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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佩羅德的最後一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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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佩羅德的最後一課(三)

“說起來,”蒼術忽然笑道,“第一批月光麥收獲時,我們特意用新麥烤了面包,那香氣飄遍了整個營地。連平日裏最嚴肅的守衛都忍不住湊過來討要。”

龍一能想象出那樣的場景,新鮮面包的香氣,人們圍坐分享的歡笑,還有這片土地上重新燃起的希望,這正是他們最向往見到的平凡日常。

“哎——”蒼術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說起來,好久沒有吃到你親手做的美食了……”

龍一低頭笑了,“想吃什麽?”

“你做什麽我都愛吃!”蒼術答得毫不遲疑,他一點都不挑,拉起颯爾往不遠處的一座莊園宅邸走去,“這以前是一個什麽男爵的領地,大戰的時候他撂下這的產業跑王城避難去了。按照他們的規矩,這裏被我們占領了就是我們的領地了,莊園連一大片田地,我找洛亞要來做試驗田了。

他推開宅門,邊走邊說:“這兒的廚房特別寬敞,食材也備了不少,一點不比貝爾丹城主府的廚房差。我帶你去看看!”

蒼術一邊領著他穿過宅邸長廊,一邊絮絮地說起往事:“哎,當初在貝爾丹,你救下我的那一箭,我這輩子都忘不啊……”

他的聲音低沈了幾分,龍一拍了拍他的肩:“都過去了……沒事了……”一場游戲而已,就算角色死亡也就掉一級,就算等級清零,也不過重頭再來,只是他們,玩得太認真了。

蒼術帶著他參觀了整座宅子,最後停在一間寬敞潔凈的廚房前。“房間隨你挑,這裏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要是你想住城主府,或者另尋住處,我再幫你和洛亞說。”他笑著眨眨眼,“不過今晚,你得先給我做頓好吃的!”

“好。”龍一笑著應下,他對住哪裏並不在意,在東雲大陸星城和隱逸村的房子,他甚至從未回去住過。

蒼術特意為他留了視野最好的房間。推開窗,清涼的夜風迎面拂來,月光淡淡灑落,映照出下方莊園裏整齊的田壟與朦朧的作物輪廓。遠處,聖佩羅德的紀念碑靜靜矗立,像一柄沈默的巨劍指向夜空。更遠方,海面泛著細碎的銀光,浪濤聲隱約可聞。靠近海岸的地方,封印祭壇的巨大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只有零星幾點魔法燈火,如同守夜的星辰,標記著那片曾經的戰場。

蒼術回到莊園後,便徑直走向試驗田旁臨時搭建的木棚,借著照明燈的光亮,繼續整理起白日裏記錄的作物生長數據。他全神貫註,並未察覺到,在不遠處大樹下的陰影裏,空氣忽然產生一陣微不可察的扭曲,如同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靜,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人悄然隱於暗處,目光穿透夜色,靜靜觀察著眼前的一切。他心底不由升起一絲訝異——這片土地不久前才經歷戰火洗禮,本該滿目瘡痍、生機斷絕。可如今,田壟整齊劃一,新栽的幼苗在夜風中舒展嫩葉,遠處還傳來修繕屋舍的敲擊聲。一切都在表明,一種頑強的生命力正從焦土中覆蘇。

他尤其註意到蒼術手邊那本厚厚的筆記,以及旁邊幾株長勢奇特的幼苗。看來,覆蘇的不僅僅是土地,還有人的心思與謀劃。

“誰?”蒼術猛地擡頭,警惕的看向木棚陰影處,擡手一道風刃掃了過去——哢嚓一聲,簡易的木棚應聲倒地,一個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來人身著一襲簡潔的深色長袍,雖已鬢角染霜,卻腰背挺直,眼神銳利如鷹,透著一股經年沈澱的睿智與威嚴。

“老師……?”蒼術楞住了,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這位以古板著稱的老教授,他向來對“虛擬世界”嗤之以鼻——萬萬沒想到 ,這位老教授不僅成功登錄了游戲,還精準地找到了他所在的這個莊園。

哦……他忽然想起來,如今的新澤大陸是新手大陸,不再是需要漂洋過海經歷重重險阻才能到達的新大陸,聖佩羅德也變成了新手村,不再是新手們高不可攀的傳說之地了。

老師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他在聖佩羅德擔任農事官,目前正在主持聖佩羅德重建工作,所以找來這裏,也不是什麽稀罕之事。

蒼術隨手將木棚裏的木屑草草歸攏到角落,又用袖子擦了擦那張略顯粗糙的木桌和旁邊的樹墩凳子,側身讓出位置:“老師,您先坐。”

老教授重重一頓手杖,毫不客氣地坐下,銳利的目光直刺過來:“紀曉峰!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成了什麽樣子!”

