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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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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果

季澄捧著頭盔把粥喝得一滴不剩後,才慢悠悠地開口:真的有一座仙山?”

“是啊,但是沒人能過去。”

“那裏有兩夥人,一夥打算用銀絲,弓箭去夠山上的石頭,另一夥用上了床子弩,但是也夠不著。”

羅恪微眨巴著亮亮的眼睛,滿懷期待地望著她,他想知道她有什麽辦法。

季澄微微一笑,開口道:“那是蜃樓吧……”

羅恪微皺起眉,一字一頓地問:“什麽是蜃,樓?”

“那地方沒有山,是另一個地方的另一座山投射到那裏。”

羅恪微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季澄淡淡一笑,道:“那座仙山,沒有山腳,對不對?”

羅恪微覺得她的推論不對,他反駁道:“因為它是仙山,所以它沒有山腳,是浮起來的。”

“不,沒有浮起來的山。”季澄斬釘截鐵地回他。

“你……將軍不信神鬼,那將軍能不能用這個說法說服那兩夥人?”

“當然。”

季澄不知他為何要跟自己較真這事兒,她瞧見蕭惟撅嘴不悅的樣子,只覺得有趣得惹眼。

正好她有一堆問題要問蕭素娘,蕭惟方才說過了臨原城目下仍歸大周管理的消息,她得去問個仔細。

兩人去往上游看仙山,潮濕柔和的風拂在面上,若不是季澄知道這裏是北域,還會以為是什麽江南水鄉。

沒走多遠就到了,季澄望著那遠得如在夢中似的山影,不知怎地竟有些想笑——特別是她掃視了一圈,這兩幫人加起來一共有五十多,都坐在這個懸崖上,一左一右虔誠默然地守著,仿佛是神的信徒。

她也不賣關子了,直接對著蕭素娘和那群游俠開口說了蜃樓的事,本以為她們會面面相覷或是恍然大悟,那游俠頭領燕子輕只是微微皺眉,回她:“你真的覺得它在千裏之外?”

見季澄自信篤定,她又接著道:“那石頭上有只黑鳥,你仔細盯著看好了。”

順著她的指向,有一個黑點正在煽動翅膀,似乎是為了特意要證明那山影非虛,先是沈到谷底消失不見,不一會兒又俯沖上來,從她們所有人頭頂飛過,看方向應當是去往瀑布那棵巨大花樹。

季澄眉心一跳,她覺得這鳥真像是她托著何燧從月彥帝卿那裏討來的那些黑鳥。

它們到底屬於誰?她本以為是拿來逗人出醜的寵物,其實是誰特意從此地帶走馴養的……

她甚至顧不上這人頭攢動人多嘴雜,只對著蕭素娘輕聲開口:“那些鳥是你帶來的?”

蕭素娘眸中閃過一絲訝異,反常地噗嗤一笑,接著又是冷臉沈默。

“她們沒來之前就在了。”燕子輕見季澄神情古怪,還是想著要替蕭素娘說幾句話,她不覺得這鳥有什麽稀奇的。

“鳥能自由地飛過去,我們卻不能……”

那游俠中的一個作勢躺下,她往右一滾,裹住旁邊草地上的一條毛氈,無奈地哀嚎道:“師娘啊……你還要在這鬼地方待多久……”

季澄有些迷惘了:“如果從來沒有人進去過,哪裏來的所謂仙家典籍?”

那已經躺下的游俠閉著眼睛絮叨著,就像是在說夢話。

“有人在豐水嶺山腳下撿到過書冊,上面的文字寫得非常簡略,但是能讀懂,連起來卻沒人知道含義,而且是從左往右寫……”

尋常書籍都是從上至下排列。

季澄看向蕭素娘,向她深深行禮:“借一步說話。”

蕭素娘想發作什麽,卻還是忍住了,胸脯幾番起伏,最後長籲一口氣,從人群中走出,與季澄站到了離人群三尺遠的大樹下。

“我想知道,是誰調來的兵?”

季澄想的是明天一早就撤離此處,這裏的謎團雖然很誘人探尋,但是她需要盡早返回臨原城收拾爛攤子。

前幾日那場戰役,城中百姓並著她們的那些文官,包括陪著她的璞忠都退到令臯城與臨原城交界處的荒野上,不知現下如何了。

蕭素娘看著她,冷冷吐出兩個字。

“何勳。”

季澄雙唇微張,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出口。

她心裏悶得慌。

-

此時天色將晚,天幕描繪出金紅色的晚霞。

她與蕭惟返回溪水中流時,又見著那巨大花樹,方才路過它時沒有好好欣賞,此刻一看,在霞光的襯托下仍然美得出奇,色彩也霎時間變幻莫測。

“將軍你看,那裏好像有果子。”

