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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殊途同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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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殊途同雪

雪葬忠骨心葬何人

姑臧城的謀劃如暗流湧動, 終於沖開了一道裂縫。

謝珩在朝會上的奏請,皇帝欣然應允。皇室與內廷牽頭的勞軍使團即刻組建,攜首批緊急籌措的糧秣冬衣, 星夜兼程北上。

五兵曹與度支曹果然不敢怠慢,後續補給亦陸續啟運。陸路匪患在繡衣使偶然巡訪後銷聲匿跡, 昌隆號分號的封存令亦被體察聖意的官員迅速解除。

消息傳至北境大營時, 已是冬月初。雲中城外臨時搭建的校場上, 士兵們正抓緊難得的晴日操練。雖已收覆此城,但城外胡騎游弋的蹤跡並未斷絕,營中氣氛依然緊繃。

蕭玦立在城頭,遠眺北方蒼茫的雪原,身後的溫伯言正在匯報營中存糧數目。雖因謝珩周旋, 補給線路已通, 但要運抵前線仍需時日,存量僅夠半月用度。

“將軍,斥候回報, ”左雲詞登上城頭,年輕的臉龐被寒風刮得發紅, “胡人主力在陰山隘口重新集結, 人數約有萬餘。更蹊蹺的是, 昨日小股接戰, 對方箭矢力道與準頭都異於尋常胡騎。”

蕭玦沒有回頭, 只問:“依你看, 他們在等什麽?”

溫伯言垂首:“等大雪封路,等我軍糧盡, 或等我們輕敵冒進。”

左雲詞卻握緊腰刀:“將軍, 他們敗軍之將, 何足懼哉!”

蕭玦終於轉過身,他目光先落在溫伯言臉上,又轉向左雲詞,聲音冷硬:“你們二人,一個求穩,一個求進。說說看,當如何?”

溫伯言沈吟良久:“末將以為,當以雲中城為依托,鞏固防線,待糧草充足、冬衣齊備,再圖北進。此時深入雪原,太過冒險。”

蕭玦看向北方鉛灰色的天空,“北境作戰,何時不冒險?待到來年春暖,胡人已在隘口站穩腳跟,那時再攻,要填進去多少性命?”

他走下城頭,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傳令,三日後,我親率五千精銳,攜十日幹糧,輕裝疾進,直撲陰山隘口。大軍隨後緩行接應。”

“將軍!”溫伯言急追幾步,“十日幹糧,萬一……”

蕭玦腳步不停,“傳令便是。”

溫伯言僵在原地,左雲詞走過他身邊時,低聲道:“伯言,將軍說得對,戰機稍縱即逝。”

溫伯言沒有回應,他只是看著左雲詞追著蕭玦而去的背影,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那裏貼身放著一個小小舊香囊,還有一盒尚未開封的藥膏。

出征前夜,風雪欲來。

溫伯言獨自坐在帳中,面前攤開一張北境地勢圖。燭火搖曳,將他疲憊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他手指在陰山隘口周圍游移,最終停在一條蜿蜒的虛線旁,那是周娘子提供的密圖中標註的獵徑。

帳簾被輕輕掀起,冷風灌入,溫伯言猛地將地圖卷起。

進來的是那名跟隨他多年的老兵,沈默寡言,他什麽也沒說,只將一個火漆封著的蠟丸放在案上,隨即退了出去。

溫伯言盯著那枚蠟丸許久,才用微顫的手指捏碎。

薄絹展開,字跡娟秀,語氣卻森寒:“時機已至,蕭玦必須死在北境,不得生還。陰山隘口之事,爾當便宜行事,以竟全功。”

帳外忽然傳來左雲詞的聲音:“伯言,你睡了嗎?”

溫伯言迅速將絹帛湊近燭火,火焰舔舐細絹的瞬間,帳簾已被掀起一角。左雲詞探頭進來,手裏端著個粗陶碗:“我熬了點姜湯,這天……”

他的話頓住了,目光落在溫伯言手中燃燒的絹帛上。

溫伯言面不改色,待絹帛燒盡才從容地將灰燼掃入炭盆,擡頭問:“這麽晚了,有事?”

