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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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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族(二)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她擡頭看了一眼,方才還晴朗的天,此刻已經烏雲密布。

“得找個地方避雨。”

季澄想著找一棵大點的樹,走出幾丈遠,才發現他沒跟上來,仍然呆呆地坐在地上,她只好又折返回去尋他。

“你怎麽了?”

“你的腿是鐵打的啊?”

羅恪微瞪了她一眼。

“你要是再不走,就真的要淋雨了。”

季澄沒好氣地回他。

羅恪微沈默了一會兒,忽然撇了撇嘴,有些不情願地嚷嚷道:“那你背我。”

季澄沒想到他還真的就對男女之防全不在意,昨天深夜一個人來尋她,今天又要讓自己背他。

“我才不背,要是被你賴上了可怎麽好。”

“什麽賴上……”

羅恪微不知是氣急了還是怎地,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這次因為忘記了捂嘴,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賴上你什麽?”

季澄索性把話挑明了:“逼我娶你。”

羅恪微見她神情嚴肅,便不說話了,也不笑了,只小聲嘟囔道:“才沒有這回事……”

隨後又是昂著頭望向她。

“你就是怕這個才不願意背我?”

“那你背我,我不賴你,總行了吧。”

季澄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突然間響起一個驚雷,緊接著是雲海翻滾的聲音。

她只好蹲下來去背他,果然是預想之中的沈,她掂量了一下,他的腿快趕上她的一般粗了。

他雙手環住她的脖子,下巴也順勢擱在了她的肩膀上。

季澄在專心找能避雨的樹,仍然是往樹族的方向走著,最後竟然讓她尋到一個神祠。

她沒多想直接進了門,裏面正中央供奉著人頭蛇身的女媧塑像,下方是案桌,擺著香壇貢品,案桌地下隱約可見是白色石磚,鋪得嚴嚴實實,一絲不茍。

她把他放在了蒲團上,剛一放下來,就聽見他哎呀一聲,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了似地跳了起來,飛速離開了那個蒲團,看上去沒有一點兒腿腳不便的樣子。

“我忘了我裙子臟了,神明莫要怪罪。”

季澄不語,她往外看,雨是越下越大了,已成瓢潑之勢。

難道今日要在此過夜?

她伸手拉了另一個蒲團移到自己近處,坐下的位置正好是與他面對面,兩個人挨得不遠也不近,神祠內十分幽暗,只有兩根蠟燭的光,忽明忽滅。

羅恪微瞥了一眼外面的雨勢,他見季澄如此執著,忍不住開口道:“我們明天回去吧,山裏夜路走不了,等明天回去之後我問問我二爹有沒有見過槍譜,你先教我賭術,我娘再過幾天就要回來了,我——”

“除非我找到那本槍譜,否則我不會教你。”

季澄冷冷地拒絕了他。

羅恪微像是突然洩了氣的皮球。

周遭有些黑,但是她能看到他的眉眼耷拉著,今早那種光彩照人的感覺不見了。

“你為什麽非得學賭術,賭到最後,散盡家財家破人亡也未可知……”

羅恪微將頭乍然轉向一邊,也就是神像的方向,似乎對季澄坦白,是他從不曾做過的事,他做得極為生澀。

“你知道她們為什麽叫我霸王花,因為從小我就和村子裏的人打架,輸了十回,只要贏一回,我就開心,那天算是沒白過,後來我認了一個武行的師娘,整個寨子裏的人都打不贏我了,我覺得很是無趣。”

“羅布有一天到我這兒來玩,我們在倉庫裏找到一副骰子,他說這個有輸有贏,做不到一直贏,可以解悶,但是那副骰子卻可以一直贏,贏來的錢,我會分給想分的人,分錢那一瞬間,比贏的滋味要愉悅得多……”

“你都把錢分給誰了?”季澄好奇地問。

羅恪微忽然笑了。

“誰需要我就分給誰,窮到賣兒的人家,缺錢去上京趕考的人,沒錢看病的人,都分了……”

“不過,說起來已經好久沒人跟我賭了,上一次賭,好像還是一年前……”

季澄一時語塞,她沒想到這個混小子還挺善良的。

人若是逆著自己的天性去做事,只會有吃不完的苦頭,他這麽愛打架,無法乖乖安於後宅,其實是個從軍的好苗子。

不過邊關的刀劍不長眼,他倒也未必真的敢去。

“那你,又是為什麽一定要那本槍譜?”

