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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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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冬(三)

姚三把她們需要的東西送來後,季澄每天的日子就變成了吃飯,睡覺,試驗自制火器。

那床大紅色的鴛鴦被子,是用新打的棉花做的,比那原來的青綠色緞面被要暖得多,冬季即將來臨,白日就越來越短。

住在這裏,日子總是又漫長又短暫,猶如一眨眼就過去了一個白天黑夜,有時又只是相對靜坐著在天井裏,羅恪微在收拾洗好的衣服,她琢磨著火麒麟——她有想過的最好制勝赫連禦的方法,就是將火藥裝入那桿可活動的獠牙槍的機關內,那些圖紙她過目不忘,每個部件是如何拆解的,她都記得,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測試在細如食指的鋼管裏裝入的精純火藥能不能點著,能不能傷人。

也是為了解悶,她們每隔三日就去深山處撿一些山貨和幹柴。

今日飄起細雪。

她們預備原路返回的時候,在枯黃的茅草叢中發現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通體烏黑,嘴筒子長長的,是只狐貍,看起來像是才出生沒多久,正埋著腦袋冷得發抖。

“你不會要養吧……狐貍撒尿很臭的……”

羅恪微捏著鼻子哀嘆一聲。

“它很像你。”季澄蹲下身子,輕柔地摸了摸它的頭頂。

小狐貍倒也不怕人,伸長了嘴筒子去嗅她,晶亮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看。

羅恪微瞇起眼睛,伸手錘了一下她背著的竹筐。

“我哪有這麽黑!”

“天寒地凍的,不帶它進來,或許它就沒命了。”

“……小黑蛋。”

羅恪微也上手摸了一下這只狐貍,心中泛起異樣的情感。

真像是孩子,他和季澄的孩子。

他感覺這些日子,每一天都像是偷來的,美好得仿佛剛剛從樹上摘下的果子,要先看夠了,才願意吃掉。

在尋常的一日晌午,有人來敲門了。

門口是姚氏的馬車,這次的馬車看起來比之前的要低調數倍,沒有奢華的絲綢和精巧的雕花,更寬敞些,那前頭系著的馬是棗紅色的,高大健壯,兩只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雪子落了她滿頭,她的頭往這邊側著,直直地看著季澄。

“雪泥。”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馬也認出了她,歡快,興奮,雀躍地擡起兩個前蹄,季澄抱住了她的頭,她立刻停了下來,伸出舌頭卷了季澄一臉。

車門那厚厚的毛氈簾子被馬車婦攔起,那露出的半個人,是姚朱,她臉上的神情激動得不輸雪泥,紅紅的,像是刻意忍耐著什麽,欲言又止,最後只吐出了兩個字。

“阿澄。”

季澄朝著她歉疚地笑了笑。

並沒什麽驚奇,總有一天會碰到她的,可那時自己到底是該認真道謝,還是自覺一點離開這個庇護所呢……她實在是頭大。

羅恪微緊張地望向她,又望了望姚朱。

“你回裏屋去,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這宅子的主人。”

季澄幹脆直接地上了馬車,撲面而來的暖流,濃烈的脂粉香混著木頭香,宛若踏入桃花樓最好的廂房。

“風如桂。”

她叫出來坐在角落裏的男人的名字,他穿著白衣,一眼望去周身仿佛都堆著雪,在見到她時,臉上有了溫柔的神色,頃刻間冰山消融。

三人聊得開,已經是什麽都能說的交情了,季澄知道了些近況。

比如那兩具屍體十一月中旬時被發現,報了官,層層上報到京城已是十二月,派了仵作來驗,出了第一份報告,但是姚朱暗中插手,又花錢另外在隔壁州府找了一個名仵作,再來驗,給了第二份報告,兩項疊加送到京城,真相撲朔迷離,於是她們的屍身又被押送到了離京城最近的原莊,交由京城的刑部再驗。

比如何靈武真的親自押送歲幣與半死不活的赫連雪到了穆藍城,卻被扣押在那裏,其中細節無人得知,結果就是綺蘭遷回了穆藍城而不能回大周,而北狄王下達命令要與大周修好,並給了綺蘭貴夫的位置。

唯一回到故土的是何燧。

比如蕭素娘以閻羅軍的解法向皇上邀功,卻沒有要求官職,她唯一要求的是皇帝親自下令誅殺司徒霽,皇帝拒絕後,她辭官了。

邊關現在就剩下趙源在撐著。

再比如佳福帝卿在與皇上對質的時候,親口告訴她自己實為女子,又說了些何君後善妒的事,自己這般遮掩只是為了自保,她甚至列舉出來哪位君侍的小女兒意外夭折有君後的推手,她深在後宮之中,看得清清楚楚。