左雲詞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進來,將姜湯放在案上:“看你帳中燈還亮著……明天就要出發了,你手腕舊傷,這天寒地凍的,怕是要疼。”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藥膏……你用了嗎?”

溫伯言看著碗中裊裊升起的熱氣,又看看左雲詞被凍得發紅的臉頰和關切的眼神,胸口某處像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移開視線,語氣平淡:“用了,多謝。”

左雲詞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撓了撓頭:“那你早點歇著,明天路上小心。”

他轉身要走,溫伯言忽然開口:“雲詞。”

“嗯?”

溫伯言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麽……提醒他小心?告誡他別太拼命?還是……讓他留在雲中城?但話到嘴邊,終究變成了:“巡夜時加件衣裳。”

左雲詞笑了笑,那笑容在燭光下幹凈得刺眼:“知道啦,你也早點睡。”

帳簾落下,隔絕了那抹笑容,溫伯言獨自坐在昏黃的燭光裏,許久未動。他伸手入懷,摸出那盒藥膏,又摸到那枚舊香囊。

這是當年他離開那個地方時,周娘子親手給他的信物。她說,只要辦好差事,前程和自由都會給他。

可他如今得到的前程裏,卻摻進了別的東西。左雲詞毫不設防的信任,蕭玦看似嚴厲實則倚重的目光,還有這支他親眼看著從散兵游勇練成鐵軍的隊伍。

炭盆裏,絹帛的灰燼已完全冷卻。

出征第三日,天變了。

烏壓壓的雲層從北方壓來,朔風卷著雪沫,抽打在人臉上生疼。隊伍行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蕭玦下令縮短休息時間,務必在入夜前穿過前方山谷。

溫伯言策馬行在蕭玦側後方,目光不斷掃視兩側山勢。他認得這條路,在周娘子的地圖上這裏標註著一個極小的朱砂印記,旁註二字,險地。

向導在前方引路,不斷回頭保證:“將軍,穿過這片谷地,再有小半日就能望見隘口了。這條路隱蔽,胡人絕對想不到!”

左雲詞策馬從隊伍後方追上來,與溫伯言並肩而行:“伯言,這天氣不對勁。要不要建議將軍先找個背風處紮營,等風雪過去?”

溫伯言看著前方谷口,兩側山勢陡峭,積雪皚皚。按照密令,他此刻應該保持沈默,任由隊伍進入這天然的陷阱。

但他開口了:“將軍,末將觀天象,恐有大雪。是否……”

蕭玦勒馬,回頭望向已開始飄雪的天空,眉頭緊鎖。就在此時,前方谷中忽然傳來幾聲淒厲的鳥鳴,一群寒鴉驚飛而起。

“加速通過!”蕭玦不再猶豫,“傳令,全速前進,務必在雪大前出谷!”

軍令如山,五千騎兵催動戰馬,向谷口湧去。

溫伯言跟在隊伍中,手心全是冷汗。他看見向導在進入谷地前,狀似無意地摸了摸馬頸上的鈴鐺,那是約定的暗號。

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谷中風聲呼嘯,卷起漫天雪沫,能見度越來越低。就在前鋒即將沖出谷口的一剎那,山巔傳來第一聲悶響。

不是雷聲,是積雪崩裂的呻吟。

“雪崩——”

不知誰嘶聲大喊,下一刻積雪混著巖石,從兩側山巔傾瀉而下,瞬間吞噬了前方的谷口和來不及後退的後隊。

溫伯言在混亂中死死勒住受驚的戰馬,眼睜睜看著雪浪貼著隊伍尾陣席卷而過,數十名同袍連人帶馬消失在白色洪流中,慘叫聲混成一片。

“穩住!向兩側高處退!”蕭玦的怒吼穿透風雪。

兩側山坡上,有黑影浮現,弓弦響動,箭矢潑灑而下,其中夾雜著特制的重箭,破空聲淒厲刺耳。這些箭矢大多集中射向中軍,射向蕭玦的大旗所在。

“盾牌!結陣!”

軍官們嘶聲吶喊,但在混亂的地勢和持續不斷的箭雨下,命令執行得支離破碎。不斷有人中箭倒下,鮮血在潔白的雪地上綻開。

蕭玦揮劍格開幾支流矢,“不是胡騎!是死士!”