羅恪微將目光放在了她身上,他的雙眸在一點燈火下閃爍著明亮熱烈的微光。

“季娘子,你的武功已經高強到,我覺得桐木城和令城應該找不出來能跟你匹敵的人。”

“桐木城?”季澄被他的天真逗笑了。

她當然要跟全天下的人比,不會拘泥在一個小小的城裏,但是他的世界,應該也就只有這一個小城那麽寬。

“我要參加武狀元的大比,今年的考綱由銀槍改為了鉤鐮槍。”

“武狀元?”

“嗯,當上武狀元之後就能謀個一官半職的,若是今年北狄再犯邊境,我想領兵出征去虎骸關……”

“然後呢?”

“生擒赫連禦,奪回五年前大周被占領的疆土。”

季澄不知怎地,也把心裏話全都說了,雖然這些話她也多多少少跟母父說過,跟姚朱和小魚說過。

但是和一個認識不到三天的人說,也是從未有過。

羅恪微聽她說的這些人,這些事,好像懸在空中的星星一樣遙不可及。

虎骸關在哪個方位他都不知道。

可耳朵裏聽進的這些話語,卻讓他的渾身變得有些燥熱,甚至他想現在跑出去淋會兒雨。

驀然聽她開口問自己話,心內又是一顫。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季澄想著果然他年歲擺在這裏,估計還是孩童心性。

“我是十八,你若是稱我一聲師娘,明天我就開始教你。”

“什麽?”

羅恪微覺得這稱呼真是離譜,驚呼的聲調高得連他自己也覺得有幾分刺耳。

季澄無奈攤手:“你拜師學藝總得叫聲師娘吧,除非你能幫我找到那本槍譜,否則你叫我師娘,我才能教你。”

外面的雨小了許多,堂內也變得越來越亮,她本來也只是想逗他玩而已,忍著笑意往前走了幾步,忽見一個人像座山似地立在了神祠門口。

定睛一瞧,是個腰間佩著柴刀的壯婦,眉毛,頭發上都是水珠,褐色的麻衫衣服也被浸濕了,簡直像是剛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顯然是站在門口聽了好一會兒了。

她望向季澄的眼神,沈重而銳利。

“就憑你,還想生擒赫連禦?”

“怎麽不行?”

“赫連禦有三千個可為她赴湯蹈火的閻羅兵,大周有什麽?等上了戰場,你一個人再厲害,難道能憑一己之力去對抗三千人?”

“今日必定不行,但是將來,難道我不會有自己的親兵?”

“有何靈武在一日,不可能會讓你手握兵符。”

季澄知道她說的都是實話,她也沒細想怎麽會突然碰到一個人要來跟她講論朝堂之事,此刻搜腸刮肚想著反駁的話,只想要占了上風。

“她總會死的,她死了時局就會變。”

“太女身上流著何氏的血,除非何氏一脈斷絕,時局才會變。”

那壯婦的眼神愈發沈重,眉間隱約有了些怒氣。

“習武之人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偏偏又是那些關竅最能傷人。”

“你說的這些,郁太傅早就跟我說過了。”

“既然已經知曉,為何還要往前走?”

“撥亂反正是我輩之責。”

季澄撂下這句話便想著閃身出去,昨日瘴氣的毒似乎還殘存體內,不好硬碰硬,可是那女人卻不依不饒,拳風從各個方位襲來往她前胸招呼,她一時閃避不及,頓時手肘立起護住,以肉身接下了一拳,到底還是穩住了身形,沒有被打得後退一步。

但她也只給她一拳,就停住了,嘴裏喃喃道。

“還算結實。”

季澄不明白她到底想幹什麽,即使是對朝堂失望透頂,也不應把這怨氣撒在她身上,她既憤怒,又覺得惋惜,還有幾分荒謬。

“前輩應該沖到虎骸關去,跟北狄人打。”

那壯婦的神色依舊是冷的。

“那時我們百戰百勝,若他還在,閻羅軍又有何懼?”

“兩個將領合作本該是所向披靡天下無敵,卻離心開始爭鬥,把軍隊的人心都搞散了。”

“她們倆……一個已經封王,一個早早入土。”

季澄震驚地說不出話,她當然知道這人說的兩個將領是誰,她回頭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羅恪微,見他旁聽得入神,臉上只當做觀戲般興趣盎然地看著,心裏一時不是滋味。

她回頭直視這頻繁找茬的女人。

“前輩來此處是為了什麽?”

那女人也是一臉坦然。

“給他守靈。”

雨已經停了,季澄眼見著那女人背著柴朝支路越走越遠,背影在雜草間若隱若現,她想追上去問個明白,卻怎麽也提不動沈重的腳步。

羅恪微咬著下唇,有些不安地開口問她。“還去麽?走到那兒估計天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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