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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83. 十年不短,但未來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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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83. 十年不短,但未來很長

陸川西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境中先是墜入了一片濕冷的灰暗。

眼前是墓園,冰冷的石碑林立,雨水像眼淚一樣不停地從灰蒙蒙的天空淌下來。

他站在一座新墳前,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模糊不清,但悲傷和絕望卻像藤蔓一樣纏緊了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

很快,又變成了他在開車,可開著開著,視線變得模糊,分不清是車窗上蜿蜒的雨水,還是自己眼裏漫上來的水汽。

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

下山的路,彎多彎急,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危險,絲毫沒有降低車速。

前方恰好出現一個急彎,護欄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陸川西盯著那個彎道,眼神空洞,裏面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沒有踩剎車,反而,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

車子像脫韁的野馬,猛地沖出了彎道,撞破護欄,向著懸崖下方墜去。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但預想中的粉身碎骨並沒有到來。

他的身體變得很輕,像是從殘破的軀殼裏飄了出來。

他成了一個旁觀者,看著車子在陡坡上翻滾、變形,最終砸在谷底,燃起熊熊大火。

然後,他的魂魄,或者說意識,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瞬間穿越了黑暗,飄進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是一個陰暗的廢舊倉庫。

高高的窗戶被木板釘死,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縫隙裏擠進來。

他的視角懸浮在半空,清晰地看到了倉庫中央的景象。

一個小孩,看起來只有八九歲,被粗糙的麻繩綁在一張銹跡斑斑的鐵椅子上。

小孩低著頭,柔軟的頭發耷拉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和寒冷而在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

嘴巴被膠帶封住,只能發出壓抑的嗚咽,眼睛被一塊臟汙的黑布蒙著。

緊接著,一個身影籠罩下來。

那是個面目模糊卻透著猥瑣的醜陋男人,低啞難聽的聲音在倉庫裏響起:“乖一點……待會兒叔叔疼起來,就不難受了。”

男人說著,一只布滿汙垢的手就朝著被綁在椅子上的小孩伸了過去。

陸川西在意識裏嘶吼,拼命沖過去,想擋在孩子面前,擰斷那只骯臟的手,但他身體卻動彈不得。

他只能像一個被禁錮的幽靈,眼睜睜看著這場暴行在眼前上演。

小孩似乎感知到了逼近的危險,拼命地扭動身體,被綁住的鐵椅子隨著他的掙紮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想逃,可粗糙的麻繩勒進他的皮肉,讓他的努力變成徒勞,只能在有限的範圍內無助地挪動。

男人的笑聲令人作嘔,他撕掉了小孩嘴上膠帶:“繼續掙紮啊,繼續吶喊……我就喜歡看你這樣,掙紮又跑不掉的樣子……”

“你到底要做什麽?”小孩憤怒道。

男人湊得更近:“聽沒聽過……同性戀?”

“死變態!”孩子用盡力氣啐罵。

“對啊,我就是死變態……”男人非但不怒,反而像是被這個詞取悅了,聲音裏充滿了扭曲的恨意,“要怪就怪你爹,就因為我喜歡男人,他就不讓我當保安了……他毀了我,那我就綁了他兒子,讓他也變成和我一樣的同性戀好了,看他還有什麽臉瞧不起我。”

說完,男人扯掉了蒙在孩子眼睛上的黑布。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小孩不適地瞇起眼。

而懸浮在半空的陸川西,在這一刻,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他看到了那個孩子的臉,那張稚嫩驚恐卻依稀能看出和他十分相似的臉。

然而,那個醜陋的男人,竟然就站在孩子面前,開始解自己的腰帶。

極致的惡心感如同海嘯般湧上陸川西的喉嚨,他當下控制不住地劇烈幹嘔起來,盡管他只是一個意識體,但那生理上的厭惡感卻真實得可怕。

與此同時,小孩像是跟他有了共感,也開始幹嘔起了。

“這就吐了?待會兒還要你吃下去呢……”

這句話讓陸川西吐得更厲害了,胃裏翻江倒海。

而椅子上的小男孩掙紮得更加猛烈,像是要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逃離這恐怖的境地,掙紮猛了,連人帶鐵椅子,“哐當”一聲,向後掀翻在地!

陸川西感同身受到那一下重摔的疼痛,以及身體被反擰著壓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和那把鐵椅子硌在背後的觸感。

令他冰冷、恐懼、惡心。

夢境在這一刻變換了場景。

令人作嘔的畫面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藍霧》片場那間悶熱的小房間。

陸川西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失控的瞬間,一種完全違背他當下意志,源自身體本能的反應,不受控制地發生了。

這股陌生而洶湧的生理反應,打開了記憶深處最黑暗的潘多拉魔盒。

強烈的對自己厭惡的惡心感,排山倒海般湧上喉嚨。

他條件反射地,將這種厭惡和恐懼,投射到了沈重川身上。

然後,他看到了沈重川的眼睛。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變得空洞死寂。

沈重川的身體不再有任何動作,甚至連細微的呼吸起伏都感覺不到了。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裏,像是……

像是生命驟然終止。

就在這時,夢境再度變幻。

《藍霧》片場的布景開始融化、燃燒,熾熱的火焰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瞬間將他和懷中“失去生命”的沈重川吞沒。