蒼術聞言,索性也懶得維持表面客氣了。他嗤笑一聲,雙臂抱在胸前,“我?我現在好得很!我在這裏用所學知識造福我的子民,他們擁護我、愛戴我。這片土地也用豐碩的果實回饋我的付出——我很享受現在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好!”

老教授氣得花白胡子直抖,手指指著面前不爭氣的學生:“基地傾盡資源培養你,是讓你去造福全人類!不是讓你沈溺在這種虛擬游戲裏,對著一堆數據談感情!”

“呵,造福人類?”蒼術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老師,說實話,我現在對人類……很失望。真的……我對我自己,也同樣失望。”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直視著老教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龍一為了造福人類,奉獻了全部的心力。他兢兢業業,從不松懈,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傾註在造福人類的事業上。可結果呢?他換來了什麽?老師,您告訴我,那些受他恩惠的人,給過他什麽?”

他向前逼近一步,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那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老師,您可曾親耳聽過?”

“那些卑劣無知的人,何曾在乎過是誰讓他們吃飽穿暖、是誰為他們的未來鋪路?他們只會用最惡毒、最下流的言語去詆毀他、攻擊他,那個……‘奴’”

蒼術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們永遠不會記得,是龍一培育的‘綠精靈’讓基地蔬菜產量翻了一倍,讓多少底層民眾吃上了新鮮蔬菜;他們只會在意那些關於‘富麗花’的傳聞,長的禍國殃民的小奴!”

“他們也不會在意他研發的‘傘/兵’凈化了地表環境,降低了核輻射的危害,種子更是優質的油料作物;他們只會津津樂道,那個小奴是如何勾引了農學院院長,堂堂核心級實驗室的總長,是如何晚節不保的!”

“若不是這些無休止的謠言,他又怎會遭遇那樣的不公?我又怎會眼睜睜看著他十八歲的生命,最終只化作農學院石碑上一個冰冷的名字,供後人惋惜!”

“我不求別的,”蒼術的聲音哽咽了,“我只想看著他平安喜樂,無病無災地活到二百歲……這過分嗎?”

左正宏啞然。

他們都知道,龍一活不到二百歲。

“你們現在給他找備血,給他克隆心臟,就算手術成功了,又能怎樣?”蒼術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質問,“龍一他……回不去了!老師您明不明白,他再也回不去了啊!”

“就算你們把他救活,就算你們抹去他的記憶,那些發生過的事、受過的傷害,就能當作從未存在過嗎?那些傷害,是刻在靈魂裏的,不是抹去記憶就能清零的!”

他忽然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呵……老師,這世上總有些人,手握特權就能顛倒黑白,犯了再大的錯也能逍遙法外!可龍一呢?他做錯了什麽?他憑什麽要承擔這一切後果?”

“他為人類付出的還不夠多嗎?!”蒼術幾乎是吼了出來,淚水混雜著憤怒在眼眶中打轉,“‘綠精靈’讓數十萬人吃飽,‘傘/兵’凈化了核汙染的土地——這些貢獻,難道還不足以償還基地那點所謂的‘培育之恩’嗎?”

“我把整個青春都獻給了基地,獻給了農學院,卻唯獨沒有留一點給我自己。老師,我累了……我要去尋找真正屬於我的人生意義了。”

他緩緩後退,目光決絕而平靜:“如果您認為這是背叛,如果您不允許……那就槍斃我吧。”

說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僵立原地的老師,轉身踏入夜色。

“你給我站住!”老教授蒼老卻淩厲的聲音在夜色中炸開,他不知道能再說些什麽,但他不願學生就此離去,他一手建立的綠水靈實驗室已經失去了龍一,失去了君悅,只剩下這最後的紀曉峰了。雖然有蘇木望接過了總長的重任,他依然不願放棄這個他從小養到大,最乖最聽話最省心的好學生。

蒼術的腳步停在月光照不到的田埂邊。他背對著老師,肩膀微微顫抖,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麽。許久,他才緩緩轉過身。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滿臉未幹的淚痕。

“老師……”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裹著碎玻璃,“今天,是龍一的頭七。”

他擡起淚眼,望向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宅邸,一樓寬敞廚房亮著燈,似乎有人影在其中忙碌,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夢到他了。”

老教授怔在原地,他看清了學生臉上縱橫的淚水,也聽懂了那淚水背後無法愈合的傷口。

頭七了啊……

已經是頭七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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