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修) 奪她

關燈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修) 奪她

“你是要回上京, 亦或是拿了銀兩來去自由?”容燼面無血色,稍微一動,骨子裏的灼痛便纏得他想殺人。而那沒有心的女人還一門心思往他身子紮刀子, 連過問兩句都嫌煩?她是不是忘了是誰在洄山救了她?

斂容屏氣的女子屈膝一拜, “王爺, 妾應夫人的命令……”

“本王不想重覆第二遍,選。”容燼語氣凜冽,他負手立於窗前, 越想越氣, 那女人對他名義上的侍妾的關註都比他多些。

“妾願回上京。”

“清恙,送她離開。”待門扉合嚴, 容燼艱難挪動鞋履,癱坐在離他不過一尺的竹椅上。

清恙辦事迅速,不到半個時辰就將沒怎麽沾地的美嬌娘給送走了,他沈默地站在窗外,聽從容燼下一步吩咐。

“去開一服墮胎藥, 要對身子損害小的。”

清恙沈聲應“是”,轉瞬間踏出離軒。

湊過場熱鬧的姜蕪已走出很遠, 半道上,她拐去了行止苑, 想說與鶴照今樂一樂。容令則可真是命好, 那樣天姿國色的女子竟只配當他一小小妾室,她簡直是嘆為觀止!容令則又究竟是何身份?

“兄長?咦, 書房沒人?”

內院仆從少,姜蕪走老半天都難見到一個活人,於是把系統揪出來了。

【宿主,男配在密室, 你坐著等等呀。】

系統的話令人震驚不已,“密室?行止苑?”姜蕪疑竇叢生,“密室”一詞和鶴照今壓根搭不上邊,她心悸地護住抽痛的腹部,欲疾步轉身離開。

【滴——】系統漏洞百出,說錯話後不等姜蕪質問,就火速消失得沒了影。

姜蕪不想疑神疑鬼,但,她始終介懷鶴照今與君拂的關系,其實,剛一提及密室,她能想到的唯有君拂。既微弱又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她推開了壁畫後的暗門,裏頭是條深深的密道,熟悉的恐懼襲來,她再次憶起了洄山的石道。

指甲死死摳住了畫軸,她緩了好幾口氣,才謹慎地踏了進去。

姜蕪特地放輕了腳步,她滿心忐忑地往前走,不是怕行跡敗露,而是怕所念成真。略低的交談聲窸窣入耳,是個男子,姜蕪心神一松,重重喘了口氣。

“誰?!”

被鐵劍抵住脖子後,刺骨的寒意瞬時鉆透了她的心臟。難怪難怪啊——

“兄長,你為何會認識他?!”

“滾開!”鶴照今喝退陰戾的壯漢,無措地要牽姜蕪的手,他僥幸地問:“阿蕪,你聽我解釋好嗎?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這樣。”

姜蕪淚流滿面,“你別碰我!”

對上姜蕪憤恨的目光,緘默的壯漢不敢置信地開口:“你……你是?”

……

自一場前所未有的爭執後,姜蕪動了胎氣,她砸碎了行止苑書房大半的器物,回了院子拒不再見鶴照今。

此事鬧得闔府皆知,消息也立刻傳到了容燼耳中。

在此刻,他生平第一次起了悔意,若沒有當初他的順水推舟,他與姜蕪應該有另外的結局。

-

菡萏苑。

姜蕪定睛望著幃頂,水靈靈的杏眼裏是道不盡的淒涼。她穿書一遭,自以為的真情是假,自以為的假意卻成了真。

現實世界裏,惦念她的人寥寥無幾,其實,她回家與否,並沒有人在意的吧。她以為有了孩子,便有了留下來的理由,至少在這片天地裏,有人愛她。

可沒人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溫柔男配成了偽君子,她憑什麽要繼續喜歡他?是啊,等她真動心了,才發現是自作多情,她也真是可悲。

姜蕪食不下咽,系統笨拙的安慰更讓她煩不勝煩,好在腹中小家夥懂事,少了折騰她的次數。

姜蕪守在院裏數著時間度日,陡然想起,冬月初七即是鶴老夫人求了禎大師蔔卦得的大婚之日。如今已近十月中旬,絕不能再坐以待斃,這門婚事,她不要了。

鶴府後花園,儀容不整的照今公子跟在撐腰慢走的姜蕪身側連連道歉,而後者充耳不聞,一身驕縱勁看得鶴府下人咂舌。

表姑娘是真真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而後續福緣堂內爆發的爭吵,卻是始料未及之事。

“老夫人,阿蕪有事求您。”

起身來迎的鶴老夫人沒接到她的心肝兒,因為姜蕪徑直跪在了她的跟前。

“起來!有何事要行這般大禮?!你可是有雙身子的人!照今,你幹楞著作甚!老身真是要被你們氣死了!”鶴老夫人拉不動姜蕪半點,而剛一近前就被躲開的鶴照今亦滿心澀然地跪了下來。

“祖母,孫兒此生只娶阿蕪一人。”

“老夫人,阿蕪不願嫁他了。”

鶴老夫人氣血攻心,雙耳嗡鳴了好一陣才站穩腳,而跟前齊齊跪立不起的小輩貌似看不見她,只一味堅持方才所求。

“混賬!你做了什麽對不住阿蕪的事!”老夫人痛心疾首,一棍子砸在了鶴照今的右臂。

鶴照今悶不吭聲,對此,姜蕪譏諷一笑。“老夫人,婚嫁之事強求不得,兄長於我,情誼寥寥,是這不合時宜的孩子加重了他的負累,阿蕪與他各退一步,對彼此都好。”

鶴老夫人看看姜蕪,又看看鶴照今,後者一字一句地沈聲念道:“孫兒心悅阿蕪,此生只她一人。”

姜蕪沒聽他的山盟海誓,做比說重要,如此一看,她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勁。

兩相僵持不下,行止苑又有嬌客來訪,姜蕪失望得沒氣力做任何表情,不顧鶴照今的挽留,甩袖而去。若不是念及系統能量不夠,她會選擇搬離鶴府,這狗屁任務做得她惡心想吐。

“嘔——”姜蕪一手撐住假山凸起的石峭,一手執起軟帕捂上口鼻,“嘔——”

姜蕪胸悶氣短,難受得渾身要喘不過氣來,她舒了舒腰,那股子上上下下的氣卻怎麽都吐不出來。

忽地,在脫力要滑倒的一瞬,有只溫熱的大掌扶至她的腋下,還有一只手溫柔地撫至她的脊背,綿長輕緩的暖流自她的肩胛骨向四周擴散,隨著那只手向上撫弄,堵住她氣道的濁氣終於散了出來。

“姜姑娘,你為何獨身在此?”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冷臉添了些尋常人的氣息,姜蕪瞇了瞇眼,再一睜開,容令則仍是那副表情、那副姿勢。

“容公子,請自重。”姜蕪蜷起手臂躲開容燼的桎梏,她緩了緩聲,在容令則驀然沈下來的臉色下,道了聲謝。

方才還暗罵這女人不識好人心的容燼,被她嬌嬌軟軟的嗓音喊得一顫,頓時敗下陣來同她說話,“你的婢女呢?”

落葵被她使喚去攔阻鶴照今了,她討厭那人在耳邊嗡嗡鬧,姜蕪剛想解釋,就見容燼的手臂仍虛虛攬在她的腰間,雖沒觸到,但總歸是不合禮法。

姜蕪想七想八的,容燼又給她丟了句話來。

“聽聞姜姑娘想取消與珩之的婚事?”

若非掌心蹭了塵埃,姜蕪想撓撓她瘙癢的耳根,容令則說話何曾這般如沐春風過?在她心裏,這人頂頂刻薄,頂頂自負,偏生又裝得像個雅量君子。

可細細想來,他似乎比鶴照今還要好點?

“嗯,我非兄長良緣,不敢耽擱於他,想來容公子的話他能聽進去幾分,你可否幫我勸勸他?過去種種,我並不記掛。”姜蕪自視不高,自然曉得鶴府,乃至整座舟山城,看好這樁婚的人少之又少,而容令則,又是其中最看不上她的人。

姜蕪貶低自己,擡高鶴照今,理應最合容令則的心意。可不知,她哪裏又做錯事了?

