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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活著 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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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活著 安身立命

麥穗無處可去,身上也沒有錢,那六兩銀子,租了兩天板車,又探消息吃了茶,還買了三包糖糕,加那瓶藥,就見底了。

皇城根兒底下什麽都貴得要命。

那個銀鐲子,是她在夫人給她做的衣裳之後,身上唯一剩下稍微值點錢的東西了。

是阿爹留給她的嫁妝。

不過命都快沒了,還什麽嫁妝不嫁妝的呢,能過一時是一時罷。

她要活著,須得有個安身立命之所,有個正經的事兒做著,麻子李這兒,是目前她能想到,除那破廟外,唯一能容身的地方。

麥穗不了解他,甚至除了這個名號,不知人具體姓名,更不消說什麽經歷,品性,可是她知道,除了他,不會有人留她。

她入京也有一個月了,紀家人在牢中受苦,等待著刀子落下,她在外頭四處的走動,基本上大大小小的官衙門,官人家都走過了,一聽她是紀家來的人,都避之不及。

自己會打絡子,會點茶,在插花上也有些心得,或許可以去做一些這方面的活路,可這京中會的人多了,樣式還新潮,她那點手藝也就算不得什麽了。

她也不是一開始就去破廟的,想過破局,可結局如此,一如紀家的事一樣,讓人無力。

麻子李是這一個月來,唯一一個聽到紀家的名沒有趕她走,還幫了她的。

他態度很壞,但麥穗想,或許人又沒那麽壞。

但不管怎麽樣,她沒得選擇。

……

麥穗將放在破廟的骨灰壇抱回來,麻子李在門口等著,那臉色活像要吃人,難看得緊。

“還說要幫我幹活嘞,一大早就找不著人,就這能成什麽事!”

麥穗已經很早了,城門寅時三刻開,她趕了最早的時候出去,就怕耽誤了事兒,一路回來也是奔跑著,如今這會兒天還沒徹底亮起來呢,但人這般說她,她也沒惱怒辯解,只是抱緊了手上的壇子,態度極為真誠說:“師傅有什麽吩咐盡管提,我立馬去做!”

她這態度並沒有得到麻子李的“諒解”,他罵了一句:“眼裏沒點活兒。”

人擺手,煩躁的說:“行了行了,趕緊進去收拾收哈,將飯食做出來,吃了好幹活。”

“好嘞!”

麥穗聽這話跟得了特赦令似的,三步做兩步往她小屋裏跑。

她住的地方是個貨屋,裏邊什麽東西都堆著,也就是支了個架子,做了個簡易床,勉強能睡罷,東西太多太雜,她怕到時候萬一不小心拿錯,特意將壇子放在了自己那個床下。

做完這些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廚房走。

麻子李日子過得不錯,這小廚房似模似樣的,由土泥搭的竈臺旁邊堆了很多的木柴,還有一小撮炭,是準備過冬用的。

竈臺對面放了一個櫃子,上邊有許多的菜,水芹,白菜,蘿蔔,仔細瞧旁邊還有一小塊肉呢,很是齊全,不過白菜似乎放得有些久了,都幹巴了。

麥穗拿過火折子開始生火,她在紀家不用做這些,但跟老爹一起生活的時候,還是學到了些生活技能,不至於在這時太過窘迫去。

火星子點燃,她添了些小幹柴,待火旺了添大的,這暫可以不用看著火,她便到院子裏打了一盆水回來,煮熱水洗漱。

熱水好以後,她送過去給麻子李,人在外頭等著,見她送水過來,也沒說話。

他不說,麥穗也不好說什麽,只是說道:“您且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她說著轉身又進了廚房,人幹凈利落的將櫃臺上的爛白菜拿下來,撥掉不好的葉子,用打上來的冷水過了一下算作清洗,便把白菜切成碎沫,再放米淘米,等米熬成粥,差不多了才把白菜放進去混在粥裏,不多時,濃稠的白菜粥就端上了桌。

麻子李看著臉色發黑,“你就給我做這個?”

麥穗道:“早晨吃些清淡的,好消化。”

“呵!”

麻子李給氣笑了,他叉著腰道:“是你是師傅還是勞資是師傅,還做起勞資的主來了!”

他不高興,讓麥穗去重做,將那櫃臺上的肉給處理了。

麥穗沒法子,只好重新去炒了一盤小酥肉。

“這才像模樣嘛。”

他夾了一筷子肉放嘴裏頭,邊吃邊說:“咱幹這一行,就得不能虧了自己,吃好喝好咯。”

“以後不知道的就開口問,長著個嘴巴也不知道做什麽的,先前一挺機靈的小丫頭。”

麥穗不知道他那話什麽意思,不過挺悲觀的,跟她倒相似,聽著像活一天是一天。

此外,她還震驚於他的後一句話,“你知道我是……”

