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3章 49. 沈重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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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49. 沈重川......死了
三日後，戛納頒獎典禮。星光如沸，高朋滿座。
陸川西與何嶼，王磊並肩坐在臺下。
流程一輪輪推進，致辭與獎項交替更疊，時間在緊繃的空氣中被拉長又壓縮。
陸川西幾次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反反覆覆地點開沈重川的微博，想看看他是否也會在意今日的頒獎典禮，但很可惜主頁依然靜止在最後那條動態。他心裏墜著事，念著人，所以並沒有感覺到時間的飛速流逝。
直到王磊壓低的聲音在身側響起：“馬上到咱們了，太磨人了……陸導，一定會是咱們的。”
何嶼的聲音也平靜地落過來：“會的。”
陸川西這才從某種恍惚裏抽身。他擡起眼睛，望向臺上，頒獎嘉賓正拆開鎏金的信封，展開，停頓，然後清晰念出：
“獲得第xx屆戛納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最佳導演獎的是——《無期旅程》，Chuanxi Lu。”
那個名字穿過璀璨的燈光與遙遠的距離，穩穩落進他耳中。
掌聲在下一秒如潮水般掀起。
陸川西卻怔住了。身體像被按了暫停，周遭一切歡呼與騷動都退成模糊的背景音。
王磊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晃了晃，他才倏然回神，站起身。
通道在他面前展開，盡頭是那片最亮的光。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聚光燈的熱度灼人，無數道目光織成看不見的網。
他穩步上臺，從頒獎人手中接過獎杯。
金屬觸感冰涼，沈甸甸地壓在掌心。
他站到麥克風前。視野裏是臺下模糊的光海與暗影。
他聽見自己用英文開始致謝，聲音平穩，邏輯清晰——感謝劇組，感謝演員，感謝評委。每個詞都妥帖得體，像事先排練過無數次。
然後，幾乎是自然而然地，他說出了那句：“還有一個人，需要特別感謝。”
話音落下的瞬間，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望著前方，卻什麽也沒看清。
腦子裏只有沈重川的那張談不上開心也談不上失落的臉。
時間在寂靜中拉長，凝固。
視野邊緣，似乎能瞥見臺下何嶼凝望的身影。
陸川西垂下眼，看見自己握著獎杯的手，然後，他輕輕提了一下嘴角。
“最後，”他聽見自己換成了中文，聲音在巨大的寂靜中異常清晰，“我想感謝這部電影的主演，沈重川先生。”
每一個字都說得緩慢而慎重。
“沒有他賦予角色的靈魂，就沒有此刻的榮譽。”
他擡起眼，這一次，目光徑直投向正前方黑洞洞的鏡頭。仿佛透過那冰涼的玻璃鏡片，能觸到那個人的眼裏。
“前些時日，他因不實指控承受汙名，未能與我們同行。而今真相已明……我想借此機會，對他說幾句話。”
喉嚨有些發緊。他停頓了一下，平覆心情。
“沈重川，無論你在哪裏，希望你能看見。”
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又被他穩住。
“我……”
“ 我們都很牽掛你。願你一切安好，早日歸來。”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他頓了頓，用更沈靜、更清晰的語調補上：
“慶功宴上，我們等你。”
話音落下的剎那，掌聲轟然炸響，如雷鳴般席卷而來。金色禮花自頭頂傾瀉而下，在聚光燈下碎成萬千光點，有幾片落在他肩頭，映亮他含笑的眼角。
可只有陸川西自己知道，那片笑意薄薄地浮在表面，未曾滲入眼底半分。
典禮結束後第二天旁晚，心事重重的陸川西婉拒了各種采訪，留著王磊去應付主辦方的慶功派對，和何嶼並肩漫步在傍晚的馬丁內斯海灘。
何嶼側頭看了看身旁沈默不語的陸川西。
“拿了大獎，怎麽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
陸川西腳步頓了頓，目光望著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海面：“其實，十年前，我也來過這裏。”
“哦？”
“拿了一個新人獎，嚴格意義上不完全屬於我一個人的新人獎。”陸川西的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時候站在臺下，看著那些拿到最佳導演的前輩，我心裏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拿到那個獎，我應該會……開心得瘋掉。”
“所以你才義無反顧地拋下那些榮譽，進修導演，重新開始？”
陸川西沒有回答何嶼的這個問題，而是嘆了口氣：“沒想到真拿到了，反而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是因為川哥？”何嶼試探道。
“嗯。”陸川西沒有否認。
“川哥，還沒聯系上嗎？”
陸川西搖了搖頭，眼神黯淡：“沒有。”
“老何，你說…喜歡和討厭是可以共存的麽？”
