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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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顧曇再一次對上那雙眼睛。

沈言川的睫毛上沾了淚水,忽然讓顧曇想起前幾年去踏春見到的,還沾著清晨露珠的桃花。

顧曇沈默地看著她,她在思考這樣做是否合適。

“我在上學的時候,一共發過四次哮喘,前三次都在宿舍,手邊就有藥。最後一次是在考場,那次,我差一點就死掉了。”沈言川的語氣極其平靜,“老師,我很害怕那種窒息痙攣的感覺。”

直到一滴眼淚從她的臉上滑下來,落到顧曇的手上。

滾燙的。

蹲久了,腿腳有些麻木,顧曇改變姿勢,坐到沙發上。她第一次主動抱住沈言川,輕聲地安慰她:“改天我帶你去醫院看一下好不好?今晚你可以和我睡。”

沈言川埋在她的胸口,眼淚盡數撒在她的T恤上。顧曇感受到胸前的濕潤,心想,罷了,反正今晚還沒有洗過澡,便由著她在自己身上哭泣。

雖然沈言川長大了許多,但心性好像越活越回去。顧曇印象裏的沈言川,並不愛哭,更不會像現在這樣躲在她的懷裏哭。

“現在好一點了嗎?”顧曇拍拍她的背。

“好一點了,老師,你要不要聽一聽我的呼吸音?”

顧曇再一次被她奇怪的提議噎住,為什麽要聽她的呼吸音?

“為什麽?”她問。

“因為,上個月我在翻譯一本醫學書籍,上面講,哮喘病人的呼吸音是哨笛聲,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沈言川從桌上抽了兩張面紙,開始擦拭自己的眼淚。隨後,她大著膽子跨坐在顧曇的腿上,她的聲音變得沙啞,像被雨水沖擊過的玫瑰花瓣。

“老師,你聽一下吧。”

顧曇被蠱惑著,貼近她的胸骨。她後知後覺地開始思考,呼吸音應該在哪個地方聽,她從未學過這方面的醫學知識。

客廳裏一片黑暗。

顧曇屏住呼吸,認真地聽了一會兒。

......

哪裏能聽到什麽呼吸音。

只有一陣陣強而有力的心臟搏動聲。

“怦、怦”的聲音不斷傳入她的耳膜,漸漸與她的心跳聲同頻。

顧曇不禁懷疑這孩子的心臟要超負荷了。

“我聽不見你的呼吸音。”顧曇忽然感到嗓子發澀,很想喝點東西,什麽都行。

“真的嗎?那一定是那本書騙我。”沈言川臉上卻半點沒有失望的影子。在顧曇靠近聽的時候,她悄悄地用手臂環住顧曇,而此時,她的手還一直掛在顧曇的脖子上。

“我想起來了!”沈言川突然一咋呼,“聽呼吸音要用聽診器,我好笨啊老師。”

顧曇說:“我們家裏買過聽診器,要我去找找嗎?”

還是之前因為陳熙買的。

“算了吧,我現在也不是特別好奇了。”沈言川仍然賴在顧曇身上,幾乎是靠在她的耳邊說話。

除了耳邊若有若無的癢意,這種舉動像極了兩三年前,尚未進入青春期的陳熙,隔三差五就要向她要抱抱。

陳熙慢慢長大,開始有了自己的心事,不再向她知無不言,也不太會與她像小時候一樣親密。

孩子總歸會長大的,顧曇這樣寬慰自己。

“去洗澡吧?”顧曇將身上的人推下來,“外面不早了。”

“好。”

顧曇家裏只有一間浴室,裏面的布置很簡約,淋浴的地方被一層玻璃隔開,外面是抽水馬桶。這種設計做到了空間利用最大化,只是,夏天在裏面洗澡沒有空調,洗完之後又是一場大汗淋漓。

“輪到你了。”顧曇敲敲沈言川的房門,另一只手在用毛巾擦頭發,發尾還在往下滴水。

沈言川拿好要換的睡衣,從自己的房間裏走出來。

衛生間裏充滿了熱氣,以及,老師洗完澡後的味道。山茶花,又微微帶了一點話梅味。

一個茶花味的夏天。

洗完澡後,沈言川忐忑地走進顧曇的房間,這次她沒有帶自己的被子。

顧曇這時剛吹完頭,發絲顯得格外順滑,自然地沿著肩頭披散下來。她註意到沈言川走進來,拍拍自己的床鋪,說:“你坐過來,我來幫你吹頭發。”

沈言川聽話地坐過去,雙腿盤踞在床上,任由自己的頭發被顧曇的手撥來撥去,她居然開始羨慕自己的頭發。

“你的發尾有點黃,應該是之前營養不好。”顧曇輕柔地撫著,“剛長出來的就好很多,是烏黑的。”

吹完之後,顧曇註意到,沈言川的背後被水浸濕了,再將她翻過來一看,發現她竟又哭了。

怎麽一天天的盡在流眼淚。

“你...現在胸口還難受嗎?”顧曇擔心她的哮喘再次發作,畢竟洗澡時,裏面的空氣很悶。

沈言川搖頭。

“那你怎麽又哭了?”

