自己都奇怪，眼前這個人，竟使自己不條件地相信他。

世界那麽大，而他，卻在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冥冥之中像找到了依靠，心也有了棲息地。

“要不要跟我走，我許你一個未來？”

“未來？”

“一個你自己的未來。”

有點小小失落。

我不會讓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一個和你的未來。

用手撐地，我沿著墻體緩緩站起。

剛才的一個包子根本抵不了我一個星期以來空空如也的肚子，頭一陣暈眩，我又狠狠跌坐下去。

求助的目光還沒有傳遞出去，他就上前把我打橫抱起。

腳離開地面的感覺像夢一樣，但托在腰上的手是那麽的真實。

少年並不堅實的肩膀，從衣服中飄出的淡淡的皂角香，竟使我漂泊了好久的心情平靜下來。

但泛起的自卑卻將我漸漸地包圍了。

看著自己衣衫襤褸，手臂上淡淡的黑漬以及淩亂的長發，我無奈地把頭盡力埋進胸口。

過了許久，集市的嘈雜漸漸離我遠去，周圍已不是人聲鼎沸，而是帶有鄉間特有的僻靜安寧。

他把我放下來，手撐住我的腋下，把我大部分的力量轉架到他的身上。

剛站穩，卻又著實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

“這裏是當朝右丞相蔚嵐舟大人買下的土地，建立了蒼梧閣，收納江湖人才，也是蔚氏旗下的秘密情報組織，以後你就在這裏住下吧。”

說完，便領著我朝裏走去。

路上齊刷刷的一排人恭候我們進莊，喊道：“參見閣主。”

受寵若驚的我偷偷瞄著身邊的他完美的側臉、剛毅的輪廓、飽滿的唇突然張開，轉向我：“以後就叫我玦吧。”

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完了，偷看被發現了。

一路上，我盯著地面，留意踏下去的每一秒，深怕被他發現了小心思。

不久，另一座樓榭出現在了我面前。

房梁上的匾鏤刻著三個大字：龍芮堂。

迎面突然冒出一群婢女，整齊劃一的排列好：“參見閣主。”

玦沒有太多的表情，淡淡地開口：“以後這裏就是你住的地方了，明天就開始學習武功。記住，蒼梧閣不養無用之人，不論你是誰。”

目送他離開，看著這裏成為自己棲息地的新巢，不禁百感交集。

一旁被忽視已久的婢女突然單膝跪下：“參見堂主。”

我嚇得半死，一驚一乍的，我的心臟似乎有些不堪重負。

遂沖進屋子，在床上躺下，假寐。

……

物換星移幾度秋，我也由過去那個羞澀的小姑娘，轉變為江湖上的菩提聖手。唯一不變的，是旋冰劍，和玦。

現如今，我已不會羞愧地仰視著高處的玦，我也有一身的驕傲，龍芮堂堂主的名號我也擔當得起。

幾日前，玦急著來找我，讓我傾盡畢生醫術去救一個人。

問他是誰，他說是蔚丞相的千金蔚竹苓。

我只當是他的一片忠心，且蔚家本就是整個蒼梧閣的主上。

這幾日收拾了些包裹被褥，起身前往。

我卻不知，前路茫茫，將愛無期。

——玦，你能不能告訴我，我還要愛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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