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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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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心

真是天意造化……竟然要她看著他死,而且是為她而死……

季澄的手撫上他的臉龐,還溫熱著,他盡力地朝她笑,可許是疼痛作祟,他的神情落在她的眼裏猙獰得宛如羅剎。

他的傷太重,再過一刻血液便會流盡。

可她不能什麽都不做,否則便是要她後悔一輩子。

她幾乎是聲嘶力竭地朝著眾人吼道:“我們現在出去!立刻!”

所有人的目光便又是齊刷刷地看向那個帶她們進這地宮險地的風如桂,他似乎才從這巨大的變故中驚醒過來,怯怯地走到季澄身邊,柔聲道:“世女不必驚慌,抱著他隨我來吧……”

“你有藥?”季澄猛地伸出帶血的右手攀住風如桂的胳膊,捏得他皺緊眉頭。

“只能試一試了,我從來沒用過……”

季澄將羅恪微打橫抱起,沈沈的,她雙臂吃痛,仿佛正在被什麽撕裂著一寸寸的肌骨筋膜。

她的心方才像是停了,現在又跳得過快。

對,這裏是機密福地,應當是什麽都有。

“志兒,你也來。”

風如桂領著她們進了方才驚現傀儡人的左邊第一間,邁入門檻時季澄還猶疑了一刻,接下來的路再也沒有猶豫過,只是想著再快一些。

這間房似乎是間臥房,有木床和搖椅,空中漂浮著淡淡的花草馨香,令人心神不自覺地安定下來。梁讚白又按照風如桂的指示打開了再裏間的門,走過不算短的甬道,一盞用紅色粗麻繩懸在梁上的橘黃色暖燈出現在眼前,暖燈下的一片地挖出了一方不大不小的湯池,以琉璃做池壁,裏面的熱水在咕嚕咕嚕地沸騰著,冒著熱氣,就好像此處的主人剛剛才離開不久一般。

可是池子周圍的痕跡與青苔,又像是在告訴著她們——此處已經很久沒有人駐足。

她的心又停了,怔怔地望向風如桂:“這就是你說的藥?見血的傷碰著水就是致命的毒,雖然你從未習武……我不能原諒你這樣戲耍我!”

風如桂被她這咄咄逼人的態度激出了淚花,言辭懇切道:“求世女再信我一回,那傀儡人是先祖所制,只認先祖,連姐姐也不認,傷過奴仆,甚至傷過我的父親,這池子是母親造出來的,她怕這事又重演,想著總能補救一二。”

季澄見他神色不似作偽,懷中人的氣息也越來越弱,已經昏死過去,輕聲道:“我把他放進去,是麽?”

“世女你抱著她跳下去,這池子不淺,若是這水進了她喉嚨裏就不好了……世女是否熟識水性,讓我來也可以。”

季澄不再多說,她先脫了衣服跳進去站穩了,又在她們兩人的協助下將他慢慢滑入池中。

這水實在太過濃稠,就好像她踩進了一鍋黏糊的白粥。

“世女你把她的衣服也脫了,要這水浸透刀口,效果才好。”

她們離得遠,季澄便也顧不上什麽男女之防了,三下五除二就解了他的衣衫。

這件粗布衣衫在身旁漂浮,濃重的黑色,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什麽奇異生物在這兒游走,她擡手將這被長劍割出了巨大的口子的衣衫團在一起,拋在岸上。

心裏真是悶得慌。

從前他多麽喜歡艷麗的顏色,喜歡出風頭站在所有看客中間,像朵艷麗驕蠻的野薔薇。

他明明那麽任性,不願受任何規矩的束縛。

現在卻心甘情願扮作一個影子,隱匿在她身後。

他身上的傷她都一一看在了眼裏,有火燎出的燒傷,有赫連雪的鎖鏈勒出的暗紅瘀痕,還有背部……她情不自禁地去摸那道劍傷,從右腰下一直長到左肩膀,深至兩三寸。

她有些焦急地大聲道:“還要多久?”

