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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佩羅德的最後一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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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佩羅德的最後一課(九)

剛從游戲艙出來的紀曉峰,顧不得生理上的不適,帶著滿腔的急切與冰冷的決心,跌跌撞撞的趕往老師的辦公室,走廊裏光線冷白,只有他急促的腳步聲在回蕩。

推開門,他看見老師左正宏並沒有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而是背對著門,一動不動地站在占據了整面墻壁的綜合態勢顯示屏前。巨大的屏幕分割成數十個區塊,滾動著農學院各試驗區的實時數據、作物生長參數與資源流動圖表,變幻的冷光無聲地映照在老人挺直卻略顯緊繃的背影上,為他鍍上了一層孤寂而沈重的光影。

聽到門口的動靜,左正宏緩緩轉過身。

這位向來以嚴厲和堅韌著稱的農學院院長,此刻臉上卻籠罩著一層罕見的、幾乎化為實質的凝重。那緊鎖的眉頭和眼底深藏的憂慮是如此之重,以至於連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終於主動下線歸來,都未能驅散分毫。

紀曉峰心中一沈,他此行本是打算懇請老師出面,敦促軍部盡快對兇手藍昀進行公正審判。可眼前老師的神情,讓他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按下翻湧的情緒,上前幾步,放輕聲音問道:“老師,出什麽事了?”

左正宏看著他,沈默了數秒,才用一種帶著沈痛與難以置信的語氣緩緩開口:“龍一……龍一那邊,剛剛傳來消息,他的生命體征……忽然急劇惡化,正在搶救。”

紀曉峰只覺得腦袋裏“轟”的一聲,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擊中,瞬間一片空白。

龍一?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那具躺在營養艙裏的身軀,不是早已被判定為僅靠維生系統維持的“植物狀態”了嗎?怎麽會……突然“不行了”?

“4376實驗室和《奇跡》項目組的聯合監測數據顯示,”左正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卻也異常沈重,“龍一的精神體在不久前……曾短暫但穩定地接入過游戲。各項神經映射與意識活性參數均顯示正常。可就在剛才,不知為何,連接狀態突然紊亂,他的生理指標也隨之急劇惡化……”

什麽?!

紀曉峰只覺得一股寒氣猛地從脊椎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龍一的精神體……正常進入了游戲?

那豈不是意味著,他之前在游戲裏遇到的那個談笑自若、會為往事困惑、甚至會肚子餓的龍一……並不是什麽亡靈執念,也不是自己的臆想或夢境?

那是一個……活著的、擁有完整意識的龍一?

——一個似乎對自己的“死亡”毫不知情,只是像往常一樣登陸游戲,在其中正常行走、交談、思考的龍一?!

這個認知帶來的沖擊,遠比單純的“見鬼”更加驚悚。一種混合著荒謬、駭然與冰冷刺骨的恐懼感,如同藤蔓般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令他幾乎無法呼吸。

一個念頭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鑿進了紀曉峰的腦海。

他想起了那些流傳甚廣的民間志怪故事——某些逝者因執念徘徊,以為自己尚在人世,照常生活作息,直至被旁人無心或有意地“點破”死亡的事實,才會在瞬間煙消雲散。

而他……就在剛才,在那個灑滿陽光的房間裏,對著那個茫然不覺的龍一,清清楚楚地說出了“該走了”、“時辰到了”、“安心去吧”……

是他。

是他親手,將這殘酷的真相,塞給了那個以為自己還活著的靈魂。

是他……害死了龍一。

“哐當”一聲輕響,是紀曉峰無意識後退時小腿撞到了金屬椅腳。可他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褪去,只留下刺骨的冰涼。他的臉色在冷光燈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變得慘白。瞳孔急劇收縮,呼吸變得短促而紊亂,嘴唇微微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巨大的愧疚與自我厭棄如同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緊接著是滅頂般的恐慌——如果他的勸解就是那把致命的鑰匙,這個推想比直接的死亡宣判更讓紀曉峰肝膽俱寒。他自以為是的“善意勸解”,非但未能帶來安寧,反而可能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龍一殘存的意識世界裏,掀起了一場毀滅性的風暴。他親手將老朋友推向了意識層面最深的恐懼與痛苦,而非通往寧靜的歸途。

