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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美夢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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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美夢時刻

# 無標題章節

邊樂童的個子比時翊矮一些。平時他並沒意識到,直到時翊從身後摟著他、兩人一起貓下腰,他才感覺自己完全被時翊包裹住——腰上覆著一只大手,帶著溫熱的力道。

他覺得有些怪異,剛想挪開,時翊的氣息就貼在耳邊:“噓——”

樓下兩人的動靜徹底勾走了邊樂童的註意力,反正時翊在身後又暖又軟,他索性放任自己靠住,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自己那個平時高冷寡言的同父異母哥哥,原來長了嘴是會好好說話的!

晚上八點,邊叢的手機準時斷斷續續震動起來。關橋一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發來信息,有時是視頻,有時是圖片,有時只是寥寥幾句話,內容大多是邊樂童的行程和八卦,簡短卻從不間斷。

邊叢的記憶裏,“關橋一”和“沈彥”長著同一張臉。在國外的那幾年,周圍的人會告訴他,他曾經迷戀過這個叫關橋一的人。可明明這個人優渥的生活表象是假的,簡歷是假的,連“沈彥”這個名字都是假的。Z大給另一個“沈彥”頒發了學位證書,那個“沈彥”,甚至出現在了年級畢業照上。

那段記憶已經模糊蒼白。臨床上,這些在成年後被選擇性遺忘的內容,大多痛苦又絕望,身體才會保護性地遺忘過去,讓人能重新開始未來。而他,也確實走到了這個看似不錯的未來。

或許在曾經的記憶裏,那個周身像裹著層軟乎乎的光的少年,還是用著七年前的那套伎倆,不管旁人死活地顯眼,讓人挪不開眼睛。如今,卻成了為生活奔波的關橋一。

邊叢的電腦屏幕進入待機頁面,管家輕聲提醒:“先生,老爺還在書房等您。”

話題果然圍繞著邊叢的婚配。邊鵬今的確老了,身體幹枯佝僂,可面對邊叢時,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攥了攥,硬是把快耷拉下去的脊背又撐直了些:“我讓你同我談條件,不是讓鄭可馨直接拒絕兩家聯姻。”

邊叢相信鄭可馨的絕對理智與聰明——能讓邊鵬今這個點發難,可見她也不是沒有脾氣。

“她快30了,等不了很正常。”邊叢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遺憾。

邊鵬今戳穿他,聲音發緊:“只要你想,沒有哪個女人不願意等你。”

“我並不這麽認為。”邊叢很想提醒老爺子自己曾經被無情拒絕的事實,顧及到對方的身體,還是揀些能聽的話說,“同她做不了夫妻,做長久的生意夥伴還是可以的。蘇城那邊,一直由鄭家在疏通政府關系,細節合同上午剛簽了框架,已經深度利益綁定。”

“都這麽多年了,”邊鵬今試圖提醒他,“還是改不過來?”

邊叢糾正道:“我是正常人,興趣和欲望不會180度轉變。邊樂童是個好孩子,是個好選擇。”

“這是你的籌碼?”邊鵬今的眼皮不自覺地輕顫,眼神裏的光彩很覆雜。

“我只想換我的自由。”邊叢站起身。

他自然知道,老謀深算的邊鵬今完全可以拿出更多條件同他博弈,甚至將他壓垮、逼迫就範,但他已經不再懼怕。

七年前,他只是邊鵬今和任薇隨意擺弄的棋子——棋子下錯了位置,會被重新拿起、擺放,甚至舍棄。這些年,總有一股力量,潛意識讓他必須努力克服年輕時的幼稚與怯懦。

七年後,他早已完成邊家內部的權力中心轉移,那些不懷好意、想控制掣肘他的勢力,無論是否血脈至親,都被他設局制服,主動或被迫地讓渡權能。縱使邊鵬今和任薇不願承認,他也早已握有足夠的籌碼。

他人的評價、這些年的負面風評,他都不看重。他想要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模模糊糊地出現在記憶裏:各種drama的事件,暧昧不清的信息,少年漫不經心的俊朗,不刻意的姿態,自帶勾人的吸引力。

或許那個影子就是眾人嘴裏的關橋一?

真可笑,竟然是一個騙子。

騙子在二十分鐘前給他發了個定位,還有份關於蘇城邊家分公司內部貪腐案底的證據照片。邊叢不知道關橋一是如何得到如此核心的內部數據,卻還是開車來到Z大西門外一條不算寬敞的巷子。

這裏的一切對他來說都那麽陌生。

關橋一站在院子門口,穿得很少,一件灰白的松垮衣衫上,頭發軟軟的,有些長。

“邊樂童說你要結婚了。”關橋一手裏拿著那疊邊叢需要的資料,歪著頭問他,笑容裏帶著期盼。每一次見面,關橋一都會這樣看他。

邊叢只是淡淡看著,沒有回應。

關橋一等了一會兒,嘴角很快垂了下來:“那我得多傷心。”

“你那麽有手段,會傷心?”邊叢沈默很久,終於開口,“蘇城崇明的事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卷進去的,建議你收手,以免誤傷。你要多少錢?”

