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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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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來的人是宿戈。

得了令,他撩袍跪下,待眾人退出去後,才道:“侯爺。”

霍釗坐起來,寬大的肩背撐靠著床頭,擺手讓他說話。

宿戈便拱手,道:“下臣已查出賀良秘密勾結兩州知州的關鍵證據,如今有文引為證,料他只能逍遙幾天了。”

霍釗微微撐起右腿,手指放在右膝上,一下下叩擊著,“證據確鑿?”

宿戈辦事穩妥,聽這話立刻回道:

“那文書他早已銷毀,然而兩知州那邊,走漏風聲前,曾有一封秘信發出未寄到,最後是底下門人幫忙暫存的,那門人逃亡輾轉,最後還是被咱們的人發現了蹤跡。而那文書之上,還有賀良親手所加蓋的印信,當真是抵賴不得的。”

“辦得好!”霍釗側臉映在日光下,眉周被擋出一道幽深痕跡,他輕輕一彈手,語帶嘲諷。

“來日,便把這貪官拿下。”

賀良是魏王的左膀右臂,這一招,叫做一箭雙雕。

宿戈看著自家主子神色晦暗不明的模樣,又道:“另還有一樁。”

“早先在譚卻正私宅,除了那批紋銀,另外還流通出去了一批贗作……那贗品仿得真假難辨,屬下們也是近期才發現個中端倪。”

說著,他拿出來一張宣紙,上邊筆走龍蛇。

霍釗隱約好像看到了些熟悉的字跡,神情微變,不等宿戈遞來,便伸了手。

眸子落在第一個字上,似定住了,良久未動。

這字,是殷婉的字!

不對。

是模仿殷婉所寫成的。

疑惑的神色沈在眼底,霍釗繼續看下去,到最後尾端,看到寫著“年公子”名諱的落款和一寸閑印。

“屬下另尋得了真跡,一並給您拿來了。”

宿戈把另一副字攤開放在小幾處,一起給霍釗呈過去。

兩兩對比。

尺幅大小相同,裝裱規制相仿,一筆一劃都寫得極為相像,還有那印章的顏色,也特意留了心眼,選了一模一樣的朱砂印泥。就連旁邊那一點小小的飛濺起來的泥點子都仿了個九成九。

高手。

霍釗一瞬間心裏只有這一個想法,倘若不是他對殷婉的字極其熟悉,只怕一時半會兒還看不出端倪。

唯獨一點露了馬腳。

習慣不同。

顏筋柳骨,楷隸行篆,他都有所耳聞。

但這人最擅長的應該是飛草。

起筆運勢就不一樣,當然從第一筆就感覺格外怪異。

闔上字幅,霍釗神色沈暗,對宿戈道:

“去暗訪翰林館。”

官員擅書法並不是什麽什麽特例,只不過寫飛草的就少得多。

前朝善文,本朝重武。這飛草筆法還是末帝曾極力推崇的,如今查來,大多還是前朝的遺臣擅此作,現在當然不可能還高居廟堂。就連那些降臣,現在都怕觸了黴頭,藏鋒不露。

想找人,顯然沒有想象中那般容易。

但翰林館就不同了。

文墨之事,沒有那麽多講究和限制。而且此地的官員大多品級不高,更易被人拿來利用。

先從這邊探查,或許不失為一個方法。

宿戈即領命準備退下,即出門,忽看霍釗手動了動。

他會意,躬身上前。

聽到命令後,宿戈面露不解,想了想,還是照著吩咐去辦了。

宿戈走後約莫小半個時辰,黃昏將至,殷婉這才又回到東次間。

胡太醫開的藥效力極強,這才片刻功夫,霍釗便又昏睡了過去,睡的格外沈。

殷婉原本是過來給他送晚膳的,見到人昏睡著,便也沒辦法,只把粥食並托盤擱在桌案上,自己坐在床邊等他醒。

就這麽到了天黑,霍釗還不見醒,殷婉無奈地小聲喚了兩句,侯爺。

床上的人依舊沒有半點反應。

這般等下去不是辦法,殷婉只得讓丫鬟重新熱了晚膳,自己端過來,親自給他餵。

可他睡得昏沈,根本沒有意識,殷婉給他餵粥,卻大半都漏了出去,她只得又耐著性子重覆地餵給他,反覆了數十遍,直到湯底都快涼了,這才把整碗粥餵完。

這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殷婉探了他前額,感覺溫度正常,只是他的鬢角出了些汗,殷婉拿帕子小心替他擦了。然後又為他撩開臉側的鬢發。

病中昏睡的霍釗整張臉沒有往日那般沈肅,依舊劍眉飛鬢,卻少了很多銳利之氣,而他的嘴現在恢覆了些血色,沒有昨日那麽暗沈,唇線卻比平日要淡很多,顯得溫潤了些。

殷婉手搭在他臉側,盯著面前的這張臉。

這麽看起來,他和霍鈺倒不大像了。

其實他們兄弟倆的長相大概是跟了先前的霍將軍,只不過霍釗的氣質比霍鈺更淩厲些,長相有些飛揚跋扈的魄力,但性子卻完全與之相反,格外內斂深沈。

而霍鈺大概結合了一點文氏的柔和,面龐更加精致清雋。

霍鈺性子也更細致爽朗,和她交談時候是比旁人更親近的溫柔語氣,總會低聲喚她“年年”。

那種和緩的口氣,是她先前從未聽到過的。

殷婉回憶著從前,霍釗忽咳嗽了一聲,打斷了她的遐思。

再看霍釗……

晚間燭光下,他眉目朗朗,神色比醒著時候要和緩很多。

鬼使神差的,她看著他那側臉,居然伸了手過去,溫熱的指尖從他高挺的眉骨滑下,落在鼻梁處。

他的鼻梁高,這時候摸起來還有點涼,她便在那處頓住了。

再然後,便對上了他緩緩睜開的眼睛。

她的手腕也一下被圈了個徹底。

殷婉一張臉潮紅驟起,她飛快想要掙出手,卻完全動彈不得,這般又尷尬又別扭地掙動著,才讓霍釗松開了。

那雙鳳眼在她臉上微微停頓,“你……”

