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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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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八)

戰場的喧囂、機甲的轟鳴、爆炸的巨響……一切都離藍昀遠去了。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維,都被定格在視線盡頭,那副殘酷到極致的畫面上——

龍奕清小小的身體,被鐵翼鳥那泛著金屬冷光的巨大勾爪死死鉗住,像一片輕飄飄的落葉,被輕易地提離了地面,向灰暗的天空升去。

他甚至能看到男孩奮力掙紮時,外骨骼關節發出的微弱藍光,能看到那雙向來清澈的眼睛裏,最後望向地面時,或許是對著他的方向,或許流露的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空茫的平靜……

“不——!!!”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沖破喉嚨,帶著血沫,回蕩在“黎明”殘破的駕駛艙內,也淹沒在更加瘋狂的鐵翼鳥尖嘯與新一輪的爆炸聲中。

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他拼盡全力,榨幹了“黎明”最後一絲能量,擊退了圍攻的數只鐵翼鳥,卻終究沒能快過那致命的一擊。

就像他沒能救下大伯,沒能救下龍承光夫婦……現在,他連這個將密鑰托付給他、將他從廢墟下挖出來的孩子,也救不了。

沈重的無力感如同萬噸海水,將他連同這臺鋼鐵殘骸一同壓向絕望的深淵。他甚至連擡起機甲手臂的力氣和能量都沒有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被帶入布滿硝煙和死亡的天際,最終消失在翻滾的烏雲與飛行異獸的陰影之中。

視野開始模糊,是淚水,還是機甲受損帶來的光學系統故障?他不知道。

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在劇烈的精神沖擊和身體創傷雙重作用下,迅速搖曳、黯淡下去。

在徹底沈入黑暗之前,最後映入他渙散瞳孔的,是“黎明”監控屏上刺眼的、不斷刷新的【機體損毀率:89%】、【核心動力離線】、【生命維持系統臨界】警報,以及窗外那片吞噬了男孩的、灰暗如鐵的天空。

或許,就這樣結束,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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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6實驗室

主控室內一片死寂,散熱系統發出極其微弱低頻嗡鳴。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沈重的凝滯感,壓得人胸口發悶。

巨大的主屏幕上,通訊界面閃爍著幽藍的光。樂嘉龍的半身影像懸浮其中,他臉上慣有的那種略顯慵懶的笑意消失無蹤,餘下一片平靜。他沈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數據流……讀取到了嗎?”

站在控制臺前的莫文軒緩緩點了下頭,動作有些僵硬。他沒說話,將目光投向一旁的藍昭。

藍昭站在那裏,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鋼條。他死死盯著屏幕一角不斷回放的、經過算法還原和清晰化處理後的畫面片段——那臺“堡壘Ⅲ”型機甲的駕駛艙內,駕駛員胸口被貫穿,鮮血浸透身下。

他沈默了很長時間,久到那沈默本身都變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煎熬。終於,他極慢、極艱難地吐出了那個名字,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

“……藍中鈞。”

那是他父親的兄長,他從小就敬重、也畏懼的大伯。基地檔案記載中,十年前在36號基地災難中,為掩護大批科研人員和民眾撤離,最終力戰犧牲、屍骨無存,被追授“特等英烈”稱號的——藍中鈞。

莫文軒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看向屏幕中的樂嘉龍,也像是透過屏幕看向更深遠的地方:

“你還要堅持……公布全部的真相嗎?”

樂嘉龍沒有立刻回答。影像中的他,目光似乎放空了剎那,穿過遙遠的距離,投向了某個不存在的點。

斯人已逝。

無論當年有多少的立場沖突、利益糾葛,無論藍中鈞在那場陰謀中扮演了何種角色,手上沾染了何人的鮮血……他最終,確實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駕駛著殘破的機甲,沖向如潮的異獸,用生命踐行了軍人的誓言,也用自己的血,償還了部分罪孽。

真相大白,又能如何?

將一位早已犧牲、被樹立為楷模的英雄拉下神壇,讓他的姓氏蒙塵,讓那些因他犧牲而得以幸存的人信仰崩塌?

將十年前那場本就慘烈的災難,再染上一層更加骯臟、更加不堪的政治陰謀色彩?

將好不容易在廢墟上建立起的、脆弱的秩序與信任,再次撕裂?

樂嘉龍的指尖在無形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最終,他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深處那最後一絲激烈的情緒波動,也歸於深潭般的沈寂。

“算了。”他輕輕吐出兩個字,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一絲釋然,“人死債消。他欠下的血債,他已經用自己的命,還了。”

“至於其他的……”他頓了頓,看向藍昭,也看向莫文軒,“就讓它……隨他一起埋進三十六號基地的廢墟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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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第三中學,學生宿舍

麗娜猛地從床上坐起,像溺水者浮出水面般大口喘氣。宿舍的燈光透過游戲頭盔隙刺痛了她久未見光的眼睛。她緩緩取下頭盔,楞楞地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真實的手,足足過了三分鐘,才踉蹌著爬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被隔壁房間傳來的、驚天動地的嚎啕大哭嚇了一跳,急忙沖過去敲門。門開了,蘿拉頂著一頭亂發,眼睛腫得像桃子,卻咧著嘴在笑,又哭又笑。

“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她一把抱住麗娜,力氣大得驚人,“我再也不嫌棄食堂的飯菜難吃了!再也不抱怨老師上課無聊了!我要好好學習!”

