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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生日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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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生日願望

正月結束得很快。

關橋一的感冒拖拖拉拉,時好時壞。他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年紀大了,身體不如從前。胡亂吃了幾天的藥,沒見多大起色。

手機在淩晨準時震動,是外賣平臺系統自動發送的生日紅包。他盯著屏幕上“祝您生日快樂”下方那不起眼的金額,迅速點了領取。錢不多,但錢很有用。他需要錢。

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略顯寬大的灰白色外套。然後,像完成某種儀式,開始機械地處理今日的“債務”:給關鳳琴轉去一筆錢——女人在老家鬧著要和一個村裏另一個已婚的賭鬼結婚,消息是姨夫不堪其擾地打來電話說的;又給姨媽轉了表弟下學期的補習費。轉完錢,他發信息感謝姨媽和姨夫幫忙照顧母親。他心裏是感激的,能像這樣花錢換取片刻清靜與喘息的日子並不多。手機銀行APP的界面冰冷清晰,每一筆轉賬都像是在切割他所剩無幾的什麽。他沒有心情,更沒有能力去管那些瑣碎又荒唐的事。有時候他甚至能理解關鳳琴——有其母必有其子,他關橋一如今,又何嘗不是一個荒唐的存在。

自由和清凈很昂貴,關橋一已經用了自己能有的全部來換。並不虧。

……

白天的生活平淡、忙碌且疲憊。關橋一早已習慣了身體亮起的各種紅燈,他的靈魂在一旁冷眼嘲諷:有時候戰術上的堅持,不過是因為戰略上的懶惰與逃避。他感動不了任何人。

夜深時,關橋一坐在汪老頭家一樓的院子裏,坐在那張小竹椅上,望著遠處的居民樓。夜色濃重,空氣裏彌漫著下雪前特有的濕潤氣息。他穿得不多,卻滿心期待地凝視著遠方高樓裏次第亮起的萬家燈火。他曾無數次坐在這裏,數著那些窗戶,等待它們一盞盞熄滅,然後幻想著每一盞燈背後,是否都有一個幸福的家庭、甜蜜的情侶、可愛的嬰兒、苦讀的少年,或是正被親人朋友環繞、慶祝生日的人。

……

很多年前,有人在圖書館頂樓的露臺,為他點了一支生日蠟燭。少年笑著捧來水果奶油蛋糕,指尖沾了奶油抹在他鼻尖,又低頭,溫柔地吻去。空氣裏是甜膩的奶油味,和邊叢身上清冽的、如同此刻這般快要下雪的氣息。

——“今天怎麽沒有拒絕我?”邊叢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沙啞。

——“就是這樣很好嘛,不要壓抑你的天性,我就說這世上能拒絕我的人還沒有出現。”那時候的邊叢還會有嘰嘰喳喳話癆的時刻。

——“……許願。”也會突然探過英俊的臉,寵溺的笑。

關橋一當時許了什麽願?記不清了。總歸是些關於“永遠”的、奢侈又天真、並且心底知道無法成真的美夢。

那時的邊叢像一個太陽,永遠年輕,永遠熱烈,仿佛有用不完的愛、耐心和執著。

那時的“沈彥”也的確年輕,聰明,心軟,且滿懷僥幸。

兩個少年在最好的年紀相遇過。卻又因殘酷的謊言走向必然的分離。

關橋一想過很多次,如果沒有遇見邊叢,沒有得到過那樣細致溫柔的愛,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麽樣。或許“沈彥”的身份不會暴露,或許自己能拿到一筆錢,找個城市做點小生意,運氣好的話,很多年後也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也可能,並沒有那麽好的“如果”。關鳳琴終究會出現,需要償還的“恩情”依舊要支付。找到一個合適的人,擁有一個他理想中的家,依然很難。

但他的靈魂,還是會選擇那個曾遇見邊叢的故事線。

所以出獄後,哪怕來到Z大只是有概率再次遇見邊叢,他也想試試。

他很想邊叢。

他也如願地遇見了。

那然後呢?