何嶼沈思片刻，點了點頭：“當然可以。人的感情本就很覆雜。有時候，越是喜歡，越是在意，說出口的話反而可能越傷人，表現出來的也可能是排斥和討厭。就像......刺猬一樣。”
“是啊……”陸川西像是被這句話觸動了什麽。
何嶼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勸道：“既然你這麽擔心他，在乎他，為什麽不去找他？當面問清楚，把一切都說開。總好過在這裏胡思亂想。”
“找他？”陸川西苦笑一聲，“他都拉黑我了，更何況他心裏根本沒有我。”
“你怎麽知道他心裏沒你？”何嶼反問。
陸川西的腳步停住了，他望向遠處的河面：“他親口說的。說他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所以我怎麽去跟一個死人爭呢？”
“更何況，我連承認自己彎了的勇氣都沒有。”
何嶼怔住了，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兩人陷入長久的沈默，夕陽終於完全沈入地平線，海邊的燈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幽藍的海面上，碎成一片搖曳的光斑。
過了很久，何嶼的聲音在晚風中響起：“承認自己是同性戀，挺難的，別說你，我也是被迫才......才跟家裏出櫃。”
“不一樣，我是過不去自己心裏的坎。”
“心理陰影？能聊聊嗎？”
“抱歉，我還沒做好準備。”
“沒關系，不過，陸哥，既然你現在都承認喜歡了，那為什麽不試試克服心理那一關呢？”
“克服？”
“是啊，沒有試過你怎麽知道不行？”
“還有就算川哥心裏有別人，你都沒有真的去爭取過，又怎麽知道爭不過呢？就好像這落日，明知道它終究會沈下去，可此刻，還是有這麽多人爭相恐後地從世界各地趕來，不就是為了這獨一無二的美景？明知不可能，都不想錯過，這大概就是我的愛情觀了。也是我想勸你的。”
陸川西聽完何嶼的話，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眼前的景色。
沙灘上的波光、遠處的落日、還有沐浴在暮色中相擁的情侶……
此情此景，猝不及防地將他拽回到那片被朝霞籠罩的草原牧場。
他好像又看到了沈重川策馬飛奔的背影，看到他贏下比賽後，朝著自己露出的那個燦爛的笑容……
那一刻的心悸，如此清晰，又如此遙遠。
“所以，陸哥，如果是我……如果那個人對我真的很重要，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去試的。就算最後的結果是壞的，也好過將來某一天，因為自己的懦弱和猶豫，後悔一輩子。”何嶼拍了拍他的肩膀，認真道。
後悔一輩子……
是啊，既然都承認喜歡了，怎麽就不能爭取，他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克服心病，而不是一味的逃避隱藏。
他得先找到沈重川，當面問個明白。也把.....也把自己所有的心裏話告訴他。
就在他下定決心，準備親自出發去尋找沈重川時——
“嗡嗡嗡……”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陸川西的心沒來由地一緊，會不會是沈重川？
結果打開一看，是王磊。
“餵，怎麽了？”
電話那頭，王磊的聲音有些嘈雜：“陸導，一個壞消息……是……是關於沈老師的……”
“沈重川？他有消息了？”
王磊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他......他出事了……”
陸川西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沈重川果真出事了，怪不得一直聯系不上：“出什麽事了？嚴不嚴重？他現在在哪？我馬上趕過去——”
“來不及了，陸導。”王磊的聲音突然變得沈重起來。
“什麽叫來不及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王磊沈重而壓抑的呼吸聲，過了幾秒，王磊像是下定決心般：“沈老師……他……”
“他去世了……”
“……”
“陸導？你……你在聽嗎？陸導？”
“……”
世界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隨後，是“嗡——”的一聲，從顱骨深處猛地炸開。那聲音起初尖銳，貫穿耳膜，緊接著便擴散成一片鋪天蓋地的的轟鳴。
眼前所有的景象——波光、落日、情侶——都像被投入海中的倒影，劇烈地晃動，扭曲。
陸川西的腦子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某種更徹底的東西。
是所有的聲音、色彩、思緒，連同“沈重川”這三個字所承載的全部意義，都被那一聲“去世了”瞬間抽空。
“我也是下午剛剛得知，當時還不敢確信，直到……直到現在已經登上國內熱搜，真沒想到……沒想到……”王磊還在說著什麽，聲音斷斷續續，可那些音節已經無法組成有意義的語句。
手機從陸川西完全失去知覺的手指間滑落。
他卻毫無所覺。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瞳孔渙散，望著眼前虛空中的某一點。
“陸哥？你怎麽了？”
“出什麽事了？”
身邊似乎有人圍了上來，聲音裏帶著焦急和困惑。
那些面孔在他模糊的視線邊緣晃動，像隔著一層厚重渾濁的水。