容燼怒由心生,眼底寒冰似有被擊潰的跡象,他冷哼道:“姜姑娘倒是頗有自知之明?知曉自己容貌鄙陋、見識淺薄,與珩之強行湊婚,是褻瀆了天上明月,此事,容某應 下了。”

姜蕪:“……他有必要把我數落得這般一無是處嗎?”

【這也是個壞男人!】

望著容燼離開的背影,姜蕪沒搭理系統,她最信任它,它卻隱瞞至此。

離軒屋舍。容燼默不作聲地躺在竹椅上想事,他在想堅決要與鶴照今退婚的姜蕪是何模樣,從前以為她癡心難改,而今卻覺她豁達自在,她狀似沒有多少不舍,只有些淺顯的遺憾與落寞,果真是個沒有心的女人!

“呵——”

近來,清恙常覺毛骨悚然,因容燼時不時的笑聲。一時半會兒,他摸不清主子的想法,猶記一旬前,在得知姜蕪被氣得差些小產時,他提議正宜落胎,可他那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主子動搖了,思來想去,丟給他一句“罷了”。

鶴照今日日來菡萏苑礙眼,姜蕪禁不住去求老夫人,後者卻以她有身孕為由,表達了對此事的不認可。可若老夫人不點頭,她絕無轉圜的餘地,眼下,她能請求的人,只剩容令則了。

傍晚,殘陽鋪水,暮鴉投林,趁著好不容易尋到的間隙,姜蕪避開鶴照今去了離軒。

其實那人,不是那麽冷心冷性,否則從洄山歸府那日,她恐怕是要被雨淋得大病一場。雖說毒舌了些,但世家公子嘛,有些糟糕的壞脾氣是正常,沒見光風霽月的照今公子也有一身狗都不樂意慣著的壞脾氣嗎?

“主子,姜姑娘來了。”

“她來做甚?煩。”容燼話說了,身子也擡起來了,腳也踩地面上了。

不過彎腰收拾茶盞的功夫,那玄色背影已在幾個漂移間上了竹橋,清恙嘴巴亂動,最後扯了個假笑。“可惜啊,守離軒的同僚們幾近趕去青山鎮了。”

未經通傳,守院門的護衛就將她放行了,姜蕪疑惑地踩著腳下的影子走,而後,“嘭”地一聲撞進了容燼的懷裏。

這人走路沒聲音?

再說,她是沒註意看路,他又是在搞什麽鬼?

腦子慢半拍的姜蕪揉了揉額頭,這人胸脯不知用什麽做的,梆硬,如果沒記錯,石室粗粗一瞥,他有八塊腹肌?姜蕪“咳”了下,欲蓋彌彰地收回目光。

容燼本就起了逗弄她的心思,這一見她羞澀,差點就忘了君子端方。

“姜姑娘走路為何不長眼?”

【……他這嘴,跟男配比,好差勁。】

跟系統一般陷入沈思的亦有姜蕪,那點令人心尖癢癢的羞意消失後,她又恢覆了那副假模假樣的溫婉相。

容燼厭極了,他開門見山地問:“姜姑娘找容某何事?”

姜蕪剛要說話,就見神色驟變的容燼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穩穩地抱離了原地。那裏,有一支泛著寒光的箭矢嗡鳴不止。

與黑壓壓的殺手一道出現的,是一群肅殺詭譎的玄衣人,很顯然,雙方人數差距懸殊,姜蕪從心地攥緊了她的救命稻草,“容公子。”

聽聞耳畔依賴又害怕的嗓音,容燼斂起寒涼嗜血的目光,他無意識地收緊手臂,貼著他的女子離他更近了幾分,“嗯。”

生死關頭,姜蕪顧不得男女大防,離軒偏遠,若無要緊事,鶴府下人不會隨意靠近此處,故而,她能依靠的,只有容燼了。說不上運氣好壞,但又要欠他一份恩情。

竹林之中,風起雲湧,冷冽的劍光擦著颯颯作響的青竹而過,七名暗衛應付來人不算費力,清恙甚至分了點心神瞟了眼廝殺地之外的一對“璧人”。

“容公子,這些人是你的仇家嗎?”姜蕪被迫卷入刺殺,容燼絕不能棄她於不顧。

容燼哪裏會聽不懂言下之意?他輕嗤著撒開了手,就不該生起惻隱之心,“是啊,只可惜了姜姑娘,要無故陪容某做這劍下亡魂了。”

“容公子說笑了。”姜蕪雖不擅武,但能看出哪方勝算更高。

容燼撣了撣袖口,淡淡地說:“恐怕姜姑娘要失望了。”

說時遲那時快,尚在怔楞不解的姜蕪眼睜睜看到天際又有一波人以風卷殘雲之速沖來,“容、容公子……”她說話都開始結巴,早知如此,該趁亂早些跑的。

容燼露出個涼薄的笑,嚇得姜蕪慘白著臉拘住了他的腰。

“你做什麽!”怒極的低沈嗓音自胸腔傳至姜蕪的耳,怕也不管用了,容令則再嚇人也比不過保住小命重要。

“我怕。”姜蕪是真怕,剛和人鬧了不愉快,容令則肯定不會管她了。

容燼的確生了要掐死她的心,這一生,從沒有人敢利用他,而這膽大包天的女人,卻時刻踩著他的底線蹦跶。無孔不入的蘭草苦香吞噬著他的肌膚,那清清淺淺的氣息何時變得這般馥郁了?姜蕪還不斷往他懷裏拱,箍著他腰的軟臂越纏越緊,她到底把他當什麽了?!

“松開,姜姑娘請自重。”

“我不,求求你了。”迫切求生的姜蕪裝作沒聽見,破空聲越來越密集了。

“主子,接劍!”

清恙淩空拋來一柄染血的長劍,腥味之重令姜蕪腹中酸水湧了上來,她身子顫栗就要站立不穩,而容燼已在滿心無奈中攬住了她。

“姜姑娘,許是要給容某一個解釋。”沒等亂他心神的女人回應,容燼將她虛弱的臉壓至胸口,“再忍忍,怕便將眼睛閉上。”

姜蕪腦子混沌不堪,容燼說了,她就照做了,閉眼溫順地將整個人藏在寬闊的懷抱裏。被刺穿的皮肉、飛濺的鮮血、轟然倒地的屍體,以及死前不甘的咒罵……將她拉回了暗不見天日的噩夢裏,姜蕪在恐慌中睜開杏眸,用盡全力推開了被暗算的容燼——

當劍鋒刺穿肩膀時,她仍有閑心想,有這恩情在,容令則不能不幫忙吧。

【宿主!宿主!】

系統的咆哮聲吸引了姜蕪全部心神,也因此,她忽視了容燼不能自已的恐慌。

“給本王殺了他們!一個不留!”容燼將姜蕪打橫抱起,瞬息間飛離原地。

床榻上,姜蕪氣息奄奄地躺在織錦褥子上,血洇透了她的襦裙,容燼既鎮定又焦躁地取來金瘡藥和繃帶後,徒手扯開了肩臂上的布料。

“額——”昏迷中的姜蕪痛呼出聲,容燼甩了甩頭,才驚覺行事莽撞。

可衣衫已解,沒法重來。瑩白如玉的雪肌被撕裂開一塊猙獰的傷口,容燼奢侈地將千金難求的皇家禦藥悉數抖落了下去,久病成醫,這點小傷他可以處理。

藥粉起效快,不過打盆溫水的功夫,血已被止住了。寬袖捋至手肘的男子將浸濕的布帛擰幹,緩緩湊近了榻邊,他愁眉緊鎖,似乎無從下手。

容燼試探又縮回,最終俯首以一如臨大敵的姿勢對著姜蕪的傷口呼氣,喜獲糊了一臉的藥粉……

帕子被他捏得變了形,容燼眼閉了又睜,睜了又閉,才認命地拭去了與幹涸血跡黏在一處的藥粉,而後剪下繃帶,細致地纏在了姜蕪的肩膀上。

外頭風波已歇,有一身影沈默地立在窗牗外,似是聽見內室動靜,清恙低聲說道:“主子,菡萏苑有人來尋,屬下說您與姜姑娘尚有要事相商。”

“嗯,留活口了嗎?”