溫伯言揮刀護在蕭玦左近,機械地格擋著箭矢。一切都如計劃進行,他只需確保蕭玦意外死在這裏。

可是……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尋找那個身影。

左雲詞正在收攏一小隊被沖散的士卒,大聲吆喝著讓他們向中軍靠攏。他一手持盾,一手揮刀,動作迅猛而精準,將射向士兵的箭矢一一擋開。

箭雨稍歇,伏兵似乎需要重新整備,蕭玦抓住這短暫的空隙,迅速收攏殘部,退向谷中一處相對背風的石壁下。

清點下來,五千精銳只剩千餘人,且大半帶傷,輜重損失殆盡。

蕭玦左臂被崩落的碎石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染紅半截衣袖,隨行軍醫匆匆包紮時,他臉色陰沈:“傷亡如何?”

“陣亡加上失蹤約三千餘人,重傷近百,餘者皆有輕傷。”溫伯言報出數字,聲音幹澀,“存糧……僅夠三日,若省著用,或許能撐五日。”

石壁下陷入死寂,只有風聲呼嘯,卷著雪沫灌進來。

左雲詞臉上蹭著血汙和雪沫,他仔細勘察過周圍地形後,湊到溫伯言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伯言,你看東側山脊那片巖壁的紋理走向,崩雪後露出的裂痕……我懷疑後面有緩坡或裂縫,說不定是條生路!”

溫伯言心頭猛地一跳。

周娘子的密圖上,那裏確實標註著一條幾乎被遺忘的古老獵徑。曲折險峻,但能通到谷外。那是這條死地裏唯一的生門。

他面上不動聲色,按住左雲詞的肩膀,力道很重:“先穩住陣腳,將軍有傷,軍心未定。此時貿然探路,若再遇伏擊,或引發二次雪崩,便是萬劫不覆。”

“可是……”

溫伯言打斷他,目光投向風雪彌漫的谷口,“等雪小些,等後軍或許能打通道路,再不濟也要等將士們恢覆些體力。”

他說得句句在理,左雲詞看看周圍驚魂未定的同袍,又看了看正在閉目沈思的蕭玦,終究把話咽了回去,只低聲道:“那……我再去清點一下傷員。”

溫伯言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那盒藥膏還在那裏,貼著心口的位置。

等待是最煎熬的刑罰。

第一天,暴風雪毫無停歇之意。千餘人蜷縮在石壁下,靠僅存的幹糧和融化的雪水度日。傷員的呻吟在寒風中時斷時續,像鈍刀子割在每個人的心上。

蕭玦召集僅存的軍官商議,溫伯言再次成為謹慎派的中堅,將每一個可能的方向都批駁得充滿危險。

“西側崖壁陡滑,積雪未穩,攀爬無異送死。”

“南側谷口崩塌體量太大,沒有器械,絕非人力能疏通。”

“北側是胡人可能埋伏的方向,此時出擊,正中下懷。”

當左雲詞再次提出探查東側山脊的建議時,溫伯言語氣嚴厲:“巖壁結構不明,此時攀爬若再引發崩塌,會連累全軍!雲詞,為將者豈能如此莽撞?”

左雲詞被當眾呵斥,臉色發白,他盯著溫伯言,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退回原位。

那天夜裏,溫伯言巡夜時,看見左雲詞獨自坐在石壁角落,就著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用凍得發紅的手指慢慢擦拭他的刀。火光映著他年輕的側臉,那上面有困惑,有委屈,還有一種溫伯言看不懂的執拗。

溫伯言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左雲詞沒擡頭,只是繼續擦刀,聲音悶悶的:“我只是想讓大家活下去。”

他伸出手,想拍拍左雲詞的肩,手伸到一半,卻改為撥了撥篝火,“我知道,但有些事急不得。”

“可我們等得起嗎?”左雲詞終於擡頭看他,眼中映著跳動的火光,“糧食只夠三天了,傷員拖不起。”

溫伯言避開他的目光:“將軍會有決斷。”

“如果將軍的決斷是錯的呢?”左雲詞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刺進溫伯言心裏。

溫伯言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篝火,許久才說:“去睡吧。”