他張了張嘴，想發出一點聲音，喉嚨裏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什麽也說不出來。
什麽都感覺不到。
只有心臟的位置，傳來一種遲緩的悶痛。
回國的長途航班上，陸川西靠窗坐著，一動不動，眼睛空洞地望著舷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何嶼坐在他旁邊，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合適的詞語都找不到。
國內的熱搜榜早已天翻地覆。
原本持續掛在榜首，帶著喜慶紅色“爆”字的【陸川西榮獲戛納最佳導演獎】的詞條，此刻已經被【演員沈重川病逝】的消息徹底覆蓋。
點開詞條，裏面是鋪天蓋地的悼念和惋惜，以及各種真假難辨的關於沈重川病情的猜測。
何嶼看著這些瞬息萬變的評論，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告訴陸川西自己也曾用過“假死”脫身，他想用這個來安慰陸川西，也許……也許這次也是假的？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想起漁山島殺青那日，沈重川壓抑不住的咳嗽聲，再加上這條病逝的消息，是由沈重川的親妹妹親自發布……
這一切都真實得讓人無法懷疑。
安慰的話卡在喉嚨裏，何嶼默默關掉手機屏幕，只是安靜地陪在陸川西身邊。
直到將陸川西安全送回家，何嶼才忍不住勸了一句：“陸哥…節哀，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陸川西獨自坐在黑暗裏，沒有開燈。
他蜷縮在沙發角落，很久很久。
久到他解鎖手機，透過碎裂的屏幕點開了那個早已無人回應的微信對話框時，天都快亮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那晚他在酒精驅使下發出去的信息：
【沈重川，接電話】
【接電話】
【你去哪裏了？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沈重川，你不是恨我、討厭我嗎？怎麽怕了？連電話都不敢接了？】
【沈重川，我知道我誤會你了，我跟你道歉，接電話好不好？】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你生氣，我也生氣......明明拿視頻威脅我的是你.......說不喜歡我，報覆我的......也是你！】
【你還在想著你的心上人？】
【沈重川...eeg。。】
【沈重川/d w d】
【沈重川，我……eg ldap 】
【沈重川，我.....
【我想你了……】
這些微信，清醒後的陸川西一次都沒敢打開過，現在卻赤裸裸地提醒著他，沈重川再也不會回應了。
他關掉手機，在黑暗中摸索著打火機。
“哢嚓”一聲，火苗跳躍著亮起，驅散了身前一尺的黑暗，也照亮了他手中緊握著的被他從垃圾桶裏翻出來重新拼湊完整的照片。
照片上，那雙彎起的眼睛依舊明亮。
在暖黃的火光裏，那笑意仿佛漾了一下，活了過來，似乎和十年前初見時並沒有什麽不同。
咚咚咚。
宿舍的門被敲響。
“進。”陸川西停下喝水的動作，朝門口喊道。
“楊胥！在不在？”
一道清亮又飛揚的嗓音先人一步闖了進來。
下一秒，宿舍門被推開。
陸川西聞聲轉身，目光落在門口的少年身上。
他穿著最簡單的白T恤，面容俊逸，身形挺拔，像是剛穿過盛夏的風跑過來，發梢還帶著點不羈的淩亂。午後的日光從他身後漫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連皮膚都透著幹凈的、健康的光澤。
而最亮的是那雙眼睛。望過來時，清澈又明亮，裏頭像是落進了細碎的星光，亮得晃眼。
陸川西的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隨即，一股沈悶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胸口，連帶著胃部都泛起一陣細微的灼熱。
“同學，你好。”那少年似乎也楞了一下，隨即嘴角揚起一個幹凈的笑容。
“你好。”陸川西也跟著笑了笑。
“請問楊胥是住520寢室嗎？”
“嗯，他下樓取東西了，應該很快回來。”
“謝啦！”門重新關上，將那抹亮眼的色彩隔絕在外。
可那一眼，卻像烙在了心上。
以至於後來每一次路過籃球場，陸川西的餘光總會被那個奔跑騰躍的身影牢牢抓住，不由自主。
再後來，楊胥拉他進籃球社，他點頭了。
話劇社排練碰見，彼此已是能打招呼的關系。
借著楊胥這根紐帶，少年來520寢室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他們一起喝便宜的啤酒，一起對著劇本念拗口的臺詞，一起在簡陋的舞臺上對戲。
可陸川西總覺得，那少年對自己，似乎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較勁。
無論是打球、念詞，甚至玩鬧，那眼神裏總像燒著一小簇不服輸的火苗，亮晶晶地逼視著他，什麽都要爭個高下。
這種角力，一直延續到了《藍霧》劇組。
殺青那天，最後一場親密戲。
陸川西盯著身下的人，按照劇本裏寫的壓著他作出該有的動作。視線再次落進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頭因為剛剛兩人親密的熱吻，泛著紅，濕潤氤氳，搖搖欲墜的兩顆淚痣像是燙到了他一般。
