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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野有蔓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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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野有蔓草(二)

三天過去了,窗外下過一場大雪,將行客來時的軌跡徹底掩蓋。聽聞山裏因大雪塌山,南邊那條順江下去的路封了,只剩下北面山口,那邊險峻難行而荒無人煙。

村寨這下算是徹底與世隔絕了。

“這樣也好,外面那麽亂,我們在此可以清凈了。鬼門關前走一遭,往後大家都是親姐妹。”

林大嫂不過四十歲出頭,全家人都在亂軍屠村的時候喪生,只因她那時候陪同幾位夫人進山挖筍躲過了一劫,便帶著全村僅剩的十幾口人翻越一座山,來到她娘家的村寨,卻發現已經荒蕪人煙,徒留幾間破廟破屋。

移居後的半個月,一直都是林大嫂帶著大家安置門戶,村中死了爹娘無人照管的孤兒也都跟著她做活,她便是名副其實的村長。

葉青玄望著一間門面緊閉的茅舍,又想起來大雪封山的前夜,那個飛蛾撲火般撲進來的陌生人。

“她怎麽還沒醒?”

“醒不過來就死了,看她的造化。”

大抵如林大嫂這把年紀又生逢戰亂的人,早已經看慣了生死,有時候說話毫不避諱的直白。葉青玄被刺了一下,但也沒法反駁,他們自己本也是流離失所的災民,荒野裏救下一個陌生人,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玄兒,你救下那個人的時候,有沒有聽她說起什麽?”

“沒有。”葉青玄問,“是出什麽事了?”

林大嫂走進角落裏抄起個木桶,那裏面放著張秋凜的舊衣。“你看這衣裳雖然刮蹭爛了,但料子還是好料子,往前縣裏面見過的都要十幾金一匹,多麽軟的布啊。”

那根本不是布,是綢。葉青玄在已故父親身上見過的。然而此刻她沒必要把這些無用知識講出來,什麽衣裳華貴什麽布料經穿都已經過時了。跟著林大嫂學習怎樣辨識野果、開墾田地,才有機會活下去。

“好賴是一條人命,能做的咱們都做了。”

葉青玄是村裏唯一懂些醫術的人,是她的母親傳的,她還沒學透學精,已然生死相隔。作為唯一的半吊子大夫,給張秋凜餵的藥自然是她在熬。

可是山裏藥過冬,嚴寒起來能凍死人,村裏這幾日趁著白天還長加緊蓋房子、囤柴火和打獵,人手根本忙不過來,沒工夫讓她守在藥罐子跟前鉆研。

白日沒時間,她便只有夜裏熬。

第五日的夜晚,葉青玄獨自一人搬個板凳坐在張秋凜床前,守著一口溫熱小鍋,念念有詞的算著火候。

一道清冷的月光照進來,給兩個人鍍上了一層銀色,安靜得如同入了畫。

突然,床上的人微微掙動了幾下,先是手臂,然後是眼睛。

她睜開了眼。

那雙眼眸在剛剛睜開的一瞬間是犀利的,隨即變得困惑,察覺到旁邊有人後慢慢又變得克制而冷淡。

張秋凜坐起身,看向床邊的葉青玄,認出了她。

“多謝這位姑娘相救,不知這裏是?”

此人一開口,是一口板正得不能再板正的官話。葉青玄近日聽慣了均州鄉音,乍聽見這一板一眼的官州腔調,又想起了故去的爹娘,眼淚差點湧出來。

但她平靜了一番心思,調笑著道:“還好你醒了,我還怕我把你給治死了呢。這裏是東臯村,你那日重傷昏倒在這了。我叫葉青玄。”

張秋凜將手伸向火爐,葉青玄心一驚,剛想提醒小心燙,卻見她已經面不改色地把藥罐蓋子拿起來,放在鼻尖嗅聞。

“黃芩,川芎,紅花......”她用平緩的語調說出了藥方中占量最足的幾位藥材名字,“你從何處學來的這藥方?”

“我娘教我的。”

“那你娘當是一位神醫了。”

“也不完全是按她教的。”葉青玄越說越小聲,“我其實不記得了,按照常見的幾種配方試了很多次。我真的很怕把你給治死了。”

張秋凜忍俊不禁地笑了一聲。“幸好我沒那麽容易死。”

好像牽動了某處傷,她忽然捂住心口,神色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似的陡然一沈,聲音鋒利起來:“我當日的衣物和身上的東西呢?”

葉青玄心下了然,從懷裏掏出來一個烏漆銅牌。“你是找這個吧。”

張秋凜的神色陡然放松下來,肩膀慢慢松下。“是了,多謝。”

林大嫂不識字,只曉得她穿的衣裳是出自富貴人家。但葉青玄一眼就認出這塊銅牌不是凡物,應是某種身份的象征,便悄悄的替她保管著,免得被拿去燒了煉釘耙。

張秋凜將銅牌收好,再一次謝過了她,執著的要下地行走。

“晚生不才姓張名秋凜,今日蒙君救命,受此重恩,必當竭力相報。不知由此如何下山去?”