左雲詞看了他一會兒,收起刀默默躺下了。溫伯言坐在那裏,直到篝火燃盡,才起身離開。轉身時,他看見左雲詞在睡夢中蜷縮起身子,眉頭緊鎖。

第二天,情況更糟了。

糧食嚴格配給到每人每天一小把炒米,傷員中開始有人因寒冷和失血而死去。凍傷者增多,士氣在饑餓和絕望中一點點消磨。

左雲詞又來找溫伯言,這次他沒有提探路的事,只是將半塊凍硬的餅子塞進溫伯言手裏:“你昨天沒吃東西。”

溫伯言看著手中那半塊餅,那是左雲詞自己的口糧。

“我不餓。”他想塞回去。

左雲詞按住他的手,少年的手冰涼卻有力,“你得活著。”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如果你出事……我……哎”

他沒說完,轉身走了。

溫伯言握著那半塊餅,站在原地許久未動。餅子很硬,很冷,拿在他手中卻仿佛燙手。

那天下午,蕭玦再次召集議事,溫伯言依然堅持固守待援,但他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動搖。

夜裏,溫伯言夢見了周娘子,夢裏的她還是多年前的模樣,溫柔地對他笑:“伯言,辦好這件事,你就能徹底離開那個地方。”

還不等他做出回答,夢境忽然變了,他看見左雲詞站在雪地裏,胸口插著箭,血染紅了白雪。左雲詞看著他,嘴唇翕動,似乎在問:“為什麽?”

溫伯言驚醒過來,冷汗浸透內衫。

他起身走出臨時搭起的遮雪棚,看見左雲詞正在巡夜。少年裹著破舊的披風,在風雪中一步步走著,背影挺直,像雪地裏一棵不肯倒下的樹。

溫伯言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第三天淩晨,災難再次降臨。

持續的極端降雪和低溫,加上谷地特殊地形形成的壓力變化,終於還是誘發了第二次雪崩。這次規模小得多,卻精準地砸向他們藏身的石壁上方。

低沈的轟鳴聲驚醒所有人時,已經晚了。

混合著冰碴的雪流從斜上方傾瀉而下,直沖傷員集中的區域和所剩無幾的物資堆放點。

“雪崩!躲開!”

溫伯言正在協助轉移一名重傷員,眼角餘光瞥見一塊磨盤大的凍土塊,被雪流裹挾著,直沖自己後腦砸來。

他拖著傷員,避無可避。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慢,他甚至能看清凍土塊上粗糙的紋理,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隨後,他聽見了那聲熟悉的嘶吼,“溫伯言──”

左雲詞從斜刺裏撲來,用盡全身力氣將他連同傷員一起撞開。

“砰——”

沈重的悶響伴隨著清晰的骨裂聲,溫伯言摔倒在雪地裏,回頭時看見左雲詞被凍土塊結結實實砸中左肩背,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摔在數丈外的雪地上,被後續湧來的雪半掩埋。

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聲音。

溫伯言連滾爬撲過去,雙手瘋狂地扒開積雪。雪冰冷刺骨,他的手指很快凍得麻木,但他感覺不到。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

左雲詞被拖出來時,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左肩胛骨處明顯塌陷下去,口鼻中不斷湧出混著氣泡的鮮血。他臉色灰敗如紙,眼神渙散,卻在溫伯言的臉映入眼簾時,艱難地凝聚起最後一點光。

“溫……伯……言……”他每吐一個字,都有血沫湧出,染紅了溫伯言的手,“你……沒……”

“別說話!別說話!”溫伯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看見左雲詞頸側被冰棱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正汩汩湧出,怎麽也捂不住。

二次雪崩帶來了新的傷亡,僅存的醫官正疲於奔命。

溫伯言撕下自己內衫,顫抖著想要包紮,但那傷口太深,血浸透了一層又一層布條,還是止不住。他能感覺到懷中軀體的溫度,正隨著生命的流逝而迅速冷卻。

“不……不……雲詞,看著我!看著我!”他緊緊抱著左雲詞,仿佛這樣就能留住那正在消散的熱度,“撐住……我命令你撐住……”

左雲詞似乎聽不見了,他的眼神開始飄向風雪彌漫的天空,嘴唇微弱地翕動。

溫伯言慌忙將耳朵貼近他沾血的唇邊。

“……東邊……”左雲詞的氣息微弱如游絲,卻帶著一種坦然的平靜,“……你一直……知道……對不對……”