“不曾,刺客齒縫藏有藥囊,屬下沒能及時阻止。”

“死便死了,上京來人才動手,虧得他們能忍這般久。”

“主子,姜姑娘還好嗎?”

“……沒大礙。”

窗漏西風,燭影深深,姜蕪恢覆了幾分血色,如綢緞般鋪開的烏發占據了他的榻,她乖順得像一朵任君采擷的嬌花。

容燼探出手,滾燙的指腹從姜蕪的眉梢,移至眉心、鼻梁、鼻尖,和她飽滿的唇瓣,他惡劣地向下摁了摁,而姜蕪毫無反應。

侵略性的目光掃過玲瓏起伏的身軀,容燼不知想到何事,耳根突地發燙了一瞬,視線緩緩下移,直至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將掌心輕輕覆了上去,這裏面的東西脆弱無比,卻令他猶豫再三,容燼臉色冷了下來,點點溫情悄然被寒霜覆蓋。

“等除去青山鎮之禍,你便隨本王回上京吧。”

半個時辰未至,容燼用披風嚴實裹好半邊衣袖盡斷的姜蕪,乘著夜色將她送回了菡萏苑。

“姑娘!”有人如鬼魅般閃現在屋內,徘徊不停的落葵卻沒心思計較,披風下露出瑩瑩小臉的姜蕪雙眸緊閉,一看就是出了變故。

“讓開。”容燼對姜蕪有足夠的耐心,不見得他能忍受別人的接近。

落葵被唬得一楞,哭喪著臉跟著容燼踱步至榻邊。

“方才在離軒,受容某波及,害得姜姑娘受傷,煩請姑娘夜間多看護幾分。”

“姑娘受傷了!”落葵從思忖中醒來,沒再顧忌容燼,沖到姜蕪身側解開了披風。

“傷已上過藥,每日一換即可。”容燼將瓷瓶放在案幾上,臨出門前又提醒道:“為姜姑娘聲譽考慮,此事望姑娘先不要告訴外人,若有事,可來尋我。”

姜蕪覺睡得沈,她醒來時,肩上的傷口溫溫熱熱的,並不疼。“落葵。”

“姑娘,您醒了!傷口還疼嗎?”

“沒事。”

在落葵幫忙換過藥後,姜蕪利落起身,但凡不太用力,右手臂都沒太大知覺,她用左手艱難地舀著粥,慢吞吞往嘴裏送。“我真是一碰到容令則就倒黴。”

落葵站在一側布菜,平日裏若姜蕪說起容燼的不是,她定是會附和的,但這次,她磕巴幾聲,到底沒說出口。

姜蕪的傷好得快,等她再次想起請容令則求助時,卻被告知:“姜姑娘,我家主子身子欠佳,暫不見客。”

雖說見不到容燼有些失落,但近來鶴照今好像也有事要忙,少了來騷擾她的精力。

十月底是鶴老夫人的壽辰,姜蕪便將那些破事拋下,專心備起賀禮來,等給老夫人過完壽,無論如何,她都要斷了這門婚事。

-

遇刺當夜,容燼快馬趕往青山鎮,有些蠢貨總要付出代價不是嗎?

齊燁辦事牢靠,憑借在洄山的經驗,輕易摸清了青山鎮背地裏的勾當。鹽梟勢力龐大,在此地界,與之對上,無異於蚍蜉撼樹,但為了給姜蕪出氣,容燼也顧不得暴不暴露身份的事了,反正早晚都一樣。

容燼搬出暗旨從周邊府衙調兵遣將,一舉圍了鹽梟的老巢,找到個完美無缺的替死鬼,還是個死翹翹的……

“廢物!本王養你們是吃白飯的嗎!”

以齊燁為首,跪在地上的暗衛大氣不敢出,噤若寒蟬地承受主子的怒火。

幕後主使者銷聲匿跡,可洄山上認識的一群熟面孔,被五花大綁地帶到了容燼跟前。

被抽得皮開肉綻的陳望不認識高坐主位的容燼,他戰戰兢兢地跪下,字沒說一個,就被齊燁一劍挑斷了手筋。容燼冷眼看著陳望在地上打滾,抽出許久未出鞘的利劍將他的雙手從腕部齊齊砍斷。

“送去餵狗。先餵手……再餵人。”騷重的黃水淌了一地,容燼嫌惡地將劍遞給齊燁,邁步踏出了屋子,西北寒風呼嘯起,他原計劃月底回京,也不知姜蕪身上的傷好徹底了沒。

十月廿九,鶴老夫人六九大壽,因非整壽,她婉拒了晚輩大肆操辦的建議。

“下月便是照今與阿蕪的大婚了,老身先不喧賓奪主了。”

姜蕪身子抱恙,操持壽宴有心無力,於是,此任務被交給了詹姨娘。自鶴璩真納窈娘為妾後,詹姨娘整日以淚洗面,每每辰時請安皆是雙眼紅得不能見人,連後院慣愛拈酸吃醋與她對著幹的姨娘們也起了些憐憫之心,同是天涯淪落人啊……梨苑那位狐媚子手段了得,勾得老爺夜夜笙歌,早把她們這滿院子舊人忘得一幹二凈。

詹姨娘得了正經事幹,精神頭果真好些了。老夫人的壽辰是重中之重,馬虎不得,而且,說不準老爺見她辦事得力,會與她重修舊好。

孟冬時節,天氣肅清,繁霜霏霏。姜蕪身著一襲八寶瓔珞織金雲肩紋妝花緞襦襖,配以印花絹六幅直裙,腰間系紫羅綬帶,懸瑪瑙綬環,行走間暗香盈盈,凡遇鶴府下人,皆是笑語嫣然。不多時,福緣堂到了。

今兒詹姨娘請了戲班子入府,在後花園亭臺水榭前演練了一場大戲,特為老夫人祝壽。此刻,大半人已入席,只等壽主拋彩開場。

“阿蕪來了。”鶴老夫人說話中氣十足,卻難掩疲憊,是為孫輩婚事操心所致。

姜蕪含笑念了一長串祝壽詞,又送上她熬了幾宿才縫好的護膝,“老夫人,阿蕪不善女紅,您莫要嫌棄。”

“說的什麽胡話!也就你心靈手巧送到老身心坎上了喲,看看那群冤家送的都是些什麽華而不實的玩意……”老夫人一面貶低價值千金的珍寶古玩,一面將這樸實無華的護膝當成了心肝寶貝,她同肖嬤嬤翻來覆去地誇,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可把姜蕪臊得不行。

“老夫人~您快別說了。”

“哎——”老夫人拍額嘆息,“真是老糊塗了,你快坐下,老身的寶貝重孫可有鬧騰?”

姜蕪慈和地撫了撫腹部,柔聲答:“沒,孩子很乖。”

“那便好,照今這會兒怎的沒當我們阿蕪的尾巴了?”鶴老夫人滿臉打趣,木既已成舟,私心裏她盼著姜蕪和鶴照今能相敬如賓琴瑟和鳴。

而一提及鶴照今,屋內的婢女嬤嬤們盡數變了臉色,姜蕪倒是習慣了,甚至有閑心解釋:“兄長許是有事。”

鶴老夫人眼神矍鑠,沒錯過這點風吹草動,“你們竟敢欺瞞?說。”

姜蕪怕下人實誠又惹老夫人動怒,就半遮半掩地說了。

君拂自抵達舟山起,便以季家大少爺未婚妻的身份住進了季家,那位即是傳聞中的男主,會與君拂經歷先婚後愛、火葬場帶球跑等一系列劇情。季含璋是個正派迂腐的封建大爹,比君拂大上七歲,不要太會說教,自幼千嬌萬寵的大小姐哪裏受得了?

幼時,君拂在舟山結識了兩位好友,其一是身為未來小叔的季蘅風,對長兄畢恭畢敬不敢造次,故而她能求救的只有鶴照今。鶴照今是男二,自然不會拒絕君拂的請求。

“孽障孽障啊!如若早知道他是個拎不清的,老身哪裏會……阿蕪,我可憐的阿蕪啊!”

鶴老夫人哭天喊地,姜蕪心急地上前寬慰,“沒事的,我不在意。所以老夫人,取消婚約一事,您可能應下?”