沈言川仍舊搖頭,她拿手腕擦掉眼淚,小聲地說:“我突然覺得,你好像我的媽咪。”

顧曇忽然意識到,沈言川是想她的母親了,很久以前,顧曇看過她的檔案,關於她母親的記錄只有寥寥幾筆:

【沈言川,女,2003年生,8歲時被生母遺棄,後被我院收養。】

這才想起這個事實沈言川曾經被人遺棄過。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顧曇的心裏逐漸淡化了沈言川的身世和遭遇。因為她成長得太快,現在完全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了。

“一切都過去了,那些不好的記憶都只屬於以前的。”顧曇用梳子慢慢給她梳頭,這讓她感到恍惚,似乎回到了七年前,沈言川被人薅亂頭發的時候。

七年時間原來這麽快。

“嗯,我不會再想了。謝謝老師。”

等燈光全部熄滅,沈言川似乎是出於慣性一般,在黑夜裏尋到了顧曇的手臂,緊緊地抱在懷裏。而她整個人呈現出一副“蜷縮”的姿態。

顧曇聽說,這是一個人缺乏安全感的表現。她試探地摸了摸沈言川手的溫度是熱的。

於是放心睡去。

在後面的幾天裏,沈言川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纏著和顧曇一起睡。

例如:她自己房間的空調制冷太差、窗外有小鳥正在築巢,早晨很吵。

一到了晚上,沈言川便像一只毛茸茸的小貓一樣鉆進她的懷裏。顧曇喜歡看著她慢慢入睡,感受她的肢體逐漸放松下來,最後,她的手便會搭在顧曇的腰上。

顧曇不得不承認,沈言川睡著的樣子很可愛。

又或者說,她的內心在被一種無名的東西填滿,像是被壓縮了的棉花芯子,在她胸腔裏緩慢地回彈。

她該怎麽辦才好呢?

沈言川總有要搬離這裏的一天。顧曇陷入了無止盡的思考,最終勸說自己,離沈言川真正獨立的日子還早。

暫且不要想這些未來的事情了。

在迷茫的意識裏,顧曇感到腰部被拉緊,最後陷入一個灼熱的懷抱裏。她似乎能感到對方根根分明的肋骨抵著她的小臂,而沈言川的髖骨則被擱置在她的小腹上。

“媽媽,你別不要我。”

耳邊傳來囈語聲,一滴冰冷的液體滴在顧曇的肩上。近來,沈言川好像總是在她面前袒露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像一只翻肚皮的小貓。

“不會走的,睡吧。”顧曇的右手被壓住了,只能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拍她的背,一邊輕輕地哄她,“寶寶乖,睡覺覺。”

在白天裏,二人卻出奇地保持著禮貌,仍然為誰洗碗這個事而爭論。

這樣的生活似乎也很不錯。

然而,一份尋親書打破了這樣的和平。

最先在網上看到消息的人是夏虹,一名姓沈的女士在網絡上發布了這樣一條帖子:

失散人姓名:沈言川

性別:女

出生日期:2003年3月16日

失散時間:2011年8月7日

請大家幫我找回我的孩子,萬分感謝!

聯系電話:17673xxxx46。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裏面的沈言川紮著兩個麻花辮,手上抓著彩色的小風車。只是,照片已經褪色了,又經過手機的拍攝,顯得很模糊。

顧曇是所有老師裏最後一個知道的。那時候她剛從一個班下課回來,便被夏虹攔住,她的面色紅潤,臉上帶著激動的表情:

“顧曇老師,你曉不曉得誰的家長找到了?”

顧曇聽到這個消息,下意識地覺得反感,當年扔孩子扔得爽快,到現在又要將她們找回來,真好笑,那些孩子又不是玩具。

“誰?”顧曇的心情變得煩悶。

“就是那個啊,前幾年考上重高的那個,叫沈什麽。唉,我一下子忘記名字了。”夏虹的眉毛皺起來,從口袋裏翻出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失散人:沈言川,唉你還真別說,她媽媽看起來還挺有錢的。”

聽到沈言川名字的那一瞬間,顧曇仿若被雷劈中,一時間楞在原地,不知難過更占上風還是憤怒。

“夏姐,按照規定,沈言川非要回去認她這個媽媽嗎?她都棄養這麽多年了,忽然又這樣回來……”

“我記得沈言川沒有被領養過,按照常理來講,有一天找到了親生母親,沒有不認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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