兩方這樣爭鬥,皇上不知道該信誰。

這些年來皇上只有一個女兒,太女資質愚鈍,她這些年一直苦惱皇儲的事,突然多了一個女兒,她不敢對她下手,不敢傷害她一分一毫。

風如桂沒跑,他乖乖受了郁紹春的盤問,可無論她如何問,他也就回答——那裏的確有地宮,只是能開門卻不論是後裔還是血緣,時辰一到就開門,時辰一到就關門,要不然他不會等那麽久才回去尋摸解法。

皇上終究還是恢覆了梁讚白的皇女身份,卻將她暫時禁足宮中。

“那大家暫時都平安無事……”

季澄頗感不可思議。

霎時間她又想到了令臯城還羈押著璞忠和她的五個探子,她得想個法子把她們救出來。

“你們來找我是為了……”季澄疑惑地瞥了一眼她們倆。

風如桂先開的口。

“奴已經聯系上了唐堯,不如我們造反,聯合她裏應外合奪回青州,你就在青州稱王,打著清君側的名號再殺回京城,扶持梁讚白登上帝位,如何?”

“怎會突然改了主意……梁讚白是這麽說的嗎?”

“何氏將你與她都視為眼中釘了,只是還找不到確切的理由能動手,我們也是為了自保!”

季澄見他神情鄭重,一時失語,她又瞥了一眼姚朱,此等要砍頭的大事,姚朱的臉上卻浮起了笑,卻不是譏諷,而是一種即將受烈火焚燒而不懼怕的興奮感。

她覺得不妥。

“那樣必將生亂,我若這麽做了,蕭素娘就必定在蜀中稱王,到時候大周四分五裂,北狄乘機攻來,那還談什麽王圖霸業?”

“皇上都根本沒把你們的命和忠心放在眼裏,你還管這些。”

風如桂的聲音悶悶的。

季澄答得很是坦然:“我也活不了多久了,這事兒別拉上我。”

風如桂一挑眉,道:“那什麽亡蠱的事?”

“你知道?”

“我問了路校尉那日比武的事,那副樣子根本不是你……我知道你應該去找什麽人……”

兩人相視一眼,姚朱又看了她們倆一眼,按耐不住的好奇。

“瑜琉。”

季澄冷靜地看著風如桂,仿佛她根本不關心瑜琉是誰。

馬車上的爐子炭盆正咕嚕咕嚕的煮著茶湯,風如桂伸手與她倒上一杯,不緊不慢地開口道:“世女知道他在哪兒嗎?他在青州……現在是慎黎的門客。”

“慎黎?”

“唐堯入贅的那個慎氏王族旁支的一個男子。”

“他不會是昔日和赫連禦……有大仇的那個吧?”

“就是那個,赫連禦將那一支殺的就只剩下他了。”

風如桂定定地望著她:“世女要不要去青州?”

季澄仍然搖頭。

“我知道我的病怎麽治,我只是覺得不應該,就像我不會做造反稱王的事。”

風如桂哭笑不得,此刻臉上的表情痛苦扭曲,看樣子是差點想跪下來給她磕頭了,畢竟他現在已經沒有了別的盼頭,季澄卻將這些提議通通拒絕。

“這麽大的事,總得用心認真考慮。”

姚朱忍住了那一陣心顫,她悠悠開口道。

“你看車門外的馬兒……人和人之間但凡一同經歷了生死總會生出異樣的情感,你和你的先鋒隊……不就是如此?我打聽到何靈武將她們分開編入了哪些城池的軍防,你想知道嗎?”

季澄也沒理解姚朱做這些事的用意,但她還是點點頭,將那封厚厚的信放進了懷裏。

雪似乎在越下越大,她下了馬車後還駐足在原地好一會兒,望著雪泥遠去的身影,一直到它變成了一個麻點,才轉身回屋。

天色昏暗,即使知道只可能會是他,但還是被拐角處的黑影嚇了一跳。

“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兩只手掐擰著自己的衣角,掐得皺巴巴的。

那是姚三之前為了湊合給她們準備的原青色麻衫,後來許是季澄沒提,他光記得那個清單上的東西,忘了要給她們準備其他的衣服了。

季澄笑了一聲。

“放心,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裏陪你過年,可好?”

羅恪微朝前走了幾步,怔怔地望向她:“你們到底說了些什麽?”

“朝堂上的事,根本就無關緊要。”

季澄狠狠地將他箍入懷裏,她要好好安撫他,免得他胡思亂想。

“我暫時不會有事,官差也不會緝拿我,放心吧……”

“嗯。”

季澄低頭看著他委屈的臉和盈滿了淚水的眼睛,捧起來用力掐了一把。

“既然沒有貼懸賞我的畫像,那我們去山下買炮仗,買新衣,買一些活雞,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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