邊叢的意思是,關橋一手上的關鍵證據,他可以出錢買。

關橋一的眸子微顫,眼神暗了暗:“我不要錢,我是在追你。”

邊叢挑起眼眸,像是在分辨關橋一的話裏,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關橋一那雙映著星光、帶著期盼的眼睛,實在太有迷惑性。他選擇直接戳穿:“邊樂童讓你使出渾身解數來找我、向我示好,給了你多少錢?需要你做到什麽程度?我的確認識你。但是我不記得你。”

邊叢並不是第一次向人解釋這段經歷,只是這一次,他的語氣少了幾分溫度:“我知道你是‘沈彥’,也知道你用了別人的名字上學,我們是同學,但僅此而已。如果我忘記了什麽,可能是大四畢業出國那兩年治療的副作用。曾經有人說我追求過你,好像那時的我愛而不得還挺可憐的,只是非常抱歉,我並沒有那一段的記憶,也沒有想要找回這段記憶的計劃。前幾次見到你,我也會好奇,會是什麽樣的人讓我念念不忘,但是有句話說的好,一本書看第二遍會有新的感悟,但不會有第二種結局。我不想產生不必要的糾葛和麻煩。當然,如果你看起來很需要錢,作為老同學,我可以幫你。”

所以邊叢出現在了這裏,告知關橋一自己的態度和界限。

關橋一仿佛聽不懂邊叢的話,腦子裏一片空白。他楞了片刻,下意識地緊緊拉住邊叢的手腕。

關橋一吸了口氣,擡眸上前一步,胸口幾乎貼著邊叢的衣服,從口袋裏摸出一只醜兮兮的小掛件,先扯了下拉環,確認“對不起”的機械音能響,才略帶強硬地拉過邊叢的手,把鑰匙圈掛在他的無名指上。指尖碰到邊叢的手時微微發顫,他垂著眼假裝看地面:“對不起。”

兔子發出幼稚又機械的聲響。

關橋一又拉了一下:“對不起。”

然後把玩偶塞到邊叢手心裏。

“這是送餐晚點或者被客人投訴時,用來道歉的兔子。”關橋一當年挖下的窟窿,還沒來得及填補,邊叢現在告訴他,已經不需要挽救了……“那時候騙過你,對不起。”他很認真地註視著邊叢,眼睛黑得發亮,他還不想放棄。漆黑的目光裏,是平靜的固執與堅持。他記得,讀書時的邊叢每次生氣,只要他哄一哄,很快就會消氣,“我的確需要錢,很多很多錢。”

關橋一不知道下一次走到這一步要花多久時間、付出多少代價,他決定主動給他們的關系定個彼此都能接受的定義:“但是,他們告訴你的記憶是錯的。你從來沒有追過我,是我喜歡你,我愛你,是我死纏爛打想要得到你。七年前是,現在也是。你想要這份文件?我不要錢,我要你。”

邊叢說不記得他了,關橋一會委屈,會遺憾,會舍不得,這些都有……不過沒關系——他還有幾個月時間,還能想其他辦法,合法的、不合法的,那些能再見到邊叢的辦法,在腦海裏一個個閃過。

是他當年一次又一次,把那個少年永遠丟在了那棟老教學樓裏。現在的他,想把少年找回來,在有限的時間裏。

明明還沒到絕境。

夜晚很冷。

關橋一穿的毛衣洗得松垮,領口很低,月光下,露出的皮膚泛著玉一般的光澤。他抱著文件袋,望進邊叢楞神片刻的眸子。

或許是關橋一幾乎用命換來的蘇城文件太過誘人,或許是別的原因。邊叢並沒有拒絕,嘴角帶著一抹嘲笑,聲音很輕:“你讀書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什麽?”

“要追我,邀請我,要和我做……”

“你會好奇嘛?”

“有什麽禮物?”

關橋一從口袋裏摸出另一只橡皮兔子遞過去。

邊叢用無名指勾著兔子掛在半空,拉了一下兔耳朵——“謝謝光臨!”機械音響起。

邊叢被這幼稚的聲音逗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把兔子掛在手背上,擡手抹了抹關橋一濕潤的眼角。

關橋一索性擡起頭,握住邊叢的手腕壓近,跨越咫尺的距離,跨越七年前一次次告白後的苦澀,跨越漫長的時間河流,輕輕落下,貼著邊叢的嘴唇,舌尖頂開。唇齒鼻息碰撞在一起,用力而熱烈。

