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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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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依

羅恪微呆呆地坐在沼澤邊,身旁是那敵軍主將留在他脖頸上的絞索。

他想到季澄其實有這個本事能使□□穿他和那敵軍主將的,她卻沒有這麽做。

從昨夜激戰到現在,他的身心都疲憊不堪,他很想去找她,卻沒什麽力氣。

這片石頭陣迷宮,仿佛一個出不去的夢魘之地,處處透露著詭異和腐敗。

忽然雷聲作響,雨滴飄落,他忙不疊伸出手,也顧不上臟汙了,接著一點雨水就吞入腹中,很快沼澤池開始咕嚕咕嚕的冒泡,像是在往外吐著什麽東西,他狐疑地皺眉,起身牽著馬離遠了幾步。

“蕭惟!”

羅恪微聽到這聲音,鼻頭一酸,幾乎要嗚地一聲哭出來,終於有人的聲音了……

臨近傍晚時分又逢著雨,周圍黑沈沈的,大風透過那些石頭縫,發出的聲音古怪詭譎,這個地方除了他和馬以外哪還有活物,連一根草也見不著。

羅恪微扭頭望著來人,她從天邊遠遠地向他走來,走到他面前。

與他同樣的一身血汙,雖然形容狼狽,眼神卻銳利堅定。

他的心裏暖暖的,就好像有誰剛剛分享了一個熱乎饅頭給他。

只要看見她,他的心就安了,一切皆拋在腦後。

“這裏到處是石頭,連柴也沒有……”

季澄左右掃視一眼,等到入夜這裏會變得寒涼刺骨,不能久留。

“那個人,她死了麽?”羅恪微怔怔地望著她。

季澄找了一塊幹凈的地方坐下,緩緩道:“赫連雪,逃進了地下,可我猜她還活著。”

“她一定要死的…………你方才不應該那麽……”羅恪微的雙眸裏滿是哀傷,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淚水又在眼眶裏打轉。

他知道這事非同小可,那人死了才能扭轉這一場戰役的勝負局面。

親歷了這幾場戰役後,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睚眥必報目中無人的霸王花,他心甘情願付出他的性命……其實本來在那場訂婚宴,他就應該死在那把匕首下,是越王為他求情……越王她,為了護衛疆土,幾乎奉獻了一生。

“你會後悔……”羅恪微死死咬著下唇,他的眼睛始終緊盯著季澄的神情不放,她不厭惡他麽?只要流露出一絲的懊惱,他想也找個懸崖跳下去,免得這些愧疚長久地壓在心裏,壓得他無法喘息無法行走。

天色已經越來越暗,風聲也變得更加淒厲悲惻。

“我們應當回到入口,這樣——”季澄頓了片刻,接著道,“我們就成了那支埋伏的軍隊……”

可是她們只有兩個人,剩下散了的軍隊要如何聚齊……

她們頂住風雨往來路走,經過高臺時,那兒周圍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北狄軍和先鋒隊的屍體,顯然是在剛剛經歷了一番殊死搏鬥。

“這是姜芬,這是劉齊,這是……”

羅恪微認出了她們幾個,心中是排山倒海的酸楚,她們怎麽能曝屍荒野在這個地方呢,明明昨日還在跟他說話。

季澄沈默了半晌,開口道:“先鋒隊以一擋三,真他爹的有種。”

敵軍進來是為了找赫連雪,與找她的大周兵婦撞在一起,自是戰況慘烈。

這裏不能再待下去,敵軍會越進越多。

她無論如何謀劃,都只是一種妄想,沒有兵,她這個將軍也沒什麽用。

季澄跳到高臺上,毫不猶豫拿出哨子,吹響了往後退的指示,一共吹了七次,希望她們能聽見。

她不害怕會在此刻暴露方位,她希望她們能先藏好自己。

-

這一夜比想象中漫長,找不到山洞,這裏只有石頭堆,於是只好歇息在風向的另一側,用甲胄堵住了縫隙。

靠在馬的懷裏能暖和些,而馬也冷得發顫,幸好是初夏,要是寒冬她們兩個人兩匹馬都得交待在這個鬼地方。

季澄靠了一會兒就坐起身子移開了,她將頭扭向左側,蕭惟的大眼睛正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瞧,即使是如此暗的夜色下,也是明亮濕潤的。