蘿拉拿起床頭櫃上通訊器,手指顫抖著,撥出了通訊錄裏第一個號碼。“凱西老師……” 聲音哽咽沙啞,“我……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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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機甲中心

端木朔的輪椅靜靜停在訓練場邊緣。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激動失態,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重新亮起指示燈、開始自檢的機甲,看著陸陸續續、或恍惚或興奮地走進訓練場的隊員們。

一個年輕的隊員走到他面前,嘴唇嚅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經歷了一場漫長而詭異的“夢境”,夢裏似乎有戰火,有別離,有無法挽回的遺憾。

端木朔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年輕隊員緊繃的肩膀。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是一個簡單的、帶著力量和溫度的動作。

“回來就好。”他的聲音低沈平穩,像磐石,“去熱身。訓練日程延誤了很多,得補回來。”

年輕隊員楞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重新亮了起來。他轉身跑向屬於自己的那臺機甲,腳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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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科技公司總部

樂振東默默的看著辦公室墻面上,那裏懸掛著《奇跡》榮獲年度最佳虛擬實境產品時的巨大慶功海報。

他身後墻上的巨型屏幕無聲亮起,沒有請求通話的提示音,畫面直接切入——樂嘉龍的影像出現在屏幕中央,背景是布滿精密醫療儀器的無菌隔離病房,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覆了慣有的清澈與沈靜,甚至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兩人隔著屏幕,沈默地對視了數秒。空氣中有太多覆雜的東西在無聲流淌——擔憂、後怕、未出口的責備,以及更深沈的、劫後餘生的慶幸。

最終還是樂振東先動了。他緩緩轉過身,動作有些遲緩。他走到屏幕前,深深地、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憋了整整十年。

“……小兔崽子。”他的聲音幹澀沙啞,像一個終於找到走失頑童的、心力交瘁的家長,“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我是怎麽過來的?”

樂嘉龍在屏幕那頭輕輕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有歉意,也有些孩子氣的狡黠:“大概能猜到。叔,你的血壓沒爆表吧?”

“差點!”樂振東想瞪他,想罵他,想質問他到底在裏面搞了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想追問他知不知道外面世界因為他亂成了什麽樣……但所有洶湧的情緒沖到嘴邊,最後卻只化成一句帶著顫抖的、最樸素的問話:

“你……你自己呢?身體……真的沒事了?”

樂嘉龍點了點頭,神色認真了些:“‘血玲瓏’實驗室最新研發的藥劑對我的病有效,這個藥目前還在測試階段,莫文軒幫我申請做試藥人。”

他頓了頓,看向叔叔眼下的烏青和額角新添的皺紋,輕聲道,“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這句道歉,讓樂振東強撐了多日的強硬外殼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擺了擺手,似乎想揮開這些軟弱的情緒,轉身走到書櫃前,拿出兩個杯子,倒上一點琥珀色的烈酒——那是他珍藏多年的珍寶。

他將其中一杯舉向屏幕,“咱們慶祝點什麽呢?”他的語氣試圖輕松,但眼圈卻微微泛紅。

樂嘉龍也收斂了笑意,眼神變得悠遠,仿佛透過屏幕,看到了更深的時空。他拿起手邊一個裝著清水的杯子,虛虛地與屏幕碰了碰——慶祝十年前36號基地真相大白,但是這個,不能說。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真相,不能永遠被埋在廢墟裏。

“慶祝——第七代機甲量產,咱們天啟公司配合軍方制作訓練模擬器。”

“好!”樂振東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也壓下了翻湧的情緒。他放下杯子,看著屏幕上侄子那雙聰慧又執拗的眼睛。

“罷了。”他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裏有無奈,有驕傲,也有終於放下的重擔,“你平安回歸,比什麽都強。這個訓練模擬器,可都指望著你啊……”

樂嘉龍笑了,這次是真正放松的、帶著點疲憊卻明亮的笑容。

“謝謝叔。”

“謝個屁。”樂振東笑罵一句,語氣卻徹底柔和下來,“好好休息。後面……還有很多爛攤子等著我們叔侄倆收拾呢。”

“嗯。”樂嘉龍應了一聲。

通話結束,屏幕暗了下去。

樂振東獨自站在重歸寂靜的辦公室裏,這個世界被一場虛擬的風暴攪得天翻地覆,如今歷經風暴退去,港灣的燈火依舊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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