樹上像羽毛一般的花瓣不知為何在此時都打開了,露出裏面的芯,紫紅色的,遠遠看上去鮮艷欲滴。

季澄也看見了。

她走到瀑布下方,這個瀑布不算高,她找到了落腳點,幾息之間已經規劃好了動線,跳上去摘了三個。

羅恪微遠遠地看著這一切,他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季澄在荼靡山為他摘的李子,他一個都沒吃,被顛成一灘爛泥,丟在路旁。

他的眼眶發酸,鼻頭也發酸,低下頭,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震天響。

可無論如何咬牙忍耐,他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他是一個壞心眼的男人。

他很壞,所以她不喜歡他,也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不知道能不能吃,我只摘了三個,若是能吃,我們帶著上路回臨原。”

季澄想著要找個什麽來測試毒性。

若丟在地上有鳥趕來啄這果子,那就多半能吃。

“你怎麽哭了?”

季澄不明所以。

羅恪微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朝她粲然一笑。

“屬下只是想到城池保住了,心裏高興,才哭的……”

“將軍受累了,讓屬下先試吃,試試是否有毒。”

他不顧季澄反對,從她手裏奪來一個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心頭綻開,也是李子的味道,鮮紅的汁液流過他的指縫,本來只打算吃一口過半個時辰看看毒性,卻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個,真的很好吃。

他亮晶晶地眼睛望著她,還想吃的時候被她伸手擋住了。

“你還真是……”

季澄驚訝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不明白今日蕭惟怎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總是與她耍性子。

還有那些黑鳥……一團謎塞在心頭,直到兩人走到了雪泥身旁,她依然在思索著所有的一切。

赫連雪如此熟悉亂石灘,亂石灘又離豐水嶺這麽近,而在豐水嶺的前方就有一座誰也過不去的仙山,那這仙山……會是閻羅軍的源頭還是解法?

既是源頭,也是解法?

皇帝特意選武狀元想要派到此處來……或許更早一些,是誰慫恿皇帝下令選舉比武?

銀槍改為鉤鐮槍,是為了讓蕭素娘能贏,有人在背後助她,托舉她名正言順地來到這個地方,雖然狀元之位被自己截胡,但是最後還是蕭素娘來到了這裏。

她找解法,也是為了……

為了何勳?

畢竟何勳才是虎骸關的守將之首,若何勳能大敗北狄,那麽何氏一族就能洗刷恥辱,並著這幕後之人推舉出的蕭素娘,都成了朝廷中最炙手可熱,大權在握,連皇帝也要禮重三分的武將。

一想到此處,季澄忽感後背一陣寒涼刺骨,仿佛有成群結隊的螞蟻爬上她的背部,啃咬著她的肉。

她無意中闖進了誰的網,又把網撕了。

何勳死了,何燧下落不明,那幕後之人一定想把她生吞活剝了。

天色昏暗,此處濕氣更甚,潮冷難耐,即使隨身帶著火石,可火星子迸濺到那堆枯葉上,呲的一聲就熄了,總是打不著。

她順手將火石丟給了蕭惟,坐在了草地上,上半身靠著雪泥的頭,總算還是熱乎的。

忽然聽得一聲爆裂的脆響,兩顆火石使了蠻力互撞後,竟然碎成了四瓣。

但那火確實生起來了。

季澄十分無語,想發作,可看著對面這雙比平時還要更深沈的,如點墨般的眼睛,還是摁住了沖動。

“季娘子,你什麽時候會原諒我……”

如果說方才只是成群結隊的螞蟻爬上後背,此刻她的感受就是這些螞蟻都跑來狠狠啃她的頭皮了。

“你到底是誰?!”

在火光的映射下,她的臉色不可謂不難看。

“你是羅恪微!”

她的心不知怎地跳得非常快,就像是要從喉嚨裏飛出去似的,幾乎是在下一瞬,她已經扛起了槍。

她居然被他戲耍了整整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設下必輸的賭局,第二次是鬧婚禮,第三次是易容換名跟在她身旁。

她就不該對他有過那麽幾次好臉色。

“你簡直是陰魂不散!”

他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回道:“我不是死人,你不能用這個詞……”

“那你去死!”

季澄怒火攻心,出槍的招數個個都是死招,連虛實變化都拋在腦後,他只是躲了一次,就站住了,那槍尖真的戳穿了他胸口的鎧甲。

“疼……”

她的心驟然一緊,稍稍冷靜了些,收回了槍,借著跳動的火光仔細看上面嫣紅的血跡。

他仍舊直直地站著,一臉純真笑意地看著她,討好的,那種膩人的笑。

“你心裏有一點不舍,對麽?”

季澄胸膛裏這一口濁氣,提不上來又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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