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個小太監和一眾侍衛押解到冷宮，一股腐朽的味道撲面而來，我頓時扶著墻根，幹嘔起來。一行清淚爬上了面龐，我不清楚這到底是為了什麽，也許早在不知不覺中我已愛上了他執我手那熾熱的手溫，愛上了他看我時對我溫柔的眼眸，愛上了他時而喜、時而憂的孩子的性格，亦或是愛上了這段沒有尊卑的過往。

枯坐在簡陋不堪的石床上，回想那一路走來，深不見底的長廊，難道我的愛也只能深不見底，沒有日光了嗎？我撫過眼角的淚珠，卻又有新的淚逃脫出來。

“吱——”門響了。

我以為是錦兒，驚喜地擡頭，映入眼簾的卻是他那雙憂郁的眸子。

“你來了。”這一聲，竟不知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對自己說。每一個字都是那麽的晦澀和難以啟齒，仿佛隔了幾個世紀的呼喚，我站在抵達不了他身邊的地方，默默描摹著那眉眼熟悉的輪廓。

他朝我走來，一步更甚於一步地沈重，而我卻忘了後退。

“芷兒，晴若的孩子不是你殺的是不是？”他的聲音夾雜著一絲期望。

“你信我就不是我殺的，不信我那就是我殺的。”沒來由的倔強。我緩了一口氣。

“芷兒，我信你。”他的眸子完全沒有了方才的淩厲，一如既往的溫柔讓我信以為真。

“綏，你終究是信我的，是不是？”我的淚打落在床榻上，濺得紛飛，似乎終於得到了釋放，“你終究是愛我的，對不對？”

“是，我是愛你的，”綏環住我的腰，“可你也不能拿我對你的愛為所欲為啊。”

我想要扶上他的背的手停滯在半空中。他給我的那條鏈子，我一直戴著的那條鏈子，就在這莫名中決裂了一般，珠子一顆顆摔落在地上，如同我碎了滿地的心，難以覓回，難以回歸。

“為什麽？”我淚眼迷蒙地看著他。

“做銀耳羹的李禦廚已經招認了。”

“那他敢跟我當面對質嗎？”

“芷兒，他已經自盡了。”

——死無對證。

宇文晴若，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他松開手，門在搖擺了幾下之後終於閉合了，如同把我拒之門外一般。

我在這裏，愛了呢，傷了呢。心劇烈地絞緊，人頹然伏到粗糙的幹草上。

血沿著大腿流了下來，而我早已心痛地不想再睜眼，全然不知這些。

“芷兒，他已經自盡了。”

綏，這是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一句無關我的話；這是你最後一次叫我，一個無關感情的稱呼。

原來這個世上最不可以相信的就是愛情，我太輕信我們的感情，以為你會懂我、會保護我……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在這樣一個爾虞我詐的世道，最最殘酷的便是帝王家！

我是不是也要自盡，你才相信？

恢覆意識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才發現自己是被痛醒的。

大腿間濕漉漉的。懷了孕的人再遲鈍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下腹的劇痛像電流一般刺激著我的大腦。

我顫抖著手艱難地坐起來，緩慢地撫上肚子，自語道：“孩子，娘帶你離開好不好。”

這才發現，心中早已隱藏了一個深淵。時間越久，便越接近萬劫不覆。我的心終於變得千瘡百孔了。

身心的強烈痛感漸漸抽離了我的意識，可我竟還抱著最後的希望。

“來……來人。”我承認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但我怎還會管這些。

今生今世，綏，我還不想就這樣結束，我還想挽回。

守在門口的公公聞聲推門而入，一臉的不耐煩。

“吵什麽吵，又有什麽事嗎，翟、妃、人？”

我看著他鄙夷的面容：哼，還真是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啊，仗勢欺人的人臉總是翻得比書還快。

“去請太子殿下來，我有話跟太子殿下說。”我已經快支撐不住身體了，疼痛如漲潮般洶湧而至，以至自己只能緊緊握住單薄的棉被。

“喲~妃人還以為自己是誰呢，太子殿下也是您能隨叫隨到的？太子殿下早在正殿歇下了。太子殿下說了，往後有關您的事一律不想知道。小的想想也是，太子殿下還得陪太子妃呢，哪有空關心外人的事啊？妃人要是沒其他事，小的就先退下了。”

“砰！”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那一聲沈郁鈍響依稀響徹在心門。

突然之間，心變得好冷好冷，再也抵禦不了任何寒冷了。

——我這個外人。

我已無力去探求自己的臉是鐵青的猙獰還是蒼白的絕望。綏，投身帝王家是你的無可奈何，而愛上你卻是我情非得已。明知你無情，仍飛蛾撲火，奢望你的愛。女為悅己者容，悅我的人都沒有了，我還緣何而容呢？

腹下的疼痛還隱約存在，也許生命就是這樣流逝的。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化作一攤血水，我連他是何模樣都無法得知，不知道冷清的黃泉路上他一個人可會孤單？

月明人靜之夜。幾天前還在我身邊陪伴我的人，今天去了哪裏？幾天前還在海誓山盟的我們，如今卻要一刀兩斷。是我做得不夠好，所以我出局了，是不是？

裙子上的血跡已經幹涸，就像他的愛，也已經凝結在遙遠的回憶。孩子走了，他也走了，剩下我一個人了。這個世界太清冷了，希望的渺茫和未來的艱難險阻，我又將何去何從？

但是在被子上留下的我疼痛的抓痕和染著紅色液體的床單，不禁讓送飯的公公嚇了一跳。畢竟我還沒有被廢黜名分，阿福趕來並請了禦醫處的小卓子來給我把脈。我只覺得好笑，當初這種人只配給我煎藥，當初禦醫都用銀絲為我把脈，當初……

他慌張地跪下：“翟妃人，您的皇脈……沒了……”

我知道的，現在的我什麽都沒有了。

過了沒多時，消息就傳遍皇宮，皇後派人來看，我只說是自己的錯，與皇後無關，被派來的宮女才放心地離開。

當時利用我現在卻最好和我沒有一點瓜葛。

人，就是這樣的動物，可是，翟將軍呢？老白衣呢？可能他們也不想和我再有牽扯罷。

正當我這麽想著，突然有兩個人影走了進來。

我擡起迷離的眼睛一看，來人竟是翟將軍和老白衣。原本以為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情，沒想到我落魄至此他們還能想起我。

“如今我已不再受寵，應該也沒必要扮演您的女兒了。”我仿佛自嘲般地說。

“姑娘，我們好歹相識一場，你又幫了我那麽大的忙，我們也不想看到你如今這般下場。”

“那你們又能怎麽樣呢？”我冷笑著反問他們。

“你害死了太子妃的孩子，宇文父女定不會輕易放過你。與其在此等死，不如我們救你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錦兒……”

“錦兒姑娘，留在宮中由我們照顧周正，相信太子應該不會對她怎麽樣的。”

“也罷，反正我對這裏已再也沒有牽掛了。”我的過去已隨著我的孩子痛苦地流逝。

我跟著他們上了馬車，駛到郊外，他們把我放下，說：“姑娘，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好自為之。

我疲憊地走在黑暗的森林裏，小腹還在隱隱作痛，我終於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卷二 楔子

我停駐在韶華必經的小隙

看那花開花落的步調

伴著他們容顏的孤老

雁去雁歸兩茫茫

久到我不再知曉

為何要為一個別人的故事神傷

——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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