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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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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翎

今日又是沒守到。

守株待兔都夠難的了,何況是會飛的鳥。

羅恪微幹脆將那塊浸泡了一夜毒汁的肉在原地挖了個坑,埋下了。

四周安靜得很,草叢間有一穿行得飛快的影子,似乎是黑色的蛇,他捂著嘴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輕輕往後退了兩步。

其實是一只黑色的地鼠。

羅恪微躲在樹後面看著,他距離那地鼠不過幾丈遠,瞧見土被爪子刨出了一部分,它聳動鼻子嗅了幾下,然後便開始享用了。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沒甚意思,想要經過它身邊回家的時候,忽然從天而降一支紅色利劍,抓住了那只地鼠,騰空而起。

原來那只紅鳥這麽大。

他來不及多做思索,飛身撲了上去,那鳥的力氣大得驚人,本來它的爪子都被羅恪微抓住了一只,可還是硬生生掙脫了。

整個過程極快,快到那鳥已經消失了,羅恪微還在原地怔楞著,不敢相信自己手上真的揪到了它的羽毛。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腳步不停地到了那間茅草小屋,興致高昂地將他手上的東西展開給正堂裏坐著的人看。

“我抓到了!抓到了!”

季澄正在看書,她把手裏的《武經總要》放到一邊,擡頭詫異地望了他一眼,眼見他頭發衣服都亂得不成樣子,額頭上也全是汗,甚至臉上還有幾道鮮紅色的抓痕,隱約滲出血跡。

他手心裏是幾根長長的尾羽,羽毛根部已經被汗打濕,凝結得如同被鮮血浸染的繩絡。

“季娘子,這是拿來給你做槍纓的!”

季澄心裏咯噔一聲,她有些不敢接。

“你臉上受了傷,先去洗洗。”

羅恪微臉上的笑容噌地一下消失了,他趕緊把羽毛放在了桌上,飛奔去竈臺處裝水洗臉,在水盆的倒影裏,他看見了臉上顯眼至極的傷痕,心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他好想哭。

完了,他變成醜八怪了。

季澄恍然間以為他在哭,見他遲遲不出來,起身走到竈臺間門口。

“用些茉莉花籽磨成粉,每日都敷,什麽傷痕到最後都會淺得看不見。”

“真的麽?”羅恪微木木地低著頭。

“是啊,而且,其實有些沒見血的,明天就好了,見血的就只有這一條……”季澄的食指從他下巴往上拂去,那一條不短不長,正好連在耳後。

羅恪微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暢。

她的手帶一點繭,觸摸到他的時候,總歸是有些癢。

他緊緊握住了那只輕撫他臉頰的手。

“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後,我的臉還是好不了怎麽辦?”

季澄皺眉凝視著他,她忽然覺得她之前說過的那些話是個錯誤,她不該讓他去投軍,他雖然學武有天分,可他畢竟是個男子。

羅恪微一時心裏又變得苦澀無比,臉上仍然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的臉毀了,嫁不出去,也只能跟著你出征了,反正我也不想嫁人,我只想做點什麽有意思的,有用的事,像你一樣……”

“你去邊關之前,一定要記得給我來信,好不好?”

季澄未料到他會這麽說。

霎時間,一切都像是停住了,只有蟋蟀的鳴叫聲不時響起,初夏時分的空氣中滿是淡淡的燥熱,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仿佛在許什麽海誓山盟的承諾。

幾丈遠的門外傳來“吱呀”一聲,應該是師娘回來了,她們似是大夢初醒般把手松開。

季澄生平第一次對自己感到些許的困惑,提議的人分明是她自己,她這會兒怎麽又不敢應下了,她出征本來就要帶許多的幫手,多他一個也無所謂。

她看著他明亮濕潤的眼睛,說出的話語不由自主地放緩了。

“如果你練得不錯不會拖我的後腿,今年秋分直接來京城的越王府找我。”

-

“有人在麽?”