一股陌生的灼熱，就在那一瞬間，毫無預兆地竄遍全身，燒得他心慌意亂。
驚惶之下，他猛地湊近，嘴唇幾乎擦過對方的耳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冰冷地砸下一句：“沈重川，你真惡心。”
他看見少年眼底的光，在那一剎那，熄滅了。
陸川西幾乎是狼狽地從他身上彈開，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仿佛身後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他沖進衛生間，反手鎖上門，鏡子裏的自己，眼神慌亂，耳根燒紅，身上不容忽視的存在感，正無比清晰地昭示著某個他絕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他不是入戲太深。
他是對一個男人，產生了一種陌生的渴望。
一種強烈的厭惡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厭惡此刻身體不受控的反應，更厭惡那個讓他起反應的少年。
連帶著他開始厭惡起了“演員”這個身份。
所以後來，當公司提出要他和沈重川捆綁炒作時，他強烈抗拒。
恰逢那時，沈重川又與明顯對他有好感的許舟走得頗近，兩人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與較勁，在周遭有心或無意的目光下，迅速發酵成漠然與互不妥協。
電影宣傳期一過，他們便交惡到再也不想看到對方的地步。
那晚，他前往丁征導演的酒店，漫長的談話後，丁導終於被他的執著打動，松口給了他一個出國進修導演的推薦名額。
推門離開時，眼角餘光不經意瞥見長廊另一端，沈重川似乎被一個男人半扶半摟著進了一個房間。
門很快合上。
陸川西腳步頓了頓。
第一反應是沈重川大概喝多了，被同事或朋友送去休息。
加上兩人當時已經到了不怎麽來往說話的份上，他沒作他想，轉身朝電梯走去。
下樓，剛出電梯門，卻迎面撞上了匆匆趕來的楊胥。
楊胥看到他，臉色明顯一滯，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自陸川西多次強硬拒絕公司安排的“營業”後，兩人之間本還算融洽的關系也變得僵硬不少。
楊胥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匆匆點了點頭，徑直走向了電梯。
陸川西迅速將手插進口袋離開。
再後來，他因《藍霧》提名最佳新人獎，風頭正盛。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沈重川的名字卻以另一種方式被推上風口浪尖，幾條語焉不詳卻指向明確的爆料，為他打上了“潛規則上位”的標簽。
陸川西拿著獎杯走下臺上，看到新聞上的消息，才知道那晚送沈重川進酒店的人是某位圈內投資人。
他動搖過，懷疑過，不願相信沈重川是這樣的人。
所以他發短信質問楊胥：那晚你為何在現場？沈重川是不是自願的？
楊胥的肯定答覆，讓他心下一怔。
他始終忘不了自己當時的心情，他覺得沈重川很輕浮很惡心，惡心之餘竟還生出了一絲如釋重負。
理智在心裏小聲提醒，或許這中間有什麽誤會。
可那份急於自我開脫的潛意識，卻強硬地捂住了這聲音。
他需要相信沈重川就是這樣的人。
唯有如此，自己當初的決然離開，才能被粉飾成清醒的抉擇，而非一場倉皇的逃離。
從那以後，他停了卡號，換了新手機，換了身份，徹底與過去割裂，與那個潮濕的夏季，那個或許早已心動的少年割裂。
打火機滅了，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濃黑。
陸川西在黑暗裏很輕地笑了一聲。
不知道是笑自己蠢，還是笑自己卑劣。
又或者，只是笑這清醒來得太遲。
遲到十年後與少年再相見，僅憑一句話，陸川西就認出了他。
他給了沈重川“替演”的機會，看著他近乎出色的詮釋了吳期的角色。
看著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甚至忘記喊“卡。”
等他回過神來時，本能的抗拒又讓他說出了那句“替演不行。”
他們兩人本該止步於此，可是試鏡結束後，他卻鬼使神差地跟著沈重川進了衛生間，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重川問出那句：“憑什麽？”時。
他又下意識地用進攻來防守自己的心。
“憑什麽？不如你說說，我憑什麽要一個為了錢出賣身體的演員？”
陸川西以為這場角逐中，他勝利了。
殊不知，沈重川會以視頻要挾自己，他其實可以想到很多方式來對付沈重川。
可他還是去見了他，面對他提出來的種種不合情理的要求，也輕易就妥協了，甚至沒有半分直男的樣子。
打火機又亮了，陸川西盯著照片上的沈重川：“十年了，最後輸的一敗塗地的人，是我。”
可你呢？
沈重川……你真的在報覆我嗎？
報覆我十年前的離開和卑劣嗎？
那你成功了……
因為沒有比死亡更好的報覆了。
“哢嚓。”打火機又再次熄滅，陸川西閉上眼。
可是沈重川，你為什麽……
為什麽每次看著我的時候，眼裏的笑意又那麽真實？
你真的沒有像我一樣，動過心嗎？
陸川西頹然地靠在沙發裏，打火機再次熄滅，從脫力的手中滑落，他沒有找到答案。
但似乎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沈重川......