邊叢生活得很好,事業成功,從不缺愛慕者。

曾經的傷害,因記憶的消失而被磨平。

是關橋一故意出現,突兀地強行站回了邊叢的世界。

是他需要邊叢,遠遠多過邊叢需要他。 這種需要的不對等,在清醒的認知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無力。繼續糾纏,不過是凸顯自己的貪得無厭和不合時宜。

故事的結局,其實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寫定了。

是關橋一執拗地,將它延長了七年。

他比誰都清楚。

一本書翻看無數遍,只會產生新的感悟,卻不可能再有第二個結局了。

……

這念頭像一根細針,精準刺入,帶來綿密而尖銳的酸楚。關橋一不是第一次這樣寬慰自己:心智成熟的標志,是不含誘惑的深情,不帶敵意的堅決,不帶羞恥的需求,與不帶愧疚的離開。

他已經到了心智成熟的年紀。

離開的時候,不應該愧疚。

不應該對自己愧疚——已經很好了,禮物送出去了,年少時未曾有過的耳鬢廝磨也讓彼此快樂過了,那些不切實際的美夢也曾短暫地擁有過。

他從未奢望過能永遠擁有。

……

或許生日這天,人總容易對自己做一些總結和評價,這倒是個很好的契機。

關橋一想。

……

手機響了。剛修好的屏幕,淺綠色壁紙上跳出了“邊叢”的名字。

他遲疑了一下,接通。

“你找我?”邊叢應該在車裏,聲音帶著特有的回響。關橋一有些慶幸自己的國產老手機雖不值錢,但收音清晰。

“邊樂童走了嗎?”關橋一詢問的短信是前一天發的,本以為不會收到回覆。

“手續有些困難。你找他?”

“幫我房客問的。”關橋一吸了吸鼻子,“二樓的房間他是為了你弟租的。你弟確認不回Z大,我好換個房客。”

“很著急?”

“不著急。他每天付著房費,一天27塊。”

“……”

“……”

兩人又一次把天聊死了。

沈默在電話線兩端蔓延。

他們之間,似乎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自然延續的話題。

關橋一並不知道,從接起電話到他認為對方可能已掛斷的這不到一分鐘裏,自己臉上一直帶著淺淺的笑意,望著遠處溫暖的燈光,渾身都暖了起來。

“吃飯了嗎?”電話並未掛斷,邊叢像是在問他。

“現在十點半了。”關橋一提醒。

手機震動了一下,邊叢發來一個定位。

關橋一認識那裏,是之前酒店樓下的商場。

“半小時。”電話掛了。

是他的身體,替他的靈魂做出了答覆。

……

關橋一坐了最後一班地鐵,出口連通著商場前的大廣場。

他一眼就看到了邊叢。

男人正靠在一輛黑色的賓利車門前,深色大衣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他微微側著頭聽電話,眉峰微蹙,語氣應該是處理公務時特有的冷靜與果決。

“……陳教授……非侵入性神經映射方案……我需要更詳細的評估報告……時間我可以安排。”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車引擎蓋,仿佛那裏攤著無形的文件,“張院那邊的傳統方案太保守,我要的是突破,不是安慰劑。”

關橋一站得很遠,聽不清邊叢在談論什麽嚴肅的公務。他只是淡淡望著,直到邊叢的目光越過夜色,與他相遇。邊叢的身後,商場巨大的電子廣告牌上,正循環播放著一首小詩:

“……我穿過躁動的人群,

敷衍月亮,

收拾星星,

下班路上才有空,

給宇宙回一句,

我也愛你。”

邊叢順著關橋一的視線,也看向了那首詩。

霓虹璀璨之上,遠處的天邊懸著一彎清淡的月,月旁兩顆明亮的星,隔著不遠的距離,靜靜佇立,熠熠生輝。

關橋一的目光很難從邊叢的身上挪開。他從來不覺得現在的邊叢向邊樂童說的那樣冷漠決斷,相反,成熟後的邊叢氣場強大,但是從來不咄咄逼人,嚴厲卻溫和,像一座大山,安穩平靜。

其實這樣很好很好。

是關橋一能想到的最好的樣子。

他看了很久的邊叢,邊叢看了很久的詩。

燈光勾勒著邊叢成熟穩重的輪廓,詩句卻拉扯出七年前的幻影。

關橋一覺得,眼前這個畫面,就像是那本書饋贈給讀者的、一個夢幻的番外虛假的結局。

……

早已該結束營業的餐廳,為他們亮燈到午夜。

主廚並非專業糕點師,但做的水果蛋糕卻在邊緣用心擠了一圈小小的波紋。唯一的裝飾,是頂端看似隨意、實則精心堆疊的深紅樹莓與切半的藍莓,鮮亮的果色在雪白奶油上,暈開濕潤誘人的紅漬。