聽姜蕪語氣堅定,老夫人長籲短嘆半晌,丟下一句:“老身想想,想想。”

約莫兩刻鐘後,鶴老夫人攜姜蕪姍姍來遲,後花園氣氛微妙,是與梨苑那位有關。

窈姨娘容色明艷卻不顯鋒芒,嬌嬌弱弱如一株無害的菟絲花,可姜蕪不覺得,那討好奉承的一眼,分明充滿了敵意。

在眾人齊聲問好後,老夫人心煩地擺手,“坐吧。”

主位右側的鶴璩真殷勤地斟茶,卻沒得半個好臉,原以為歹竹出好筍,結果全是次的!一個個的凈鬧得她短命!

聒噪的鶴璩真沒點眼力見,說是老夫人的壽辰,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半點不管後院裏互扯頭花的女眷們。

“好!好戲!”就他捧場最大聲,氣得老夫人猛給了他一個爆栗。

姜蕪同樣十分惱火,鶴照今怎麽聽不懂人話呢?

“阿蕪,我們單獨聊聊可好?”鶴照今忍受不了姜蕪眼中沒有他,明明從前,阿蕪對他,只有明晃晃的傾慕與偏愛。

姜蕪抿緊唇瓣,偏首看了他一眼,而後撐著腰緩緩起身,她避開了鶴照今要攬上來的手,“去假山吧。”

假山不遠,走兩步便到了。

無盡的沈默中,鶴照今啞聲發問:“阿蕪,你於我,再無半分留戀嗎?你將那件事淡忘,我們重新開始好嗎?還有孩子……”

姜蕪平靜地回答:“我忘不掉,選擇替你隱瞞,已是我最大的讓步了。還有,離軒的刺客是不是和你有關?你可知我也在那兒?”

“什麽!阿蕪,你受傷了嗎?”

“沒事,果真是你。你什麽都知道了?”

鶴照今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月前酒醉一場後,他早就不介懷容燼與阿蕪在洄山的過往了。“不是我,真的不是,阿蕪,你信我好嗎?我也不介意。”

“你覺得我能相信你嗎?還有,介意?你不要太可笑了。”

鶴照今慘笑一聲,“阿蕪,你也開始嫌棄我臟了是嗎?你當真對我有情嗎?不然,為何……為何說不要就不要了。”他捧起姜蕪被風吹得冰涼的臉,俯身壓彎了腰。

“別碰我!”姜蕪扭過脖子,摻淚的吻毫無阻礙地落在了她的唇角,但她仍多解釋了句:“方才的話,並非我本意,我從未嫌棄過你,但我們,沒有可能了。”

姜蕪的厭惡和抵觸,如兜頭的絕望深深籠罩了鶴照今,他哭得四肢戰栗,“你夢中念念不忘的人是我嗎?!”

“你說什麽?”

鶴照今倉惶搖頭,“沒,沒有。阿蕪,若是連你都不再親近我,我要怎麽辦?你要我怎麽辦?你信我一次好嗎?此事非我本意,往後我會同你解釋。”

說不出口的解釋要她如何相信?姜蕪不想再開口,只僵硬地任由他抱著。

鶴照今偏執地說了好久的話,但無人回應。

“湖邊涼,阿蕪先回席上吧。”

“好,兄長也快些來,別讓老夫人擔心。”

姜蕪步履從容往水榭方向去,鶴照今稍微盯了一會兒,便收回目光,神色淒淒地滑坐在了假山旁。他的心上人有多固執,他從來都知道,可是,他不能失去阿蕪,任何人都不能將阿蕪從他身邊奪走。

戲曲雖好,但引不了姜蕪入勝,反倒唱得她瞌睡連連,不如走慢些。

【宿主,你很難過。你真的不喜歡男配了嗎?】蹲在角落裏的系統語氣沮喪。

“這簇臘梅竟開花了?”姜蕪避而不答,湊到小徑旁踮起腳尖,將新冒花蕊的嫩黃臘梅撥弄了下來,她輕嗅一口,說道:“老夫人素愛梅,我便折枝為她老人家生辰添彩吧。”

-

“撲通——”重物落水聲如一顆小石子落入無垠的水面,專心賞戲曲的鶴家人沒聽見,黯然神傷的鶴照今亦然,可他的心噗噗作跳,一股莫名的恐慌湧上了心頭。

“阿蕪……”鶴照今拔腿起身,越過假山往水榭望去,沒有姜蕪的身影。

“嘶——阿蕪!”失神間撞在擋腳的堅硬石塊上,鶴照今卻顧不得那麽多,他邊跑邊喊,心嚇得快要停了。

姜蕪常覺善有善報,可她心腸頂好一人為何總被爛人破事纏身?窈姨娘是不是有病?!

冬日的湖水冷得刺骨,她摘梅花時,手都被風吹得僵勁,此刻已斷了求生的能力。湧入胸腔的水令她無法呼吸,腹部的痛楚更是重若千鈞,她不斷地往下沈,系統的呼喊聲也越來越弱了。

這書穿得好沒意思,竹籃打水一場空,到頭來她和孩子一起做了溺死鬼?

“嘩啦——”尋至湖岸腳痕淩亂的淺草地,鶴照今徑直跳了下去。他水性差,在經歷少時那場變故後更是懼水,可他一定要救他的阿蕪。

阿蕪,阿蕪……

鶴照今用力瞪大發黑的雙眼,素色裏褲纏緊的小腿上有絲絲血跡擴散開來,是剛剛不小心撞到的。他的雙臂在發顫,卻依舊發狠地破開迷障,握住了姜蕪體熱近無的手。

阿蕪,阿蕪……

姜蕪雙眸緊閉,臉頰上帶著恬靜平和的淺笑,鶴照今在滿心絕望中吻住了她,為她渡了好長一口氣。

“咳——”姜蕪這一咳,貼合的唇齒間生了細縫,冰冷的湖水從四面八方襲來,鶴照今又重重碾了過去,他圈住姜蕪的腰,奮力地揮開傾軋他們的水波。

“姑娘!姑娘!”岸上,六神無主的落葵跪地大哭,萬分後悔方才沒隨姜蕪一道離開。

“快過去救人啊!眼瞎了嗎是!”鶴老夫人膽戰心驚,恨不得給呆站著的仆從一人一腳。

小廝們撒腿往鶴照今周圍聚集,又不敢伸手去接奄奄一息的姜蕪。

清風朗月不染塵埃的大少爺神如朽木,森寒陰冷的氣息如尖銳的冰錐子般無差別地攻擊所有人,但他死死護住了懷裏脆弱不堪的表姑娘。

鶴照今雙腿打顫,雙手亦是失力得快抱不住他的珍寶,僅憑一腔本能在強撐。

淚流滿面的落葵淌過淺水,將毛絨絨的狐裘裹在了姜蕪身上,遮住了她狼狽不堪的面容。“姑娘——都怪奴婢,姑娘!您醒醒!”

鶴照今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將姜蕪輕輕安置在地上,才膝蓋一彎,重重地跌坐下去。

“府醫來了!”被玳川抗著邊走邊飛、年過半百的府醫方一落地,也直直跪了下去,但他沒喘口氣,戰戰巍巍地搭上了姜蕪的脈。

“表姑娘嗆水了,需將她扶起俯躺,玳川小哥?”虛脫無力渾身濕透的鶴照今不在府醫的考慮範圍,可玳川不敢越俎代庖。

“我來。”鶴照今深吸一口氣,在落葵的幫忙下,珍視地將姜蕪擱在膝上。

姜蕪不重,但壓得他一個踉蹌。

“主子……”

“快!”

玳川勸阻的話被府醫打斷,後者擡手捅在了姜蕪的內關穴和合谷穴上,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姜蕪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咳嗽聲。

“阿蕪。”鶴照今哽咽著幫姜蕪翻了個面,而五官皺成一團的姜蕪在不停地喊“疼”。

“姑娘流血了!姑娘!”

鶴老夫人被落葵喊得眼前一黑,而詹姨娘又心有餘悸地“嘭”地跪了下來,她臉上盡是怕與悔,“老夫人,是窈姨娘推了表姑娘。”

鶴璩真驚怒交加,他一掌掀翻了沈靜無瀾的窈姨娘,“賤人!你怎麽敢的?!”