“世女再等等,若是傷不重,半個時辰就能好……”

他本來是昏迷著,許是傷口被她的手指觸碰,痛得不停悶哼,她默默地收回了手,仍是扶住他的雙肩不讓他掉下去嗆到水。

安靜許久,頭頂上的燈光照得人魂魄出竅,仿佛她們倆,這池子中的人已離開此間此刻。

季澄忽然感覺到有兩條水蛇樣的東西纏上了自己的腰,低頭看去,發現他已睜開了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嘴裏小聲嘟囔著。

“死了……還是夢……是夢……”

季澄感覺臉上濕濕的,不知是被這熱氣熏的眼睛,還是獨被他這起死回生之事心裏大起大落感懷流出了眼淚。

在看見他瑩潤的眼睛和羞怯泛紅的雙頰時,她恍惚了一瞬,伸手摸向他柔軟光滑的後頸。

她又去探他的傷,原先凹陷進去的刀口摸上去淺了很多。

“癢癢……”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裏,怎麽會和她赤身相對,身上的感覺都是本能反應,他笑了一聲,想要鉆到水底去,肩膀卻被她拉住了。

“別亂動。”

“哦。”

羅恪微垂首望著水面。

“你身上……可還痛著?”

他不說話,輕輕搖了一下頭。

湯中震開一層層的漣漪,熱氣氤氳眼前,他原本偏深膚色的臉龐,因為失血太多而變得慘白,被這暖黃的光一照,嘴唇也泛著紫,看上去就是大病初愈,被人生生從鬼門關拉回來似的。

人的五官,有的時候改一點便是天差地別,蕭惟的臉和羅恪微的臉完全不同。

可是神情不會變。

他眼底掩藏不住的熱切讓她仿佛回到了一年前——那時的她覺得世上無難事,風風雨雨全都拋在身後,自己就像一支離弦的箭,只緊盯著唯一的目標。

世事無常,她受挫,努力,再受挫,再努力。

她不會放棄。

但有的時候,她的心也在騙她自己。

“我還活著?”

羅恪微眨眨眼,他仍然是如在夢中那般,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可思議。

“嗯,閻王不收你。”

“你小心這個藥水,我先出去了。”

季澄如釋重負般地朝著他溫柔一笑,笑意簡單明亮,被羅恪微盡收眼底,他心頭一熱,千言萬語湧上心頭,但眼淚先流下來了,他拼命地吸鼻子,不讓自己顯得太過矯情。

季澄赤身上的岸,風如桂已經找出來兩套衣服,一套是青色,一套是藍色,她比了一下寬度,選了更窄一點的青衣。

這件衣衫的顏色讓她想起官窯燒制出的百裏挑一的雨過天青瓷,料子輕柔無比,卻觸手生溫,貼身穿著行走如風。

季澄的心裏沈甸甸的,她輕聲開口道:“多謝。”

“世女殿下客氣了。”

這也是尤氏先祖傳下來的技藝?制藥,制燈,制衣……還有什麽是她們不會的。

可惜看風如桂的描述,她們這個族群似乎就剩這一戶,人數稀少無比。

她好像有些明白為什麽尤氏要隱居在此了,她們是此處的皇帝,就像那個樹族是荼靡山的皇帝,對所有的闖入者不惜一切代價嚴厲驅逐,唯一想保有的就是此間的平靜與享受。

她走近湯池,將藍色的衣衫遞給了羅恪微,卻沒有為了避嫌轉過身去,始終緊盯著他,就好像生怕他會突然被這池子給吸走了似的。

羅恪微耳朵通紅地將半張臉埋在水下:“將軍……我是個陰陽人……您是不是應該離遠一些……”

“我知道。”

季澄仍然沒有移開視線,她臉上的笑意很淺很淡,說的話也是輕輕的:“我只是怕你待會兒突然發暈倒在池子裏。”

“哦。”

羅恪微有些狼狽地爬上了岸,盡量不與她的目光接觸,不知是那池子裏的藥水還是什麽,他現在渾身發熱,力氣卻小了許多,費了很大的勁兒才一點點把衣服和鞋穿好。

他現在走一步得歇一步,季澄就一直等著他,甚至在最前面引路的風如桂和帝卿也都在等著他,她們三人都沒有不耐煩,這燈把她們幾人的黑影拉得很長,長得連在了一起。

幾人亦步亦趨出了這間臥房,外面的小風和路什錦還都站在溫室的入口前,木然地等著,仿佛比那傀儡人還更似傀儡。

“天哪……她身上是用了什麽神藥?”