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手機屏幕又再次亮來。
是王磊發來的新消息：【陸導，沈老師的葬禮時間我發給你了。】
【作者有話說】
十年前沈重川發的短信陸沒有收到，陸為何逃避和童年陰影有關，十年前的事情並沒有隨著這一次的事件全部揭曉。
兩人之間的所有誤會都會在追妻篇章一一解開。
事業線也沒有正式結束，趙總還有一點戲份，和沈鈿為何突然公布假死有關。
沒有全部看完，大家耐心耐心哈，另外明天就是葬禮篇章啦！
ps：電影頒獎這個大家就當架空看，不是重點不要深究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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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川西幾次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反反覆覆地點開沈重川的微博，想看看他是否也會在意今日的頒獎典禮，但很可惜主頁依然靜止在最後那條動態。他心裏墜著事，念著人，所以並沒有感覺到時間的飛速流逝。
直到王磊壓低的聲音在身側響起：“馬上到咱們了，太磨人了……陸導，一定會是咱們的。”
何嶼的聲音也平靜地落過來：“會的。”
陸川西這才從某種恍惚裏抽身。他擡起眼睛，望向臺上，頒獎嘉賓正拆開鎏金的信封，展開，停頓，然後清晰念出：
“獲得第xx屆戛納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最佳導演獎的是——《無期旅程》，Chuanxi Lu。”
那個名字穿過璀璨的燈光與遙遠的距離，穩穩落進他耳中。
掌聲在下一秒如潮水般掀起。
陸川西卻怔住了。身體像被按了暫停，周遭一切歡呼與騷動都退成模糊的背景音。
王磊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晃了晃，他才倏然回神，站起身。
通道在他面前展開，盡頭是那片最亮的光。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聚光燈的熱度灼人，無數道目光織成看不見的網。
他穩步上臺，從頒獎人手中接過獎杯。
金屬觸感冰涼，沈甸甸地壓在掌心。
他站到麥克風前。視野裏是臺下模糊的光海與暗影。
他聽見自己用英文開始致謝，聲音平穩，邏輯清晰——感謝劇組，感謝演員，感謝評委。每個詞都妥帖得體，像事先排練過無數次。
然後，幾乎是自然而然地，他說出了那句：“還有一個人，需要特別感謝。”
話音落下的瞬間，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望著前方，卻什麽也沒看清。
腦子裏只有沈重川的那張談不上開心也談不上失落的臉。
時間在寂靜中拉長，凝固。
視野邊緣，似乎能瞥見臺下何嶼凝望的身影。
陸川西垂下眼，看見自己握著獎杯的手，然後，他輕輕提了一下嘴角。
“最後，”他聽見自己換成了中文，聲音在巨大的寂靜中異常清晰，“我想感謝這部電影的主演，沈重川先生。”
每一個字都說得緩慢而慎重。
“沒有他賦予角色的靈魂，就沒有此刻的榮譽。”
他擡起眼，這一次，目光徑直投向正前方黑洞洞的鏡頭。仿佛透過那冰涼的玻璃鏡片，能觸到那個人的眼裏。
“前些時日，他因不實指控承受汙名，未能與我們同行。而今真相已明……我想借此機會，對他說幾句話。”
喉嚨有些發緊。他停頓了一下，平覆心情。
“沈重川，無論你在哪裏，希望你能看見。”
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又被他穩住。
“我……”
“ 我們都很牽掛你。願你一切安好，早日歸來。”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他頓了頓，用更沈靜、更清晰的語調補上：
“慶功宴上，我們等你。”
話音落下的剎那，掌聲轟然炸響，如雷鳴般席卷而來。金色禮花自頭頂傾瀉而下，在聚光燈下碎成萬千光點，有幾片落在他肩頭，映亮他含笑的眼角。
可只有陸川西自己知道，那片笑意薄薄地浮在表面，未曾滲入眼底半分。
典禮結束後第二天旁晚，心事重重的陸川西婉拒了各種采訪，留著王磊去應付主辦方的慶功派對，和何嶼並肩漫步在傍晚的馬丁內斯海灘。
何嶼側頭看了看身旁沈默不語的陸川西。
“拿了大獎，怎麽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
陸川西腳步頓了頓，目光望著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海面：“其實，十年前，我也來過這裏。”
“哦？”
“拿了一個新人獎，嚴格意義上不完全屬於我一個人的新人獎。”陸川西的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時候站在臺下，看著那些拿到最佳導演的前輩，我心裏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拿到那個獎，我應該會……開心得瘋掉。”
“所以你才義無反顧地拋下那些榮譽，進修導演，重新開始？”
陸川西沒有回答何嶼的這個問題，而是嘆了口氣：“沒想到真拿到了，反而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是因為川哥？”何嶼試探道。
“嗯。”陸川西沒有否認。
“川哥，還沒聯系上嗎？”
陸川西搖了搖頭，眼神黯淡：“沒有。”
“老何，你說…喜歡和討厭是可以共存的麽？”
何嶼沈思片刻，點了點頭：“當然可以。人的感情本就很覆雜。有時候，越是喜歡，越是在意，說出口的話反而可能越傷人，表現出來的也可能是排斥和討厭。就像......刺猬一樣。”
“是啊……”陸川西像是被這句話觸動了什麽。
何嶼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勸道：“既然你這麽擔心他，在乎他，為什麽不去找他？當面問清楚，把一切都說開。總好過在這裏胡思亂想。”
“找他？”陸川西苦笑一聲，“他都拉黑我了，更何況他心裏根本沒有我。”
“你怎麽知道他心裏沒你？”何嶼反問。
陸川西的腳步停住了，他望向遠處的河面：“他親口說的。說他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所以我怎麽去跟一個死人爭呢？”
“更何況，我連承認自己彎了的勇氣都沒有。”
何嶼怔住了，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兩人陷入長久的沈默，夕陽終於完全沈入地平線，海邊的燈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幽藍的海面上，碎成一片搖曳的光斑。