窈姨娘摔倒在地,拉扯間裸露的皓腕上布滿了烏青發紫的傷痕,她楞住,朝鶴璩真嘲諷一笑,再不作聲。

-

福緣堂。

“阿蕪,你別怕,我在呢。”鶴照今抱著人往客臥沖,神色中是藏不住的恐慌。

榻角銅爐暖香氤氳,捂住肚子痛呼聲越發小的姜蕪臉卻在發白。

“系統,求你了,如果我死不了,我想留下這個孩子。”

【宿主……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他保不住的……】

“我一個人太久了。求求你,好嗎?”

【宿主,我盡力。】

在得到系統的承諾後,姜蕪即將要徹底暈厥過去,可意外地,她聽見有人在喊她,有股暖流肆無忌憚地、又無端恐忌地驅散著她體內的寒意。

“我來了,你別怕。”容燼扣住姜蕪的掌心,毫不吝嗇地向她渡去內力,榻間的血氣如魔咒般箍緊他的腦子,他又想殺人了。

不過半月未見,鶴府竟將她磋磨成這副模樣?鶴照今是廢物嗎?!

唇瓣烏白的姜蕪嘴角有條淺淺的豁口,不用想都猜得到是為何,滔天的嫉妒讓容燼恨不得掐死懷中氣若游絲的女人,他覆在姜蕪掌心的手指不斷收緊,而那無能的偽君子竟還敢在他耳邊叫囂……

“令則兄!容令則!阿蕪是我的妻!”清恙嚴防死守,鶴照今寸步不得近。

經青山鎮一戰,苦於數月不曾見血的侍衛受滾燙的人血餵養,膽寒氣息令人望而生畏。

“嚶——”被暖意包裹的姜蕪意識恢覆了幾許,她強烈地想為未降臨人世的孩子做些什麽。震顫不止的彎睫下,黯淡掙紮的黑眸亮起,她握緊容燼的手,“求你,救救孩子。”

姜蕪的瞳孔並未聚焦,她的唇微弱翕動,只為給那個小生命求一線生機。

可,也許這是天意,不是嗎?

“求求你,求你……”姜蕪意識渙散,淚水如瓢潑大雨澆濕了枕巾,哭著哭著,她徹底暈了過去。

落葵和府醫被留在內室照看,容燼踩著步子越過彩漆邊嵌點翠屏風,與滿屋子神色各異的人對視上,首屈一指之人便是忿忿咬牙的鶴照今。

容燼挑起一抹殘忍又鄙夷的笑,“珩之,你配不上姜蕪,本王說得可對?”他盯著鶴照今,偽裝的溫潤與端方褪去,涼薄的丹鳳眼裏只剩高高在上的蔑視。

攝政王容燼,獨坐高臺俯瞰眾生,然無人可入他的眼。

與他一比,曾跌入塵埃身魂盡毀的鶴照今確如一文不值的地上泥。

鶴照今血色盡褪,似癲似狂的破碎眼神下,藏著一縷沒於骨髓的痛恨。

“令……”

“珩之,本王乃當朝攝政王,名諱非你能提。”容燼娓娓道來,好似半點無以權壓人的意圖。

而在場的鶴家人,無一不變了臉色。權傾天下的攝政王僅有一人,即是上京城容家的嫡長子容燼,他竟就是暫居離軒的那位貴客。

鶴照今僅剩的心神被容燼的三言兩語擊潰,可他決不能退讓。“請王爺讓珩之見見阿蕪,她腹中的孩子亦是珩之的骨肉。”

“呵——珩之啊珩之,本王的意思已經夠明顯了,姜蕪,是本王的人,你不配提她。至於那個流有你血脈的孩子,府醫說了,保不住的。”

壓不住的憤恨從鶴照今的眉眼間迸發,“容燼!阿蕪與我情投意合,是我合過庚帖的未婚妻!”

“噢?珩之可知,連陛下也不敢直呼本王的名諱,清恙。”容燼懶懶地說,懨懨地笑,居高臨下地望著清恙將形如惡鬼的鶴照今一腳踹跪在地,“你這模樣,又和以前,有幾分像了。”

鶴照今攥緊拳,他顫著嗓子吼:“容燼!那又如何?又如何?阿蕪什麽都知道,阿蕪愛我,她眼底壓根沒有你!更遑論心!任憑你權勢顯赫聲名在望,阿蕪也不可能愛你!”容燼本性如何,鶴照今清楚萬分,他要下地獄,容燼也逃不了。

即便阿蕪再恨他,那也比容燼強上百倍千倍。

“愛?本王不需要。她愛你,得到了什麽?”容燼不屑於與鶴照今再爭論,高山雪墮入凡塵後,簡直俗不可耐,若真愛重姜蕪,哪裏會讓她落得這般境地?

“貴府的窈姨娘呢?去把她抓來,手敢伸到本王頭上來,那便不用留了。”

鶴璩真被嚇破了膽,全然不知要如何力挽狂瀾。

半個時辰前,在鶴照今打橫抱起姜蕪時,鶴老夫人隨口給窈姨娘判了死刑,“把這賤婦杖殺了,肖嬤嬤你盯著。”

鶴璩真雖恨窈姨娘入骨,但他反應尤快,三兩步攔在了鶴照今身前,“照今,把她交給父親處置可好?”

鶴照今哀痛地說了聲“好”,鶴老夫人也生生被氣暈了。

此刻,窈姨娘如一灘爛泥般毫無尊嚴地被侍衛粗魯扔下,她倉促攏緊松垮的衣襟,怔怔看著一屋子站立難安的貴人……

自被一頂陳舊的小轎擡進鶴府起,她日夜飽受非人的折磨與摧殘,鶴璩真懦弱又陰毒,與從前好似變了一個人。她真心後悔了,即使在醉花陰一雙玉臂萬人枕,她也不會落得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鶴府下人皆可貶低唾罵她,被鞭笞啃咬整夜的她筋疲力竭地醒來時,見到的是天光大亮的屋子,和不著片縷的她,她像一尊可供人褻玩的貨物,被困在吃人的梨苑。

她恨毒了所遭遇的一切,恨不得將鶴璩真剝皮抽骨,恨不得和冷血無情的鶴府同歸於盡……鶴照今視她為骯臟的敝履,鶴老夫人當她是惡毒的賤坯,那她就要鶴府永遠不得安寧!

似笑似哭立地成魔的鶴大少爺、畏懼打顫的鶴老爺、目露驚懼的妾室小姐們,以及如驚弓之鳥的仆從們……再到高居主位俾睨眾生的玄衣男子,他幽幽掀開眼皮望向她,那憤怒嗜血的眼神,與奪命修羅一般無二。

她明白,鶴璩真保不住她了。那挺好,算是解脫了。

“把她丟湖裏去,凍暈了就用針紮醒,別輕易弄死了,本王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鶴老爺,可有異議?”容燼語氣平緩,輕擊桌案的動作卻滿是不耐煩。

差不多時候,府醫畏首畏尾地蹣跚近前,躬身匯報:“王爺,表姑娘在湖中受涼受驚,孩子......沒保住。”

“容燼!是不是你!”鶴照今掙紮著爬起,怒號道。

容燼從怔住的狀態中醒神,制止了再次擡腳的清恙,他輕嗤一聲,笑了,“本王說了,你,和那個孽障,全配不上姜蕪,她是完完全全屬於本王的。”

“你這個劊子手!阿蕪會恨死你的!”

“是麽?她不會知道的。”容燼輕彈指尖,一刃暗器射進口出狂言之人的膝蓋,“還是跪著跟本王說話,更順眼些。清恙,堵住這些人的嘴,若有人敢鬧到姜蕪面前,殺一儆百不至於,本王不介意多沾幾條人命,鶴府滿門,照殺不誤。”

容燼三言兩語定下鶴府一幹人等命數,但沒人敢懷疑是危言聳聽。

容燼緩步繞過屏風,無視冷汗綴了滿臉的落葵,他指尖一彎,便有 神出鬼沒的暗衛捂住落葵的嘴,於鶴家人眼皮子底下,將人拎出了內室。

驚恐的求救聲被掩在鐵掌之下,即使是姜蕪唯一的貼身婢女,在容燼看來,照樣不值一提。

膽子小的小姐甚至嗚咽出聲,她們親眼看著落葵被一刀斷了氣……

容燼用大氅將姜蕪裹得嚴嚴實實,抱她出了福緣堂,運起輕功飛回了離軒。

“姨娘,落葵死了……”墻角隱蔽處,鶴驪雙躲在詹姨娘懷裏哭得發抖,“有血,王爺也會殺了我們嗎?”