麻子李道:“勞資又不瞎。”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原來……是人家給面子呢。

……

麻子李生意還算好,就今個兒一天,來了兩三個人,每個他收二兩銀子,一天收入也有六兩,比她典當劃算多了。

她不會操刀,人只讓她在一旁幫忙端茶倒水,擦汗什麽的,一邊給她講解。

“這切呀,也是有講究的,在動手之前,須得確定是否禁水米三日以上,給人簽下生死有命書,按下指印;二要過火,這刀在落下前,須得過火,再浸潤過酒,方才可以下刀;三,下刀前還要確定一點,判斷切的部位,這一般的太監,我們都是全切了,也有是只切下邊這兩個……”

麻子李一點沒將她當姑娘家看,不避諱她,說的時候還事無巨細指出來,有時撥弄了兩下,叫她明晰活度。

麥穗也不算第一次瞧,青春萌動期對人體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她偷偷躲被子裏看片兒見過的,都不好看,很醜,但真現實瞧了,還是會有些不好意思,人強忍下不適感盯著,腦子裏更多盤旋的是那一句,“禁水米三日”。

“如果禁了,但是又吃了點東西,那會怎麽樣?”麥穗問。

“輕則感染,重則死咯。”麻子李說。

死?

麥穗想到紀瑄。

昨日她給他遞了糕,人吃了……

麥穗丟下漆盤往外跑,躺著的小子被嚇了一跳,不過麻子李倒是氣定神閑,按著人又躺下來,“別管她。”

……

麥穗提著一口氣跑到皇城門口,不是正門,是那北角的小門,昨天麻子李帶她走過,每天來來回回不少的太監宮人,有負責采買的,有負責拋丟東西的……什麽都有。

這會兒是午時過,倒人不算多,可守門的士兵並不認她,只認出進的令牌,態度很惡劣的催著她離開,不要耽誤事。

麥穗沒走,一直在找機會進去,可等了近一個多時辰,依然無果,她又累又餓,肚子咕咕咕的叫,卻越發絕望起來。

她想救紀瑄,可如果最後是她害了紀瑄……

麥穗光是想,心就梗住了。

“哭夠了沒,哭夠就回去,活幹一半就跑,這是幹活的態度嗎!”

麻子李罵她,可麥穗仿佛五感屏蔽,什麽也聽不到,她蹲在墻角,抱著膝蓋瑟縮著身子,人穿得單薄,就兩件簡單的粗布衣,還是麻子李不要的衣服,她自己的那件沾了臟泥和血汙,正洗過呢,不過這幾日都下著雨,很難幹。

一個成年男子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完全不合身,跟掛著沒多少區別,風可以直接透到裏邊去,吹得四處亂飛,不過時下沒有亂飛,因為還下起了雨,雨水將她的衣服都打濕了,緊緊貼在身上。

她瑟縮著,分不清是冷的還是哭的。

“趕緊起來!”麻子李惡劣的說,手上的動作偏移幾分,將傘靠她近些。

麥穗擡頭,被凍紅的手徐徐從膝蓋上拿起來,抓住他的衣角,“師傅,你幫我,帶我再進宮一趟好嗎?”

麻子李被氣笑了。

“呵,你當皇宮是你家師傅開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活沒幹幾件兒,要求倒挺多的。”

麻子李沒理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人撈起,連拖帶拽的拉回去,丟進貨屋。

“你好好反省反省,要是還反省不明白,就從勞資這裏滾,以後別再過來挨點邊兒!”

……

午後,原本歇了的雨又下起來,紀瑄躺在榻上,赤條條的,只有下身蓋著一條白棉布,勉強能遮醜。

他沒在那倉房了,被換到了一間大屋子,裏邊燒了許多的炭,暖和和的,不穿衣衫倒算不得太冷,只是身下傳來那火辣辣仿若鉆心去的疼痛,叫人心冰冷到麻木。

紀瑄未曾想過有一日,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皇城。

按照他和父母對他的規劃,他當潛心學習,一路科考,入京,最後承接他父親的技藝,用於皇城鑄造。

十來年的人生,當是如此,他已經過了鄉試,縣試,只待再一年就可以圓滿……

可這天不測風雲,意外來得這般快,猝不及防,一切就都毀了,什麽都沒了。

他是有想過死的,在麥穗進這道門之前。

紀瑄並不怕死,從臨安到京城,這麽遠的一路,大家夥都早有了心理準備,死也不過是殺人頭點地的事兒。

父母親族被判斬首,他在獄中,一日一日受折磨,便已經坦然了這些,對他的判決下來,紀瑄心裏也沒有太多的波動。

於他來說,不過就是換個屈辱點的死法罷。

可麥穗從這道門進來了。

她問他是不是也會死?

那一刻,他竟不敢坦然答她。

她說自己願意,要給紀家留後,那個小丫頭,根本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不過憑著本心來做事罷。

她一向這般的,恩怨分明。

人對紀家,是感恩,為此什麽都可以豁得出去,不計後果。

她哭著求他別死,她只有他了。

她毫不猶豫將自己阿爹留下的嫁妝給了他……

紀瑄手不自覺的握緊那只如意鐲,笑得淒然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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