過了很久，何嶼的聲音在晚風中響起：“承認自己是同性戀，挺難的，別說你，我也是被迫才......才跟家裏出櫃。”
“不一樣，我是過不去自己心裏的坎。”
“心理陰影？能聊聊嗎？”
“抱歉，我還沒做好準備。”
“沒關系，不過，陸哥，既然你現在都承認喜歡了，那為什麽不試試克服心理那一關呢？”
“克服？”
“是啊，沒有試過你怎麽知道不行？”
“還有就算川哥心裏有別人，你都沒有真的去爭取過，又怎麽知道爭不過呢？就好像這落日，明知道它終究會沈下去，可此刻，還是有這麽多人爭相恐後地從世界各地趕來，不就是為了這獨一無二的美景？明知不可能，都不想錯過，這大概就是我的愛情觀了。也是我想勸你的。”
陸川西聽完何嶼的話，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眼前的景色。
沙灘上的波光、遠處的落日、還有沐浴在暮色中相擁的情侶……
此情此景，猝不及防地將他拽回到那片被朝霞籠罩的草原牧場。
他好像又看到了沈重川策馬飛奔的背影，看到他贏下比賽後，朝著自己露出的那個燦爛的笑容……
那一刻的心悸，如此清晰，又如此遙遠。
“所以，陸哥，如果是我……如果那個人對我真的很重要，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去試的。就算最後的結果是壞的，也好過將來某一天，因為自己的懦弱和猶豫，後悔一輩子。”何嶼拍了拍他的肩膀，認真道。
後悔一輩子……
是啊，既然都承認喜歡了，怎麽就不能爭取，他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克服心病，而不是一味的逃避隱藏。
他得先找到沈重川，當面問個明白。也把.....也把自己所有的心裏話告訴他。
就在他下定決心，準備親自出發去尋找沈重川時——
“嗡嗡嗡……”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陸川西的心沒來由地一緊，會不會是沈重川？
結果打開一看，是王磊。
“餵，怎麽了？”
電話那頭，王磊的聲音有些嘈雜：“陸導，一個壞消息……是……是關於沈老師的……”
“沈重川？他有消息了？”
王磊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他......他出事了……”
陸川西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沈重川果真出事了，怪不得一直聯系不上：“出什麽事了？嚴不嚴重？他現在在哪？我馬上趕過去——”
“來不及了，陸導。”王磊的聲音突然變得沈重起來。
“什麽叫來不及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王磊沈重而壓抑的呼吸聲，過了幾秒，王磊像是下定決心般：“沈老師……他……”
“他去世了……”
“……”
“陸導？你……你在聽嗎？陸導？”
“……”
世界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隨後，是“嗡——”的一聲，從顱骨深處猛地炸開。那聲音起初尖銳，貫穿耳膜，緊接著便擴散成一片鋪天蓋地的的轟鳴。
眼前所有的景象——波光、落日、情侶——都像被投入海中的倒影，劇烈地晃動，扭曲。
陸川西的腦子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某種更徹底的東西。
是所有的聲音、色彩、思緒，連同“沈重川”這三個字所承載的全部意義，都被那一聲“去世了”瞬間抽空。
“我也是下午剛剛得知，當時還不敢確信，直到……直到現在已經登上國內熱搜，真沒想到……沒想到……”王磊還在說著什麽，聲音斷斷續續，可那些音節已經無法組成有意義的語句。
手機從陸川西完全失去知覺的手指間滑落。
他卻毫無所覺。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瞳孔渙散，望著眼前虛空中的某一點。
“陸哥？你怎麽了？”
“出什麽事了？”
身邊似乎有人圍了上來，聲音裏帶著焦急和困惑。
那些面孔在他模糊的視線邊緣晃動，像隔著一層厚重渾濁的水。
他張了張嘴，想發出一點聲音，喉嚨裏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什麽也說不出來。
什麽都感覺不到。
只有心臟的位置，傳來一種遲緩的悶痛。
回國的長途航班上，陸川西靠窗坐著，一動不動，眼睛空洞地望著舷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何嶼坐在他旁邊，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合適的詞語都找不到。
國內的熱搜榜早已天翻地覆。
原本持續掛在榜首，帶著喜慶紅色“爆”字的【陸川西榮獲戛納最佳導演獎】的詞條，此刻已經被【演員沈重川病逝】的消息徹底覆蓋。
點開詞條，裏面是鋪天蓋地的悼念和惋惜，以及各種真假難辨的關於沈重川病情的猜測。
何嶼看著這些瞬息萬變的評論，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告訴陸川西自己也曾用過“假死”脫身，他想用這個來安慰陸川西，也許……也許這次也是假的？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想起漁山島殺青那日，沈重川壓抑不住的咳嗽聲，再加上這條病逝的消息，是由沈重川的親妹妹親自發布……
這一切都真實得讓人無法懷疑。
安慰的話卡在喉嚨裏，何嶼默默關掉手機屏幕，只是安靜地陪在陸川西身邊。
直到將陸川西安全送回家，何嶼才忍不住勸了一句：“陸哥…節哀，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陸川西獨自坐在黑暗裏，沒有開燈。
他蜷縮在沙發角落，很久很久。
久到他解鎖手機，透過碎裂的屏幕點開了那個早已無人回應的微信對話框時，天都快亮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那晚他在酒精驅使下發出去的信息：
【沈重川，接電話】
【接電話】
【你去哪裏了？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沈重川，你不是恨我、討厭我嗎？怎麽怕了？連電話都不敢接了？】
【沈重川，我知道我誤會你了，我跟你道歉，接電話好不好？】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你生氣，我也生氣......明明拿視頻威脅我的是你.......說不喜歡我，報覆我的......也是你！】
【你還在想著你的心上人？】
【沈重川...eeg。。】
【沈重川/d w d】
【沈重川，我……eg ldap 】
【沈重川，我.....