詹姨娘斂下探究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說道:“驪雙看錯了,別怕別怕,姨娘在。”鶴家上下人心惶惶,在主心骨鶴老夫人尚在昏迷之中時,頂梁柱鶴照今也自此一蹶不振了。

-

姜蕪的意識在不斷下墜,她奮力揮動雙手,但找不到一處著力點。

【警報!系統能量消耗過剩,即將進入強制休眠期。倒計時,十、九……】

【宿,宿主……對不起,沒,沒能……保住……滴——】

一陣嘈雜紊亂的電流聲後,某些聯系在姜蕪的腦海中斷開了。

離軒,黑檀拔步床榻邊,容燼直倚身子,靜靜守候囈語不斷的姜蕪,他時而擰眉抿唇,似在憂慮該如何同醒來的病患解釋。

姜蕪這一覺睡得異常難安,卻遲遲醒不過來。容燼大發雷霆,屈尊下場大刑伺候窈姨娘,鶴府眾人被迫圍觀,除去久臥病榻的鶴老夫人。

冬月初三,夜。離姜蕪落水流產已過去整整四日,被人參水精細灌養的女子消瘦了一圈,圓圓的鵝蛋臉也清減了。

容燼給姜蕪擦過臉,在她的舌苔下墊了一塊人參片。“快些醒來吧,若你喜歡孩子,本王日後可以……”他半講半遮地說了不少話,才轉身去竹椅將就歇息。

深夜,被數個青玉圓雕熏爐環繞的床榻上,眼底漆黑一片的女子,自噩夢中蘇醒。姜蕪微蜷手指,被熏爐燙到也不皺眉不吭聲,她咬住舌尖,悲苦地消化孩子已逝的事實,以致於一時之間沒發現正身處離軒。

姜蕪呼吸淺淺,情到失控時不由自主地急喘了幾聲,容燼雖漸漸習慣與她共處一室,但敏銳的察微之能仍令他頃刻間醒了過來。

“姜蕪!”容燼奔至榻沿,握住了姜蕪滾燙的手,此事,他同樣習慣了。

姜蕪遲鈍地轉動眼珠,好幾息,才認出了眼前人,她幾次張唇,卻發不出聲音。

“渴嗎?本王給你倒水。”容燼伸手扶起輕若柳絮的女子,撈過矮幾上的杯盞,溫柔地餵了兩次。

姜蕪從茫然中醒神,點墨般的眸子溫吞地逡視陌生的榻,“容公子,這是何處?”

容燼垂眸望著她的發頂,遲疑了一瞬後,答道:“離軒。”

混沌的腦子依舊在發暈,姜蕪沒太大反應,兩杯溫茶下肚,她又倦了。

容燼心緒不穩,如臨大敵地等待質問,可懷中人消了音,柔弱無骨地蜷縮在他身前。容燼輕嘆一口氣,舒緩身子以讓姜蕪躺得安適些,他貪婪地嗅了嗅縈繞在榻間的暗香,又握了握姜蕪嬌膩的手。

“以後,你是本王的。”陰沈又霸道的低喃緩緩從薄唇吐出,容燼饜足地輕喘一聲,將姜蕪抱緊了些。

許是姿勢並不舒坦,姜蕪剛睡又陷入了夢魘,“孩子……”她的夢囈有氣無力,容燼得佝腰探出脖頸方可聽清晰。

“以後會有的。”容燼唇角勾起一縷期待的笑,擡手在姜蕪的腹部眷戀地撫摸著,他將臉埋進姜蕪的頸彎,古井無波的鳳眸裏漾起淺淺的喜悅,直至姜蕪的下一句夢囈響起,“阿照……”

容燼寧願相信是他聽錯了,可這女人竟喊了第二聲:“阿照……”

瞳孔微顫的須臾,喜意蕩然無存,青筋暴起的手連綿游移過姜蕪的嬌軀,覆上了她脆弱易折的脖子。

若是捏碎了,便再不可動他心神了。

容燼攏起手指,感受掌下跳動的脈搏,他慢慢使了幾分力,卻突地似被燙到般彈開。

淩厲的喉結上下滑動,容燼“呵”了聲,將唇湊到姜蕪精巧的耳垂邊,似蠱惑、亦似警告,“此次不與你計較,下次若再犯,本王定捏斷你的脖子。”

尖銳的牙齒咬上柔嫩的耳垂,姜蕪難耐地縮了縮脖子,但與他嵌合得更緊了。

容燼熟讀禮學典籍,恪守君子之禮,他本無意於堂而皇之地上榻,可姜蕪,著實惹到他了。

冬月天寒,日頭起得晚,天色漸明時,被微光喚醒的姜蕪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被人圈在了懷裏,她想都沒想,一巴掌扇了過去。“鶴照今,你是不是瘋了?”

容燼醒得早,至少比姜蕪早,他也沒料到,和旁人同床共榻,他竟能睡得不省人事。趁天色未明,他緊了緊嬌軟的身子,閉眼補了個眠。

他是想看姜蕪知道他真實身份時的反應,震驚、畏懼……卻不能不咬牙屈服,而不是被無端扇了一巴掌。

偶爾一次慢半拍的容燼狼狽翻車,他捏緊了那只尚未收回的手,“姜蕪,你好大膽子。敢對本王動手的,你是頭一個。”

姜蕪整個人都不好了,她渾身僵硬得跟死了半日的屍體一樣,昨夜模糊的記憶回籠,再到她與容令則共處一榻的事實……還有,“本王”是何意?

孩子沒了,系統走了,鶴照今也不重要了,那她是不是能去死了?

怒中帶怯的姜蕪也不說話,就紅著眼看他。容燼頓時語塞,他低咒一聲,“你倒是心大,本王不與你計較就是了,快把眼淚收回去。”

離奇的世界、詭異的人……姜蕪沈默著回想荒誕的過往。

容令則、容令則,大乾朝唯一的異性王、新帝拜把子的兄弟,容燼竟然隱瞞身份來了舟山,季家商行、洄山私鹽案……原來如此,但又與她有什麽關系呢?

傳聞攝政王茹毛飲血,殺人屠族乃家常便飯,姜蕪算是半個鶴家人,自然也畏懼他。

姜蕪不敢胡亂揣度容燼的心思,在這個吃人的朝代,她首先要做的是保全自己,然後,她要去找窈姨娘報仇。

除了剛醒來時的動作,姜蕪跟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人似的,怎麽說話她都不回應,容燼無能為力,只好起身下了榻。

她總要習慣的,不急於一時半刻。

半刻鐘後,有一藍襖婢女端著銅盆繞過黑檀折屏,恭敬說道:“姜姑娘,王爺吩咐奴婢伺候您盥洗。”

婢女的輕喚讓姜蕪眨了眨眼皮,她啞聲問:“你把我的婢女落葵叫來。”

而那婢女不知想到何事,臉色煞白地回答:“姜姑娘,沒有王爺的命令,奴婢不敢僭越。”

姜蕪扯起壓得發麻的手臂翻了個身,“容令則,是容燼嗎?”

婢女被嚇得重重跪了下來,“姜姑娘慎言,王爺的名諱奴婢不敢妄議。”

“那便是了。”姜蕪受到的驚嚇不比婢女小,容燼的大名,在翻閱原書的過程中,她是有印象的,作者寥寥幾筆,卻塑造出了一個冷血殘暴、心狠手辣的攝政王形象。上京城離舟山遠隔千裏,自穿書來,她已快要忘記上京城的那些劇情了。

姜蕪在榻上一連躲了五日,每每容燼與她說話時,她都面向裏側裝死。

沒有歇斯底裏的質問,也沒有膽怯含淚的控訴,容燼憐惜她體弱,不敢逼得太緊,便隨她去了。

落葵不在,名喚“梓蘇”的婢女又對容燼諱莫如深,多問半句就長跪不起,姜蕪只能絞盡腦汁地旁敲側擊,並得知了鶴老夫人一病不起的消息。

“老夫人病了?!這都近十日了!”姜蕪本就吃不下什麽飯,這一著急,她直接推翻了食案,裝有烏雞湯的瓷盅碎了一地。

內室的動靜吵到了在批覆公文的容燼,他眉眼低垂,壓著步伐擠入姜蕪的視線時,便訓斥開了,“姜蕪,你以為絕食管用嗎?愛吃不吃。”

憂思難消的姜蕪下巴小了一圈,她含淚擡頭,欲語還休。“容……王爺,可否恩準民女去探望老夫人一面?”