“將軍……可以靠著我……”

羅恪微還是沒有勇氣說出那個抱字,他怕他說了,季澄會嫌惡地給他一腳……畢竟自己現在在她眼裏,只不過是個蓬頭垢面,渾身臟兮兮的,令人不適的陰陽人。

季澄看著他,居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從他的鎖骨往下,是貼身的常服,那道深深的溝壑正在與她大眼瞪……大眼。

她只好又將目光上移,之前她就覺得蕭惟眼熟,這麽仔細這麽近地盯著瞧,突然覺得他真是像極了那個人……

“羅恪微……”

她忽然試探性的喊出這三個字,可蕭惟雙眸清明,對這個名字沒有特殊的反應。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一個傻男人,膽大包天,自作多情……”

季澄說了這些尤不解恨,竟咬牙切齒,滔滔不絕地數落起那人的缺點。

“舉止粗俗,品味低劣,說謊成性,不通音律,連宮商角羽都能唱錯,他害得我母親……我母親……”

話說到這裏又說不下去了,畢竟母親的死有她一半的錯。

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何那日自己不告訴他佳福其實是女子。

她只是討厭他自以為是,討厭他撒謊設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樣子,討厭再次看見他臉上發膩的笑。

對面的人輕輕搖了搖頭:“將軍不要再想他了,不值得……”

“您的手冷麽……可以放在我這裏……”

他的神情一本正經,指了指自己的身軀。

季澄頭皮一緊。

“不了。”

她轉過身去,她寧願冷得發抖也不想和他抱在一起,總之還能熬著 。

可或許是天地間過於幽靜寂寞,她幾乎是本能地渴望著熱。

下屬是下屬,男人是男人。

她必須分清,絕不能混為一談。

那人仿佛知道她心底在想些什麽,幽幽開口:“將軍,屬下從小到大都是以女子的模樣示人,屬下只是怕你著涼……絕沒有別的心思……”

季澄覺得自己這般別扭實在是匪夷所思。

她又轉過身來,血腥味,汗味,甲胄的鐵銹味和犀牛皮的腥臊味縈繞在她鼻尖,她深吸一口,這氣味實在不好聞,她現在可以不把這個陰陽人當做男人了,她們不過是同伴而已。

她伸出右手狠狠箍住了他,因為他身上確實比她要暖和得多。

-

天亮得太快,她們並沒歇息多久,兩人幾乎是同時醒的,醒來時警惕對望。

她們的姿勢著實奇怪荒唐,纏繞契合得如同樹枝與藤蔓,季澄趕緊把自己的手腳收了回來,她嚴肅道。

“你也聽見了?”

有兵器對仗的聲音,在風聲裏愈發清晰刺耳。

“嗯。”羅恪微重重的點頭,緊張不安地看著她。

“走,出去幫她們!”

季澄站起身,手腳利索地穿上甲胄,扛起腳邊的銀槍翻身上馬,駕馭雪泥往那些聲響的方向走去,可越是靠近,越是覺得蹊蹺,只有金器彬彬邦邦的聲響,卻聽不見一句人的喊叫。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回去的方位正好通向那片沼澤地。

緊接著她看到了此生從沒有看到過的一幕,霎時失語,身後的蕭惟也反常地尖叫了一句。

手持長劍的兩個泥人正在互相僵硬比劃,其中一個泥人的頭露出一片白森森的頭骨——那是兩具死屍,她們忘記了自己的死亡,在朝陽下起舞……

又或者,是有什麽在操控著她們……

雪泥忽地掉頭往回走,且腳程越來越快,季澄猜她是覺察到什麽危險了,果不其然,她餘光掃見離她們一裏開外有個棕色的圓滾滾的龐然大物,正在向她們緩慢移動。

怎會如此?

季澄回頭看了一眼,她發覺蕭惟也在往後看。

她思索了一陣,突然想起那應當是熊。

熊不是隱匿在深林中才能生存麽?這裏竟然會跑來一只熊。

雪泥帶著她們一路疾走,離那來時的路更加遠了。

不僅更遠,現在季澄根本辨別不清方向,東西南北看去,哪裏都是差不多的石頭堆。

更要命的是,她現在每一次呼氣吸氣,都更覺肚腹空蕩,若此刻地上哪處被她發現草根,她想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嚼碎了吃下去的。

但就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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