【我想你了……】
這些微信，清醒後的陸川西一次都沒敢打開過，現在卻赤裸裸地提醒著他，沈重川再也不會回應了。
他關掉手機，在黑暗中摸索著打火機。
“哢嚓”一聲，火苗跳躍著亮起，驅散了身前一尺的黑暗，也照亮了他手中緊握著的被他從垃圾桶裏翻出來重新拼湊完整的照片。
照片上，那雙彎起的眼睛依舊明亮。
在暖黃的火光裏，那笑意仿佛漾了一下，活了過來，似乎和十年前初見時並沒有什麽不同。
咚咚咚。
宿舍的門被敲響。
“進。”陸川西停下喝水的動作，朝門口喊道。
“楊胥！在不在？”
一道清亮又飛揚的嗓音先人一步闖了進來。
下一秒，宿舍門被推開。
陸川西聞聲轉身，目光落在門口的少年身上。
他穿著最簡單的白T恤，面容俊逸，身形挺拔，像是剛穿過盛夏的風跑過來，發梢還帶著點不羈的淩亂。午後的日光從他身後漫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連皮膚都透著幹凈的、健康的光澤。
而最亮的是那雙眼睛。望過來時，清澈又明亮，裏頭像是落進了細碎的星光，亮得晃眼。
陸川西的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隨即，一股沈悶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胸口，連帶著胃部都泛起一陣細微的灼熱。
“同學，你好。”那少年似乎也楞了一下，隨即嘴角揚起一個幹凈的笑容。
“你好。”陸川西也跟著笑了笑。
“請問楊胥是住520寢室嗎？”
“嗯，他下樓取東西了，應該很快回來。”
“謝啦！”門重新關上，將那抹亮眼的色彩隔絕在外。
可那一眼，卻像烙在了心上。
以至於後來每一次路過籃球場，陸川西的餘光總會被那個奔跑騰躍的身影牢牢抓住，不由自主。
再後來，楊胥拉他進籃球社，他點頭了。
話劇社排練碰見，彼此已是能打招呼的關系。
借著楊胥這根紐帶，少年來520寢室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他們一起喝便宜的啤酒，一起對著劇本念拗口的臺詞，一起在簡陋的舞臺上對戲。
可陸川西總覺得，那少年對自己，似乎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較勁。
無論是打球、念詞，甚至玩鬧，那眼神裏總像燒著一小簇不服輸的火苗，亮晶晶地逼視著他，什麽都要爭個高下。
這種角力，一直延續到了《藍霧》劇組。
殺青那天，最後一場親密戲。
陸川西盯著身下的人，按照劇本裏寫的壓著他作出該有的動作。視線再次落進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頭因為剛剛兩人親密的熱吻，泛著紅，濕潤氤氳，搖搖欲墜的兩顆淚痣像是燙到了他一般。
一股陌生的灼熱，就在那一瞬間，毫無預兆地竄遍全身，燒得他心慌意亂。
驚惶之下，他猛地湊近，嘴唇幾乎擦過對方的耳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冰冷地砸下一句：“沈重川，你真惡心。”
他看見少年眼底的光，在那一剎那，熄滅了。
陸川西幾乎是狼狽地從他身上彈開，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仿佛身後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他沖進衛生間，反手鎖上門，鏡子裏的自己，眼神慌亂，耳根燒紅，身上不容忽視的存在感，正無比清晰地昭示著某個他絕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他不是入戲太深。
他是對一個男人，產生了一種陌生的渴望。
一種強烈的厭惡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厭惡此刻身體不受控的反應，更厭惡那個讓他起反應的少年。
連帶著他開始厭惡起了“演員”這個身份。
所以後來，當公司提出要他和沈重川捆綁炒作時，他強烈抗拒。
恰逢那時，沈重川又與明顯對他有好感的許舟走得頗近，兩人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與較勁，在周遭有心或無意的目光下，迅速發酵成漠然與互不妥協。
電影宣傳期一過，他們便交惡到再也不想看到對方的地步。
那晚，他前往丁征導演的酒店，漫長的談話後，丁導終於被他的執著打動，松口給了他一個出國進修導演的推薦名額。