姜蕪的話不可謂不尊敬,容燼丟下句“本王允了”拂袖而去,臨出門前卻不忘讓梓蘇捎帶個圓手爐。

立在桌邊當啞巴的清恙斂息退後,“主子,屬下去跟著。”

容燼執狼毫的動作微頓,他說:“不必。人處理好了嗎?先送回上京,切記別被人瞧見了。”

冬寒料峭,短短十日光景,今歲竟已下過兩回雪了,離軒暖爐燒得旺,姜蕪對襲來的寒意不太適應,她縮了縮脖子,將白狐氅衣攏緊了些,為了不白受罪,她接過了梓蘇遞來的手爐。

去往福緣堂途中,她幾乎沒見在外走動的仆從,即使有,一見到她,也遠遠躲開了。

姜蕪從梓蘇吐露的零碎消息中得知,容燼處理了害她的罪魁禍首,窈姨娘雙手被廢,身子也凍得落下了病根,據說要等她親自給自己出氣。

八成是容燼行事狠厲,鶴府中人怕他吧。

園中妍彩花卉多敗了,只有枝頭寒梅傲然綻放,光禿禿的園子蕭瑟得緊,姜蕪垂眸加快了步伐。

福緣堂,鶴老夫人寢臥外。

姜蕪被肖嬤嬤攔下,往常慈和的老婦朝她恭敬行了一禮,喚道“蕪姑娘”,這是她與鶴照今即將成親時也沒有的待遇。

姜蕪不蠢,反而心如明鏡,事雖反常,但她不得不信。容燼要她,沒有理由。

“老夫人喝藥睡下了,楊大夫日日請脈,說是臥床靜養便好,蕪姑娘無需憂心,您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您看我都能下榻了。”

“蕪姑娘!老奴一介奴仆,擔不得您一聲‘您’。”

看著新抽了成縷白發的肖嬤嬤,姜蕪口舌發苦,她輕輕點頭,“若老夫人醒來,嬤嬤派人知會聲,我晚些時候再來。”

肖嬤嬤應聲:“誒,老奴記下了。”

屋外寒氣刺骨,卻敵不過心底的悲涼。

老夫人當真病得起不來身嗎?

又或是單純不願見她?

北風掠地而過,鉆心的涼從腳底滲入,姜蕪分神跺腳時,梓蘇被玳川捂嘴拖走了。

“兄長?”姜蕪被鶴照今拉到假山後,覆雪積厚,後者擡手抵在她的腰後,免她受涼意侵襲。

“阿蕪……”鶴照今將姜蕪擁入懷中,眷戀地感受她的溫度,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而他有一旬沒見過姜蕪了。

“阿蕪,你瘦了。”微涼的指尖蹭上姜蕪尖尖的下巴,鶴照今憐惜不已,一想起他的阿蕪被容燼圈禁在離軒,他便恨天不公、恨己無能。

姜蕪拽下鶴照今冰涼的手,眼前人神神叨叨,似有癲狂之癥,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瞬,“兄長,你怎麽了?”

“阿蕪,容燼要把你搶走,我只有你了,你別走,別走,好嗎?”鶴照今滿眼期冀地祈求道。

這不是她能決定的事,容燼權傾天下,他若強要一人,無人可與之抗衡。姜蕪不願成為容燼的禁臠,可容燼說了,若她敢跑,鶴府便要承擔他的怒火。反正系統斷聯了,她去哪裏都一樣,於她而言,離開舟山換個地方生活亦不失為一件壞事。

“兄長,我們躲不掉的。”姜蕪冷靜搖頭,試圖叫醒鶴照今,為此,她甚至說:“其實,眼下君拂小姐與季大少爺並未培養起多少感情,兄長大可將她搶過來。”

鶴照今愴然望進她真摯的眼睛,“我和阿拂,從未有過私情,你怎能說出讓我娶阿拂的話?”

姜蕪的眼睛給了他答案,鶴照今啖笑不語,而後似笑似哭地嘶吼道:“阿蕪,你是不是對容燼有情!你與他根本不是兩看相厭對嗎?!”

姜蕪語塞心寒到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她推搡起聽不懂人話的鶴照今,卻被惡狠狠地咬住了唇瓣,那人還在發瘋,“你是我的,是我的。”

“滾開!”姜蕪唇角齒縫皆染了血,她斬釘截鐵地告訴他:“我與你之間,在許久之前,就沒了可能。你沒資格提孩子,如若不是你叫我離席,窈姨娘哪有可乘之機!”

“可阿蕪,真正害死孩子的是……”

圓手爐驅散不走寒意,渾身哆嗦的姜蕪被梓蘇扶回了離軒。甫一推門入內,滿室的暖氣瞬間席卷而來,端坐主位把玩墨玉扳指的容燼投來淬了冰的一瞥,梓蘇“啪”地屈膝跪地,俯首不敢言。

姜蕪立在原地不敢動,容燼銜著抹笑踱步近前。

“蹬、蹬——”

每一步都似踩在心尖上,姜蕪惶恐地捂住唇角。

容燼微微俯身,親昵地問:“你沒有話要問本王嗎?”

蛇信子般藏鋒的話,讓姜蕪控制不住地打了個顫,她眨了眨眼,怯懦搖頭。

她出人意料的反應反倒令容燼一楞,但很快他了然一笑,“珩之真是……令本王大開眼界,你也是,很不聽話。”

容燼掰開姜蕪的掌心,帶有薄繭的指腹重重摁在了她破皮的傷口,半分憐香惜玉之心也無。

“既然敢染指本王的東西,那總得付出些代價。”容燼話中含笑,卻如一記懸在頭頂要落不落的悶錘,“咚”地一聲,砰然傾墜,“清恙,去教訓他一頓。”

短齊的指甲刮過她的唇角,姜蕪在痛呼聲中回神,她握住容燼的手顫聲阻止。鶴照今要發病了,還不知他要怎麽熬過去。

“不,不要,求王爺放過兄長,民女往後不會再見他。”

清恙減緩了步調,惹得容燼散漫輕嗤,“姜蕪,你以為你是誰?敢與本王談條件?”怒極的人舔頂上顎的動作依舊矜貴,他掐住姜蕪嫩得跟白玉豆腐一樣的下巴,輕慢地問:“或者說,你有何籌碼?”

僅是墜湖昏睡的幾日光景,似乎在姜蕪原有認知中的人,全然變了。鶴老夫人的疼愛、鶴照今的偏愛……還有容燼,他變得究極陌生,不是善心救她出洄山的恩人,不是在雨夜護她免受寒意侵襲的君子,也不是即使心存芥蒂卻甘願護她性命的令則公子。

姜蕪不敢說,不敢動。

此刻清恙已貼心地拽起梓蘇出了屋舍,周身無人,容燼鉗制嫩滑得要捏不住的下巴,將姜蕪拖進了幾分,呼吸交纏間,他莫然讀懂了姜蕪的絕望與淒苦。

這卑賤如泥的女人敢嫌棄他?

“姜蕪,清貴出塵的照今公子甘願為你墮落,讓本王猜猜,原因是幾何呢?”陰鷙的目光掃過姜蕪的每一寸肌膚,容燼譏諷道:“你記住,從今往後,你的骨血、你的身子,你的一切都將烙上本王的名字,別把自己弄臟了,不然……”

恐嚇的話尚留在嘴邊,姜蕪幹脆暈了。

“餵——”裝暈伎倆屢試不爽,容燼咬牙松了手,最好摔死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

“姜蕪!”在她即將與地面親密接觸時,容燼迅速張開手臂把她扯了起來。

容燼:……真該死!