邊叢沒有祝他生日快樂。

關橋一也沒有問這蛋糕是否只是餐後甜點。

他在午夜十二點前,在舀下第一口混合著水果的奶油之前,閉上眼睛,飛快地許了一個願望。

今年的願望,他記住了。

並且,似乎很快就實現了。

……

肢體交纏,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激烈。關橋一同以往一樣主動,身體像是被甜食註入了奇異的能量,格外亢奮。他貪婪地汲取著邊叢的體溫,明明沒有點燃生日蠟燭,卻感覺周身四處都有火苗在燃燒、在融化。

等關橋一燃燒完生日的蠟燭,他意識模糊的被人撈起。是邊叢奪過了主動權,不讓他喘息,不讓他休息。

天光似乎都快透進窗簾。關橋一睡去,醒來時渾身滾燙,頭痛欲裂。

熟悉的高熱再次席卷而來。

他在心裏嘲笑著自己這具脆弱可憐的皮囊。

他沒有開燈。

還有力氣起身,情況還不算最糟。

他只是弄出了一點輕微的動靜。

一只手臂便有力地將他攬了回去,重新摔進柔軟的被子裏。

“去哪?”邊叢的聲音和呼吸一同傳來,嗓音異常清醒。

“上……班……”關橋一吞咽了兩次,混混沌沌才勉強說清楚這兩個字。

“現在是淩晨四點半。你發燒四十度。”邊叢的手掌探上他的額頭,語氣篤定,“你要去哪裏上班?”

關橋一被妥帖地塞回被子裏。他沒穿衣服,與另一具溫熱的軀體皮膚相貼。片刻後,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身後的觸感沒有了。

關橋一時而覺得悶熱,時而又冷得打顫。

徹底清醒後,反而更加難熬。

邊叢的拖鞋聲由遠及近。

關橋一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穿上柔軟的衣物,然後靠進一個堅實的懷抱裏。他喝了水,吃了藥,額頭上被敷上冰袋,有柔軟的松緊帶固定,頭昏腦漲的感覺舒緩了一些。

“每次都發燒……我把你弄得不舒服嗎?”邊叢的聲音暖融融的,帶著一種類似多年前那個少年會有的、純粹的心疼。

“忘了提前吃退燒藥……”關橋一皺起眉有些後悔,現在著實有些狼狽。

“……”邊叢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懷裏那顆濕漉漉的腦袋難受地蹭著他的脖頸,發出模糊的囈語。

邊叢俯身聽了好幾次,才聽清關橋一在喃喃些什麽。

他將人放平,伸手摟過去。

關橋一便自發地靠了過來,像過去少數幾次他陷入無意識睡眠時那樣,尋找到最依戀的姿勢。

不知是找到了舒適的位置,還是酒店送來的藥物起了效,懷裏的人終於安靜下來,不再難受地輾轉。

天徹底亮起時,關橋一發了汗,呼吸變得均勻,一下下溫熱地拂在邊叢的胸口。

夢中的關橋一眉頭緊鎖,仿佛被什麽深深困擾:

“禮物……找不到……你送的……那麽好……”他眼尾發紅,聲音破碎,帶著委屈的哽咽,“跑了好遠……找遍了……我不會……什麽都……”

邊叢放輕了呼吸俯下身,想聽清他在說什麽。

“邊叢……禮物……”關橋一無意識地重覆著,手指虛弱地蜷縮。

邊叢握住了他滾燙的手,收緊,低聲在他耳邊回應,試圖安撫這份莫名的焦慮:“喜歡。你送的,我都喜歡。”

這句話似乎起了作用。關橋一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混亂的囈語漸漸平息,連緊蹙的眉頭都舒展開來,只剩下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

邊叢凝視著懷中人高燒退去後泛著紅暈、卻依舊難掩熟悉的側臉,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帶著強烈的好奇,甚至是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關橋一的眼睫:

“……我當年,到底送過你什麽?”

是什麽禮物,能讓這個如今看似對一切都雲淡風輕的人,在意識模糊的深處,依舊如此耿耿於懷?

環在他腰間的臂膀無意識地收緊了。

邊叢摸索到手機,取消了上午所有的行程安排,然後摟著這個有些狼狽、卻又異常柔軟的人,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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