熱浪灼燒著他的皮膚,濃煙嗆得他無法呼吸。

他緊緊抱著懷裏冰冷僵硬的身體,巨大的悲痛和悔恨焚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不再掙紮,不再試圖逃離火海,甚至產生了一種可怕的解脫感——

就這樣吧,就這樣和他一起被燒成灰燼,也好過獨自活在沒有他的傷痛裏。

“一起死掉吧……”

意識被火焰徹底吞噬前,陸川西聽到自己心底的嘶吼:“這次,別再丟下我一個人了。”

沈重川是被一陣壓抑的啜泣聲驚醒的。

他猛地擡起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趴在ICU外的長椅上睡著了。

窗外,天才剛蒙蒙亮,他第一時間站起身,透過厚重的玻璃窗望向裏面,陸川西依舊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那低低的哭聲又響了起來,沈重川循著聲音找去,發現在不遠處的公共休息區,一位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阿姨獨自坐在塑料椅子上,肩膀微微聳動。

看到她,沈重川的心莫名被觸動了一下。

這個年紀,讓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親。

母親離開時,也差不多是這個歲數。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默默遞到那位阿姨面前。

“給。”

阿姨擡起頭,露出一張疲憊但依稀能看出年輕時清秀的臉,眼睛紅腫。

她楞了一下,接過紙巾:“謝謝你,小夥子。”

沈重川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安靜地陪著。

阿姨擦了擦眼淚,試圖平覆情緒,她看了看沈重川,又看了看ICU的方向,輕聲問:“也是來陪愛人的?”

“愛人”這兩個字讓沈重川微微一怔。

他和陸川西……算什麽呢?

他們當過勢同水火的對手,當過別別扭扭的朋友,現在是再度合作的同事。

唯獨“愛人”這個詞,太陌生,從未屬於過他們。

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您是嗎?”

阿姨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用力眨了眨眼,望著空蕩蕩的走廊盡頭,聲音飄忽:“是......錯過了半輩子的人。”

“錯過了半輩子?”

“來醫院陪了三個月,今天早上……走了。”

“剛才處理完手續,沒忍住,在這裏坐了一會兒……抱歉啊,打擾到你休息了。”

“節哀。”沈重川心裏沈甸甸的,“只是我有點沒懂,為什麽是錯過半輩子?”

阿姨似乎找到了一個傾訴的出口,緩緩說道:“年輕時,我們彼此都有意,但我性子倔,又敏感,總覺得他心裏沒我,對我若即若離。失望之下,就賭氣嫁給了別人。”她苦笑了一下,“和一個不愛的人過了幾年,實在將就不下去,就離了。後來就一直一個人,也從沒想過要去找他,其實……也是不敢,怕他也已經成家立業,兒女成群,再去打擾,徒增尷尬。”

“就這麽兜兜轉轉,又錯過了近十年。沒想到,老天爺到底還是讓我們碰見了。再見面時,我才知道,他居然因為我,終身未娶。他說……他一直在等我。”阿姨的聲音哽咽了,“本以為我們磋磨了半輩子,好不容易能好好在一起了,他卻查出來胃癌晚期……誰能想到,我們最後這段相處的日子,竟然是在這裏度過的。”

沈重川沈默地聽著,心裏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語言去安慰這位剛剛失去摯愛的老人,任何話語在這樣沈重的事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索性沒有開口,只是當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阿姨擦了擦眼角,像是總結,又像是自言自語:“人啊,活在這個世界上,其實最怕的不是陰陽兩隔,因為想到總有一天會在另一個世界相聚。最怕的……是遺憾,那種怎麽也無法釋懷的遺憾。”

沈重川喃喃低語:“是啊,要怎麽釋懷呢?” 他像是在問阿姨,更像是在問自己。

“只能同自己和解了。”阿姨的聲音平靜了一些,卻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

“錯過十年,也能和解嗎?”沈重川擡起頭,看向她。

阿姨轉過頭,對上沈重川迷茫而痛苦的眼神,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悲傷,也有一種奇異的豁達:“我錯過了半輩子都能和解,更何況,你們只有十年。”

“十年不長嗎?”沈重川有些不解。

“十年不短,但未來很長。”阿姨的語氣很肯定。

“未來很長?”沈重川重覆著這句話。

“是啊,我該走了。”阿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背影依舊單薄,卻似乎挺直了一些,“雖然總覺得這三個月短,但是比起未來漫長的餘生,這三個月至少是彌補了多年的遺憾了。”

沈重川也站起身,輕聲道:“好走。”

阿姨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ICU的方向,消失在了晨光裏。

沈重川重新在長椅上坐了下來,久久沒有動彈。

他就那樣坐著,任由思緒翻騰。

直到太陽徹底沖破雲層,金黃色的光芒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漫射進來,暖暖地照在他的臉上、身上,竟然……有些暖洋洋的。

【作者有話說】

這裏揭曉了陸導為何一直坐軟墊的陰影了!

也是當初為何第一反應說惡心的根源了。

另外,我也很想通過這章告訴那些沈湎於過去傷痛的大家。

過去終究是過去了,未來的路比過去長,往前走,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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