罵的也不知是誰。

姜蕪大病初愈,就被鶴照今與容燼輪番恐嚇,她膽小不假,自然扛不住暈了過去。

姜蕪跟睡神似的,半點不帶動彈,容燼一再以為她是在裝,騷擾起人來樂此不疲。

“長得勉強,乏善可陳,就捏著怪上癮的。”他先上手在姜蕪鼻尖揩了一筆,再意猶未盡地將她的手摸來搓去。

姜蕪未醒,無需梓蘇照料,容燼在竹椅和床榻來回打轉,夜裏亦習以為常地上了榻。他可是王爺,哪有屈尊讓給姜蕪睡榻的道理?

等次日夜間,姜蕪醒來時,呆滯地發現她被困在火爐裏脫不開身,萬幸身子並無不適之處,她小心翼翼地偏頭,躲開了那道灼人的吐息。

只是,她微不可見的顫栗輕而易舉地喚醒了容燼。

伴隨布料摩挲聲,姜蕪的呼吸愈加淩亂,當搭在腰間勁瘦的小臂剛撫上小腹時,低低啜泣聲從緊閉的唇縫溢出。

極致強勢的手掌攀至姜蕪的臉頰,把她的腦袋掰正了。暖黃的燭火打在容燼刀削般的側臉,他靠外躺著,姜蕪看不分明他的神情,只直覺他滿身戾氣瘆人得緊。

“姜蕪,你睡在本王的榻上,還想為鶴照今守節不成?!”

“是,本王差些忘記了,你與他無名無分、無媒茍合,‘守節’一詞你許是當不上。”明嘲貶低的刻薄之語悉數砸向姜蕪,她傷了神,紅了眼,一雙倔強執拗的杏眸死死盯著他。

姜蕪審時度勢,不敢以孱弱之軀孤身撞上堅不可摧的容燼,以卵擊石敗局必定。

“你是啞巴了不成?這張巧舌如簧的嘴是不是沒有用武之地了?要不……”

傳聞攝政王的暗牢裏有九九八十一種慘絕人寰的酷刑,其一就是“縫口刑”。姜蕪害怕得渾身痙攣,顫著唇求情:“王爺,是民女錯了。”

姜蕪每說一個字,唇就痛得跟被針紮了一樣,也弄不清具體睡了多久,嘴幹澀得都禿嚕皮了。

熒熒燭光下,姜蕪抖動開合的唇紅得眩眼,像是染了上好的口脂,那是他的傑作,敢讓鶴照今覬覦她,就得付出代價。

那瓣唇嬌艷欲滴,他在無數次醒後便再難入眠的荒誕夢境中嘗過,又甜又軟,比禦賜的貢果還要汁水充盈。

“是嗎?”未盡的話被堵住,掐下巴的手暧昧地擦過頸側的軟肉,捏緊了她的後脖頸。

姜蕪楞了半瞬,出於抗拒的本能,她擡手死死抵住容燼越嵌越緊的胸膛。

她不想,她不要。

“嗚嗚——”姜蕪咬緊牙關,絕望地忍耐容燼的啃噬。

容燼沒接過吻,半分技巧也無,他憑著一腔本能,咬住了垂涎已久的珍饈。姜蕪在哭、在抖,更激發了他隱藏在骨子裏的卑劣,那瓣唇好香好甜,他拼力吮吸著甘霖,沒在意姜蕪那點跟奶貓撓癢樣的抵抗。

苦澀的淚淌過鼻梁,滑入唇翼,容燼嘗到了,但他沒管。

作祟的欲望與滅頂的快感讓他只想把懷中人吞入腹中,若早知吻上姜蕪會這般快活,在洄山那次,他就該把人奪了,哪裏還有鶴照今的事?

“姜蕪,姜蕪……”

姜蕪被動承受容燼的占有,沒有取悅,只有絕望的接納,而於情事一竅不通的容燼,莽撞胡來得將人吻窒息了。

寒夜從被窩裏被拽起來的老大夫罵罵咧咧地回了家,“若不是有這一袋金子,我可得詛咒那小郎君被小娘子踢下榻,少年人啊——”

手忙腳亂了一通,容燼起了一身薄汗,方才接吻時他就全身沸騰,此刻更是黏濕得難受。

清恙僵著臉沈穩吩咐下面的人燒水,而後擡頭望向被烏雲遮蓋的弦月,他捂手吹了口熱氣,念了些聽不清的話。

沐浴後的容燼身披一襲絲質裏衣,脫鞋上了榻,他貪婪地輕點姜蕪腫脹的唇瓣,癡癡笑了聲。

“我的。”容燼喟嘆著將姜蕪擁進懷裏,軟軟香香的,舒服。

姜蕪寧願長睡不醒,也不想醒來就見到這齷齪卑劣的衣冠禽獸。

“醒了?”斜倚撐首的容燼撚起姜蕪散落在他胸口的烏發,溫柔問道。

容燼一出聲,姜蕪就僵了,她小聲答:“是。”

容燼撇了下嘴,噙著笑俯頭,“這般害怕本王嗎?可你逃不掉的,為何不試著接受呢?容氏百年望族,底蘊深厚,你跟著本王,不會吃苦。”

他漫不經心地拋出橄欖枝,以一種近乎寵溺的姿態,這已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容燼饒有興趣地細細觀察姜蕪臉上細微的波動,然後,姜蕪問了句:“敢問王爺,民女以什麽身份待在您身邊?”

心底泛起喜悅的人脫口而出,“當然是侍妾,不然你還想……”

“我……民女不做妾。”這是姜蕪最後的底線,她不是大乾被婦德禮教規訓的女子,若成為被容燼納入後院的妾室,她終有一日會無聲無息地死去。世人皆知容燼後院繁花美眷亂人眼,她也沒把握能勝過那些人。

由心而發的嫌棄流露於眉眼,氣到發瘋的容燼又捏上了那脆弱無比的脖子。

“姜蕪,你是在嫌棄本王嗎?你有什麽資格嫌棄本王?在鶴照今身下婉轉承歡的是你,跟在鶴照今身後搖尾乞憐的是你……更有甚者,洄山一遭,若是告訴鶴照今,你以為他會作何想?”

“說話!回答本王!姜蕪,你只是寄居在鶴府的孤女,被本王看上,是你的福分!”

容燼瘋了,他發狂地咬住跟灘死水一樣一言不發的姜蕪,他覺得好苦好苦。

是不是殺了鶴照今就好了?

經過一番單方面的折騰,姜蕪衣襟大敞,外洩的春光勾得容燼的眼尾更紅了。

“呵——不願是嗎?鶴照今死了,你是不是就願了!”

“不,不要。”姜蕪遲緩轉動眼眸,她好幾次跌坐又爬起,跪在榻邊挽留暴怒的容燼,“求求王爺,求您,”她不要鶴照今死,絕對不要。

姜蕪卑微跪著,站立的容燼勝券在握,可他的怒氣又滋長了。

“姜蕪,本王說了,你沒有談判的條件,鶴照今本就該死。”

哭得梨花帶雨的姜蕪重覆地哽咽:“求求王爺……”她微微昂起素凈的面頰,哭紅的眼尾卻如春日桃花瓣,勾得他心尖發顫,紅彤彤的鼻尖上那枚紅痣更是激起他暴漲的淩虐心。

洄山石室粉嫩含羞的胴.體,在他犯病那一陣頻繁入夢,他不是沒起過隨意寵幸一女子的心思,可無一例外地,即使全身上下洗過無數遍,那些明艷的、清麗的庸脂俗粉,一近他身,就令他暴戾得想殺之後快。殺個女子,更得他心。

而榻上這個,哭得一塌糊塗的女子,偏生就是入了他的眼,奈何她竟敢裝著別的男子!簡直可笑至極!

容燼要她,那她便只能愛他!

容燼深知他從來不是君子,容家人全是披著人皮的怪物,他同樣逃不掉。

容燼拂去姜蕪因搖頭濺起的淚花,薄紗輕覆,若有似無的紅自眼前一晃而過,他伸出另一只手,摁在了綿軟的胸脯上,輕“呵”道:“取悅本王。”

-----------------------

作者有話說:

如果看完這一章,不是那麽那麽接受不了,請再給這篇文一個機會吧[爆哭]

請未知全貌的讀者寶貝不要發表惡評(真的會破防[爆哭]哭給你看[爆哭])

如果還是要罵,請不要罵作者本人,謝謝[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