見方才血流一地的人現在完好如初,路什錦瞪大了雙眼迎上來,那一剎那好奇占了上風,她幹脆拉起羅恪微的胳膊想看他身上的傷,卻被季澄擋了回去。

路什錦雙目茫然:“大家都是女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季澄尷尬一笑:“他失血太多現在身子虛得很,實在不宜被人擺弄。”

路什錦瞥了一眼這帝卿帶來的護衛之一,這人是帝卿專門向何靈武要來的,也是季澄選撥出的先鋒隊的一員,她又想到方才這人為了救季澄連命也不顧,本來心底暗自讚嘆是個忠心的,現在一看,這兩人的關系似是不一般。

幾人走到左二間的書房前,梁讚白深吸一口氣,再次伸手打開了門。

書房內是成堆成堆的白得發藍的紙稿,分門別冊,一直堆到梁上,季澄進去之後只覺得地面平滑得過分,低頭仔細一看,地上是透光的琉璃,又掃了一眼左右和房頂,也都是琉璃。

雖然這些書冊都是完好的,但這裏的書也太多了吧……找解法這得找到何年何月啊……

“增、強、馬、匹、運、輸、能、力、研、究……”風如桂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念,季澄忽然註意到他手裏不知何時多出一個厚厚的綠色本子。

是他在臥房搜尋到的,也就是只有他才知道的藏書之處。

“在右三第三格……”

風如桂要去找書冊了,季澄便伸手向他要來了這個綠本。

粗略地翻了翻,還真是從左往右排的字,她雖然有些看不習慣,卻也很快搜尋到了想要找的東西——火藥。

精純火藥的制作:論如何輕松爆破花崗巖。

季澄的心怦怦直跳,從來沒有跳得這麽快過,她飛奔到左一第四格,跟其他地方或高或矮的書冊相比,這裏就只放著一張紙,比手掌心大不了多少。

她按耐住心中激起的千層浪,打開透光的櫃門,將那張紙小心的一疊再疊,思索再三,最後將冠取下來,放在了冠的夾層內,又重新把冠戴了回去。

“世女,你找著什麽了?”

眼看著這汗牛充棟一般的秘密書冊,路什錦也眼熱,想帶走些什麽,可她一介武婦,那些太精細的手工活兒她不擅長也學不會。

季澄如實回了她:“火藥的方子。”

路什錦被她逗笑了:“還以為你找到了武器的方子,火藥……北狄人也會做吧。”

季澄也想著先別高興太早,畢竟自己沒試過效果,而且能不能學會還不一定呢,她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麽,和路師娘回到了入口處。

“原來解法是自心泉……”

風如桂捧著厚厚一沓書稿出現在眾人面前,整個人看上去愁眉耷眼的。

季澄還沈浸在巨大的喜悅中難以自拔,於是也就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他:“自心泉怎麽了?”

“閻羅軍總不可能會乖乖喝下這些水燒的茶呀,知道解法還不如不知道呢……”

風如桂重重的地嘆了一口氣。

“那泉水在哪裏?”

“地方倒是好找,往這山的上游走,有一棵巨大的紫色花樹,它看起來長在石頭上,其實石頭內是空的,它的根指向的地方,就是自心泉的泉眼。”

“不過那個洞與地宮是不相通的,我們現在走不過去。”

季澄看了一眼其他人,她們也都默默的無話可說的模樣,自己總得鼓舞人心吶,她開口道:“知道解法無論如何都是好事,我們先回府再商議吧,慢慢翻這一沓子書。”

終於能離開這個地方了,雖然有波折,但無論如何還是得到了答案。

果然……老天奶一直在深深地眷顧著她。

地宮的正門在身後合上,風如桂帶領大家走了一條陡峭的小路,竟是往上走的,仿佛這地宮是蚌肉,正被這蚌殼般的石壁攏起保護著,只留出一線天色,大約走了半個時辰,那線天的中間開始偶爾會有羽毛似的輕柔花瓣飄落下來。

在這條路的盡頭,也就是最頂端最高處,她看見了半截幽幽飄蕩在下方的雲梯。

一個人忽然探出腦袋,身形輕巧敏捷地從那線出口落下,又攀住了梯子,順著那梯子一蕩,穩穩落在了她們幾人面前。

“既有寶藏,為何不大家同分呢?”

這聲音不屬於赫連雪。

她定睛一看來人——是燕子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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