溫伯言渾身劇震。

左雲詞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目光轉回溫伯言慘白的臉上。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深不見底的悲傷,和一種終於明白的了悟。

“沒關系……”他極輕極輕地說,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能替你……擋一下……也好……”

話音消散在寒風裏,那雙總是追隨著他的眼睛,緩緩闔上。最後一滴淚混著血水,滑落鬢角,沒入雪中。

溫伯言僵跪在雪地裏,抱著左雲詞徹底冰冷的身體,一動不動。

風雪呼嘯著掠過,卷起他們身上的雪花。很快薄薄一層白色覆蓋了左雲詞染血的臉頰和衣襟,覆蓋了溫伯言凍僵的手指。

溫伯言看著懷中那張年輕的臉,再也不會睜開眼,再也不會用那種信任的眼神看他,不會笨拙地遞來一盒藥膏,或半塊餅子。

他忽然想起左雲詞偷偷學寫字,把“溫伯言”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被他發現時羞得滿臉通紅。

想起左雲詞每次看向他時,眼中那種藏不住的喜歡。

原來他都知道。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到死都沒有說破,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替他擋了那一下,然後說沒關系。

溫伯言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左雲詞冰冷染血的額頭上。這個動作近乎溫柔,像以前左雲詞生病時,他這樣試探他的體溫。

“死了好。”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風雪將他的話語吞沒。

“死了,就不會再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才不喜歡你。”

“死了,就不會知道……我有多臟。”

“死了……就不會礙事。”

蕭玦在親衛攙扶下走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溫伯言抱著左雲詞的屍體跪在雪中,一動不動,像一尊覆雪的雕塑。

蕭玦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沈痛,他按了按溫伯言劇烈顫抖卻僵硬的肩膀:“伯言……節哀。”

溫伯言緩緩擡起頭,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片被風雪凍住的平靜。但蕭玦看見了他眼底那片荒蕪的死寂。

溫伯言輕輕將左雲詞放下,動作極其輕柔,仿佛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他用顫抖的手,極其仔細地拂去左雲詞臉上的雪沫和血跡,就像曾經無數次,在戰後為他擦去臉上的塵土。

他脫下自己殘破的披風,蓋在左雲詞身上,掖好每一個邊角。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撿起落在雪地裏的刀,轉向蕭玦。

“將軍。”他的聲音異常平穩,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左斥候……臨終恍惚時,曾斷續提及東側山脊或有異常。末將請求,即刻帶一隊死士,攀越東側山脊,為大軍偵查出路。”

蕭玦凝視著他死水般的眼睛,眉頭微蹙。他敏銳地察覺到某種異樣。溫伯言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

但眼下絕境,任何微茫希望都值得用命去搏。

蕭玦沈聲道,“準,務必小心。”

“是。”

溫伯言躬身領命,轉身點選人手時,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掠過左雲詞被雪花漸漸覆蓋的遺容。

那年輕的眉眼在雪下若隱若現,仿佛只是沈睡。

溫伯言握刀的手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然後他決然轉身。

走向那條他早已熟知卻因私心與背叛而隱瞞至今的路。

每一步都踏在左雲詞未冷的血上,踏在自己支離破碎的魂靈上,以及這場由他親手釀成的悲劇裏。

風雪更大了,淹沒了他的背影,也淹沒了雪地上那具年輕的軀體。

天地間只剩一片蒼茫的白,和無聲呼嘯的風。

【作者有話說】

笨蛋雲詞:

這雪是紅的,風是啞的。你給的藥膏還在心口發燙,像你最後那點可笑的體溫。我騙了你,那條路能出去,我一直都知道。

你說你一直什麽都信我?都等我?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我燒掉的每張紙,說過的每句重話,推開你的每次觸碰,都是真的。可你撲過來時,為什麽還笑?你該恨我,該看透我這滿手汙穢的騙子。

好了,現在你終於不會再用那種眼神看我了,也好。

這絕谷的風雪會抹去一切,連同你躺在這裏的痕跡。雲詞,有些東西一旦見過,瞎了也能 看見。

睡吧,這骯臟的路,我替你走完。若真有黃泉,別回頭。

——溫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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