推門離開時，眼角餘光不經意瞥見長廊另一端，沈重川似乎被一個男人半扶半摟著進了一個房間。
門很快合上。
陸川西腳步頓了頓。
第一反應是沈重川大概喝多了，被同事或朋友送去休息。
加上兩人當時已經到了不怎麽來往說話的份上，他沒作他想，轉身朝電梯走去。
下樓，剛出電梯門，卻迎面撞上了匆匆趕來的楊胥。
楊胥看到他，臉色明顯一滯，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自陸川西多次強硬拒絕公司安排的“營業”後，兩人之間本還算融洽的關系也變得僵硬不少。
楊胥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匆匆點了點頭，徑直走向了電梯。
陸川西迅速將手插進口袋離開。
再後來，他因《藍霧》提名最佳新人獎，風頭正盛。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沈重川的名字卻以另一種方式被推上風口浪尖，幾條語焉不詳卻指向明確的爆料，為他打上了“潛規則上位”的標簽。
陸川西拿著獎杯走下臺上，看到新聞上的消息，才知道那晚送沈重川進酒店的人是某位圈內投資人。
他動搖過，懷疑過，不願相信沈重川是這樣的人。
所以他發短信質問楊胥：那晚你為何在現場？沈重川是不是自願的？
楊胥的肯定答覆，讓他心下一怔。
他始終忘不了自己當時的心情，他覺得沈重川很輕浮很惡心，惡心之餘竟還生出了一絲如釋重負。
理智在心裏小聲提醒，或許這中間有什麽誤會。
可那份急於自我開脫的潛意識，卻強硬地捂住了這聲音。
他需要相信沈重川就是這樣的人。
唯有如此，自己當初的決然離開，才能被粉飾成清醒的抉擇，而非一場倉皇的逃離。
從那以後，他停了卡號，換了新手機，換了身份，徹底與過去割裂，與那個潮濕的夏季，那個或許早已心動的少年割裂。
打火機滅了，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濃黑。
陸川西在黑暗裏很輕地笑了一聲。
不知道是笑自己蠢，還是笑自己卑劣。
又或者，只是笑這清醒來得太遲。
遲到十年後與少年再相見，僅憑一句話，陸川西就認出了他。
他給了沈重川“替演”的機會，看著他近乎出色的詮釋了吳期的角色。
看著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甚至忘記喊“卡。”
等他回過神來時，本能的抗拒又讓他說出了那句“替演不行。”
他們兩人本該止步於此，可是試鏡結束後，他卻鬼使神差地跟著沈重川進了衛生間，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重川問出那句：“憑什麽？”時。
他又下意識地用進攻來防守自己的心。
“憑什麽？不如你說說，我憑什麽要一個為了錢出賣身體的演員？”
陸川西以為這場角逐中，他勝利了。
殊不知，沈重川會以視頻要挾自己，他其實可以想到很多方式來對付沈重川。
可他還是去見了他，面對他提出來的種種不合情理的要求，也輕易就妥協了，甚至沒有半分直男的樣子。
打火機又亮了，陸川西盯著照片上的沈重川：“十年了，最後輸的一敗塗地的人，是我。”
可你呢？
沈重川……你真的在報覆我嗎？
報覆我十年前的離開和卑劣嗎？
那你成功了……
因為沒有比死亡更好的報覆了。
“哢嚓。”打火機又再次熄滅，陸川西閉上眼。
可是沈重川，你為什麽……
為什麽每次看著我的時候，眼裏的笑意又那麽真實？
你真的沒有像我一樣，動過心嗎？
陸川西頹然地靠在沙發裏，打火機再次熄滅，從脫力的手中滑落，他沒有找到答案。
但似乎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沈重川......
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手機屏幕又再次亮來。
是王磊發來的新消息：【陸導，沈老師的葬禮時間我發給你了。】
【作者有話說】
十年前沈重川發的短信陸沒有收到，陸為何逃避和童年陰影有關，十年前的事情並沒有隨著這一次的事件全部揭曉。
兩人之間的所有誤會都會在追妻篇章一一解開。
事業線也沒有正式結束，趙總還有一點戲份，和沈鈿為何突然公布假死有關。
沒有全部看完，大家耐心耐心哈，另外明天就是葬禮篇章啦！
ps：電影頒獎這個大家就當架空看，不是重點不要深究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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