他並沒有讓老朋友安息。

他成了加速其死亡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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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 8:15,基地第三中學

預備鈴響過第三遍,中二(三)班的教室裏依然空著大半座位,凱西老師站在講臺上,看著眼前稀疏的學生,眉頭緊鎖。她快速調出點名冊,一片刺目的紅色“缺席”標識在不斷閃爍。

“請幫我聯系宿舍管理員。”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突兀,“什麽?無應答……”

掛斷通訊,她的手指有些發顫,又接連撥出幾個號碼,得到的回覆大同小異:“您呼叫的用戶,暫時無人應答。”

“滴——”電話終於接通了,凱西老師焦慮的說道:“王主任,我們班好多孩子沒有來上課,宿管那邊也聯系不上……”

王主任切換到實時通訊視頻,凱西老師看到四人間的宿舍裏面,孩子帶著游戲頭盔平靜的躺在床上,信號燈還在閃爍。

教室裏的氣氛開始凝固,幾個到校的學生面面相覷,小聲交換著信息:“我舍友也是,我叫了他都沒反應……”“我爸爸今天也沒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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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8:30,深藍機甲中心

端木朔坐在輪椅上,看著空蕩蕩的訓練場,平日此時已充斥著重型引擎預熱低吼與金屬關節磨合聲的訓練場,此刻陷入一片死寂。巨大的穹頂下,數十臺泛著冷光的各型號訓練機甲靜靜矗立在原位,駕駛艙門緊閉,指示燈黯淡。

晨光從高處的觀察窗斜射進來,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空曠的光帶,清晰映出輪椅的輪廓。

端木朔操控著電動輪椅,緩緩滑過主通道。他的目光掃過一個個熟悉的編號——雷霆III型07號、獵隼突擊型12號……本該在其中揮汗如雨、進行晨間訓練的隊員們,無一在場。

空氣循環系統單調地嗡鳴著,反而襯得這片空間愈發寂靜。只有他的輪椅電機發出輕微的驅動聲,在過分安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停在中控臺前,調出人員簽到記錄。屏幕上一列列刺眼的“未連接”狀態。嘗試撥通幾個小隊長的私人通訊,響鈴直至自動掛斷,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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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 8:45,天啟科技公司總部

總裁辦公室籠罩在低溫警報般的壓抑中,樂振東——天啟科技的現任掌門人正第五次掛斷通訊。他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整齊的白襯衫下肩膀微微弓起,那是承受巨大壓力時不自覺的防禦姿態。

“聯系上了嗎?!”他幾乎是低吼著問向沖進門的技術總監。

“樂總,還是不行!”技術總監臉色煞白,“我們自己的員工……超過70%沒有到崗!行政部挨個聯系過了,全都在家,全都戴著我們的‘奇跡’系列頭盔或躺在游戲艙裏,叫不醒!連、連客服部都……”

樂振東一把抓起桌上的電子筆,手背青筋暴起,幾乎要將其捏碎,卻最終只是重重砸在堆滿緊急報告的桌面上。“啪”的一聲悶響,旁邊杯中的茶水蕩出一圈漣漪。

“後臺呢?我們的服務器呢?!”

“服務器組運行……‘正常’。”技術總監吐出這個詞時,自己都覺得荒謬,“負載恒定在理論峰值,數據吞吐量巨大,但所有訪問請求都來自於那批無法下線的用戶。我們嘗試了所有預設的管理員指令,包括分級強制離線協議……全部被拒絕了。系統底層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

“什麽叫有自己的意志?!”樂振東的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顫抖,“樂嘉龍呢?!他設計的系統,他一定有後門!立刻給我接通他的緊急線路!”

秘書在一旁幾乎要哭出來:“樂總,樂總設計師那邊聯系不上……”

“聯系不上?”樂振東氣笑了,“他就關在隔離室裏,怎麽會聯系不上?”

“隔離室全面封閉,我們不敢破門……只知道內部生命監測顯示他處於穩定狀態,但拒絕一切外部通訊接入,包括來自天啟的通話請求……”

樂振東頹然坐回寬大的皮椅中,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力氣——樂嘉龍,應該是被控制起來了。

他看著辦公室墻面上,掛著的《奇跡》榮獲年度最佳虛擬實境產品時的巨大慶功海報,自己那張意氣風發的笑臉,此刻看來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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