葉青玄默默將藥罐收好。“大雪山崩,路都封死了。”

張秋凜明顯哽住了,望著窗外月色,長嘆一息。“那便煩請葉姑娘帶我瞧瞧這東臯村吧。”

她這一瞧,全非是表面意義上的瞧瞧。東臯村裏的住宅不夠,而且舊屋破敗不能擋風,天地久荒雜草遍生,從前修的引水渠也已經斷裂不堪用。村裏的流民多是婦孺老幼,且都新近喪了親人,幹起活時力不從心。張秋凜跟著林大嫂在村裏轉了一圈,原本端得雲淡風輕的神情終於再也沈不住。

“晚生修得學習木工活計,興許幫得上忙。”

“哦?”林大嫂還以為她是那種養尊處優的世家小姐,沒想到還能幹活。

張秋凜幫東臯村的村民們畫了水車和房屋的圖紙,其度量之精確,工藝之細致,無比令人嘆服。

林大嫂一開始還擔心她瞎指揮壞了自己的事,後來也慢慢接受了。

“玄兒,你去張姑娘跟前學著點。”

葉青玄是村裏少數識字的人之一。林大嫂知道她爹娘都是讀書人,腦袋也很伶俐,便整日將她提到張秋凜跟前。

不出十日,某天張秋凜驚訝地發現,葉青玄已經能獨立劃出一些木工的圖紙了。沒有人教過她,她便學會了舉一反三。

張秋凜自己小時候也是遠近聞名的神童,自恃不凡心懷遠志,沒想到竟在大山裏遇到了危機感。

“你的才華在這裏未免太埋沒了。”張秋凜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願意的話,我從今天起教你讀書。”

葉青玄點頭,因為她很想讀書。

村裏沒有紙筆,張秋凜站在門窗緊閉的屋內,閉上眼睛,揚起脖子,如同一只昂首仙鶴,葉青玄每次見了都忍不住笑,但張秋凜不知道,只聽得她緩緩背出了那無數學子頭懸梁錐刺股也背不住的四書五經。

她更不知道葉青玄的眼神如何日覆一日停留在她身上。

背完一篇,她睜開眼,目光明亮得刺人,炯炯有神地望過來,如燃炙的火。“記下了麽?”

葉青玄楞楞地點頭。

她們二人便開始了白日做活、晚上授業的日子。村裏人人都知道葉青玄救回來了一個滿口官話、氣宇不凡的神仙般的人物,但沒有第二個人能擠她們默背默頌的非人教學。

次年,村民們進山裏伐竹造紙,又專門制了筆墨,辦起了學堂。

正月十六,張秋凜給自己行了冠禮。她一人躲在沈悶的茅屋內,桌前擺著那枚寶貝得不行的銅牌。葉青玄推開一道門縫擠進來,躲在角落裏看著張秋凜閉緊著眼眸許願。

其實張秋凜早就註意到了她的存在,睜開了眼。“你今年該及笄了吧。”

“嗯。”葉青玄看著這沈默中的儀式,有點好奇,因為林大嫂剛告訴她加冠是男子才行的禮,便把這個困惑跟張秋凜說了。

“在我的家鄉,不論男女都可行冠禮,就看你想要的是什麽志向。若有心入世者,便可加冠,行君子道。至於及笄禮,則是表明你這個人於私情已經成年,可以結親成家,但鮮少有人會那麽早定下。”

“你剛才許的什麽願望?”

“……願山河無恙。”

半年後,葉青玄行及笄禮,整個村寨的人都在慶賀,她卻在夜裏偷跑出來,敲開了張秋凜的窗子溜進去。當時張秋凜正靠在窗邊看書,突然接了滿懷香氣。

“全村的人都到了,你怎麽不來?”

“均州的習俗我不懂。”張秋凜順手把人撈起來靠坐在懷中,自己都沒意識到為何語氣如此溫柔,她平日本不是一個溫柔的人,“況且我知,你肯定會來找我的。”

葉青玄扭動著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仰目看著那位如太陽般熾烈高懸、此時卻仿佛唾手可得的人。“我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

“嗯。”

“林大嫂說,我現在可以追求我喜歡的人了。”

“嗯。”

她鼓了半天勇氣,卻還是沒能把話說出來。張秋凜也不言語,拾起她一只發涼的手握著。過了許久:“你快下來,我腿麻了。”

葉青玄滑到地上。鞋子先前脫了腳,這會兒便光腳踩著,雖然是夏天,但張秋凜還是怕她著涼,想把跑開的人揪回來。“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地上涼,把鞋穿好。”

張秋凜追了幾步,直接把她抱了起來,放在床榻上,另一手拎過來鞋子給她穿。葉青玄這時候卻慌了,都說張秋凜以前是富貴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哪能讓大小姐幫她穿鞋呢。

她幹脆盤起腿,坐在床塌上。張秋凜也不堅持,彎腰坐在她身旁,微微側過身子朝她這邊斜。

“你今日許了什麽願望?”

葉青玄還是沒說話,抓過張秋凜的手掌,在掌心裏寫字。

她微涼的指尖悉悉簌簌,惹得張秋凜幾度發癢想抽開手,卻又莫名難舍,分不清到底手癢還是心癢。

她寫了許久,足足有九個字,是“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張秋凜早有所感,此時也並不驚訝,只想與她暢談一次,本想問:那你想不想和我下山、入世、攀登那淩煙閣……

可她還沒來得及脫口,葉青玄先發制人問出了一句驚天之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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