這聲音不是蕭祿的,卻又似曾相識。

季澄往門口望去,那裏站著一個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人——之前帶她上山的陳娘子,不知是不是她看錯了,陳娘子腰上胖了一圈。

羅恪微也看見了,他突然楞住,默默往後退了幾步,將自己的身影掩在柴堆旁邊。

“我來討碗水喝。”

無人應答,陳娘子以為人都出去了,便悄悄走了進來,看到眼前的人是季澄,也是一時間瞠目結舌:“你,你,你……”

“那天你帶我走錯了路,差點要了我的命。”季澄往前逼近幾步,滿是怒意地瞪著她。

“是有人指使我的,他說我帶你去的話,他會給我抵抗瘴氣的藥草。”陳娘子並沒有被她嚇倒,只是有點心虛的不敢看她的眼睛。“那些瘴氣只吸一次,並不會真的置人於死地。”

“怎麽可能?那些空空的房屋又是怎麽回事?”

季澄至少見過那個地方三次了,雖然每一次都是匆匆一瞥,但確實是陰森森的無人居住的樣子。

“有人害了她們。”陳娘子說著說著,突然哽咽,“有人把她們抓走了。”

“你怎麽知道?”

“我已經在這桐木城晃蕩了半年,我有什麽不知道!”

“……”

季澄之前以為她就是個普通的過路人而已,這樣看來,或許她是那些流民的親人。

“你要對誰報仇?”

“這與你有關系麽?”陳娘子五官柔和的臉忽然變得猙獰起來。

“我是怕你——”

報錯仇三個字還沒出來,她又立刻打斷了季澄的話,“我開過棺了。”

“但墳裏都是空的,什麽都沒有!”

她的模樣變得有些癲狂。

季澄直接開口問道。

“當時是誰替她們入殮?”

“是知縣大人派人做的。”羅恪微忽然出聲答話,他走到季澄身邊,有些不敢看她,只是捂著臉低著頭。

“我知道你要去哪兒,但是他們人那麽多,你一個人去,這不是以卵擊石麽?”季澄不敢想她手無寸鐵地去到那個地方,對那些毒蟲和骨釘該如何應對。“真相還未查明,我勸你別去,他們總歸是一直在那兒待著,又不會跑,對吧?”

“你管不了我。”陳娘子似乎是真的渴了,她匆匆跑到水缸處捧起水喝了一口,撇下她們倆要從後門鉆出去的時候,季澄單手將那一盆水掀翻潑到了她身上,她看出來陳娘子腰上藏了一圈東西,她猜是炸藥。

果然是炸藥,被濕衣一貼更是顯形。

“你做什麽?這是我準備了一個月的東西,全都被你毀了!”

陳娘子怒氣沖沖地瞪著她,揚起手想打她,卻被她用盆擋了回去。

“再好的招數也只能用一次,”季澄很是無奈,“我猜你還沒進大門的時候就有一盆水這麽等著你。”

“如果沒有呢?”

“你不也是聽到那聲響動才想到用火藥麽?他們的門已經被我毀了,之後只會更加小心。”

“那怎麽辦?怎麽辦?”陳娘子緩緩蹲下身,抱頭痛哭。

季澄不忍心看她難過,她要開口說這些話,也是十分艱難。

“你回去先收拾一下自己,在桐木城繼續捱上半年,若你還想做這件事,就選擇去當一個樹族人,無論是要入贅也好,是要經歷什麽毒蟲的試煉,都咬牙挺過去,這樣你才能探出真相,才有幾分勝算跟他們鬥,你懂麽?”

門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響起,是蕭祿,她見竈臺處嘈雜,趕過來看,手裏還直直地提著一條魚。

陳娘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接著轉身從後門溜走了。

蕭祿有些好奇,她瞥了一眼羅恪微,他雙眸裏滿是悲傷懊惱,臉上還帶著見血的傷痕。

“我錯過了什麽好戲,方才那人是在哭麽?”

季澄臉上的笑淡淡的。

“羅恪微被一只大鳥抓傷了臉,那人反過來說我們弄傷了她的鳥。”

蕭祿“哦”了一聲,又轉到案板處殺魚去了。

羅恪微看著季澄的神情發楞,他真的很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怪他,畢竟他對她撒謊了。

季澄沒有看他,只是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左肩。

“下山買藥去吧,先治好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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