這些年做了不少體力活,關橋一精瘦的手臂藏著不少力氣。他的吻熾熱得像要把邊叢吞進肚子裏,緊緊摟著邊叢的後背,長長的睫毛顫抖著,藏著期待與欲望。

他們曾經這樣的親吻過。

總是邊叢霸道的把推著靠在門後或者墻邊,用身體包裹住他,給他一個溫柔的安全的怦然心動。

現下,仿佛只有的一顆心在混亂的跳動,關橋一的耳朵嗡嗡的聽不見聲音,明明他才是主動的那個人。

終於。關橋一感覺到他的腰被一只有力的臂膀勒住。

舌尖被更深的纏繞,黏膩的水漬聲裏,是關橋一沒有忍住的含糊呻吟,和淩亂的氣息。

不知道是誰咬破了誰的唇舌,有淡淡血腥味蔓延開來。

他被禁錮得發痛,卻沒有用一絲力氣去掙脫。

眸光裏。

關橋一看到邊叢閉上了眼睛,低著頭,在回應自己……

保時捷開得飛快,掠過車庫、電梯、浴室、大床……

關橋一的心跳驟升,一度達到了一個不可抑制的頻率。眼睛裏的星空和月亮都全部墜落,滿心滿眼的只生下了一個邊叢。

關橋一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裏,也不關心——他們的關系聽起來廉價又膚淺,可包裹在周身的氣息,卻真實得珍貴又熱烈。

很快,他就意識到,邊叢瘋起來根本沒考慮過他的死活。

是什麽時候昏睡過去的的記憶模糊。一切都變得朦朧又夢幻——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朵不高不低的雲。在一個陰郁的午後,飄過一整片草地——從沒見過這麽鮮亮美麗的地方,便偷偷停留了片刻。它喜歡上了草地上那一小片明黃色的花,像太陽一樣生機勃勃,明媚耀眼。

後來,雲朵被風吹得越來越高,風也越來越大。即便在陰雨天裏,它仍能感受到來自大地的光芒,可再不舍,還是被大風無情吹走、吹散,連好好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烈日終究當頭普照,雲朵消散,他們的相遇仿佛從未發生過……

關橋一是被餓醒的,醒來才發現自己在酒店裏,外頭的天已經亮了。床頭隨意放著昨天他給邊叢的兩只兔子掛件,“對不起”和“謝謝惠顧”一對。他伸手把兩只兔子整整齊齊排在一起,牽扯得手臂肌肉酸脹。

茶幾上擺著溫熱的食物,沙發上坐著低頭回信息的邊叢——男人把一件柔軟的灰色居家服穿出超模氣質。

邊叢戴著金邊眼鏡,目光沒離開手機屏幕,只擡了擡下巴:“來吃。”

關橋一吃得有些急——實在太餓,身上也軟綿綿的沒力氣。

他安靜地坐在邊叢身邊,一條長腿隨意曲著,很容易就能看到睡衣開到胸口的領口下,還留著旖旎的紅色痕跡。

邊叢看了他一眼便得寸進尺,伸手解開了關橋一睡衣的第二顆扣子——裏面藏著更多昨晚留下的“傑作”,顯眼又好看。

“讀書的時候,我們也這樣做過嗎?”邊叢欣賞了一會兒,問。

“嗯。”關橋一還帶著沒睡醒的神情,一直垂著眸,盯著眼前的勺子,目光有些渙散。

“昨晚還滿意嗎?”邊叢是在問,這樣是否夠換他想要的文件。

關橋一的胸口悶悶的,頭昏腦漲。他們的夜晚很長,長到讓他足夠確認——邊叢真的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夜晚又很短,他們睡眠時間少得可憐。

現在,他知道邊叢要走了。

關橋一努力讓自己坐穩,看起來沒有全身酸疼的狼狽。他沒有回答邊叢的問題,只是嘟囔著問:“工作日的時候,你秘書會給你點冰美式,我知道他的手機號。如果我能搶到你的外賣訂單,會往你的包裝袋上貼咖啡店免費的貼紙。”

邊叢從手機屏幕上擡起眼睛:“是嗎?我拿到的只有咖啡。”

“螢照軒……我經常去送快遞,邊樂童的媽媽很愛買東西。我在那兒見過你的車,看過你晨跑,還和你撞過一次——就在觀景臺那邊。你知道……那是我嗎?”

“不知道”

“還有嗎?”邊叢看著關橋一放下勺子緩緩靠在沙發上,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要睡過去。

“沒有了。”關橋一沒有問題了。

他好累好疼,哪裏都疼。明明和發病時你起來,現在的這點疼痛根本不算什麽。但是靈魂和肉體好像粘附在了一起,變得脆弱又委屈。

他聽到邊叢起身的聲響,對方卻沒立刻離開,只說:“你在發燒,睡醒了再走。”

“……”

有暖和的毯子覆蓋在身上的觸感。

然後他好像整個人都飄了起來。

關橋一變成了很多年後的那片雲——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雲朵終於跨越萬水千山,飄回那片草地。可小黃花已經不在了,只有參天大樹高聳入雲。雲朵還是那片小小的雲,風一吹就像要散。參天的水杉樹太高,茂密的枝丫抓住了雲朵,將它纏繞。風再吹來,它沒有被吹散,反而化作雨水,與這片森林徹底交融……

雲朵有些失望,以為曾經的小黃花永遠消失了。可它不知道,那朵花早已長成參天大樹,日月更替,只為等它再次飄來——讓它溫暖,讓它完整,讓它徹底留下。

從此,朝霞與日落同行,煙花和燈火相伴。

關橋一終於在一個永遠不會分離的美夢裏,短暫地幸福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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