殷婉當即小步向後退了幾步,彎腰道:“侯爺,方才妾身給您餵了些粥。”

嗓音溫婉,悠悠飄散在空中。

霍釗盯了她半晌,“有勞你了。”

殷婉趕緊平覆心情,盡量用飛快而平靜的語氣道:“那妾身就先告退了,侯爺好好休息。”

說罷,她似乎再不敢多呆,立刻轉身出門。

帳簾中似乎殘存著女子身上的馨香,霍釗短促閉了閉眼,再次看向她離開的方向……

.

殷婉照顧著霍釗,等他病好,不知不覺就到了除夕。

這些日子過得晝夜顛倒,棲冬也知道她忙碌,這日,便趁著她回主屋歇息的功夫,高興地和她聊起了近日耳聞的種種。

“奴婢這兩天聽說朝中正亂著呢,那原先在圍場害您的賀家,這次可攤上大事兒了。他家家主賀良,牽扯到了先前的兩州貪腐案,如今已被下了大獄了。”

“您說說,原來他女兒這般張揚,奴婢還說是他這當父親的不好好教育,現在來看,這分明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棲冬嘖嘖稱奇,殷婉卻只當她發發牢騷,聽過就算了。

洗了把臉,又好好去浴房擦洗了身上,換了套衣服,便倚靠在軟榻處閉眼假寐。

耳畔,今日除夕,一眾丫鬟婆子正在裝點院裏大大小小的地方,吵著嚷著貼年畫,掛燈籠。

閉著眼的殷婉笑了笑,覺得熱鬧。

棲冬也因為即將到來的年關而興奮,又想到今日有除夕宴,特意打算給殷婉畫個時興的妝面。

正捧著妝龕清點呢,卻看到前院差役搬著箱籠過來了。

“這是侯爺吩咐給夫人的新年衣裳。”

棲冬好奇地打開一看,面上略有些驚訝,再一琢磨,笑盈盈對阿東道,“侯爺真是好眼光。”

她說完,一骨碌站起來,朝內間道,“主子,侯爺派人來了!”

殷婉剛清醒,從閉眼養神的狀態睜開眼,出門,看到面前擺著一大一小兩個箱籠。

棲冬興致高漲地問阿東,“侯爺是怎麽知道夫人衣裳的尺寸的?”

阿東機靈地笑道,“侯爺特意讓我問了後院裁衣處的人,聽說夫人過冬新改了衣裳。這不,夫人的東西,自然得知道合適的尺寸才成。”

殷婉聽著,心下微訝。

她給仆役們賞了封紅,過年了替她們圖個喜慶,眾仆役這才欠著身退下。

只有阿東還在,站著局促地指了指旁邊一個精致小箱籠。

棲冬早先便瞟了好幾眼,這時候迫不及待地打開,攤了開來。

“夫人,您快看!”

那是一件蜀錦滿織的交領襖,底下的腰封用了金線雙面縫制,和柿子紅的外裳相得益彰。

阿東眼珠子一轉,立刻稟告道:

“夫人,侯爺特意說了,說這顏色適合您,讓小的務必買下。為此啊,特意走了三倍的賬才好不容易把這姑蘇直運來的鎮店品買到。”

然而,霍釗只是狀若無意地淺淺開了下尊口,說要給殷婉送衣服,別的這些都是阿東自己添油加醋的。

殷婉不大相信霍釗會說那種話,滿腹狐疑。只有棲冬顧不上聽阿東說話,徑直把衣裳拿出來就要給殷婉比劃,

“主子,這冬襖您穿定然極好看。”

棲冬看著這端莊又嬌俏的顏色,心裏已經是一百個滿意地在考慮搭配什麽珠釵首飾了。

“說到這個,侯爺還有吩咐。”阿東又從旁叫人端來了個紅布罩著的錦匣。

裏面正擺著一套海水珠的滿飾頭面。

“這是侯爺特地讓屬下去庫裏給您挑的,價值連城呢。”

棲冬越發高興了,興沖沖把棲夏都叫來,要給殷婉試戴。

看這二人架勢,殷婉心裏莫名尷尬。

讓阿東替她轉告謝意,這才趕緊把人送走。

傍晚,殷婉摸著那光滑的料子,卻是有些出神。

棲冬問,“主子您不試試嗎?”

“這顏色……是不是有些太亮了。”

“哪兒能呢?您膚白,這顏色襯您再合適不過了。”

棲冬見到殷婉似乎有些惆悵,恍然明白了主子躊躇的原因。

她想起了一事。

記得那還是開春的時候,殷家新趕工了一批料子,各女主子都有一套,分給主子的,正是這樣柿子紅色的一套襦裙。

主子穿上當然好看的緊,只不過沒多久就被大小姐搶走了。

棲冬依稀還記得那時候大小姐說的的話。

“……這顏色怎會適合阿婉,這麽亮,恐怕她襯不起來吧,還是給我更合適。”

其實她們都心知肚明,根本不是這顏色不適合主子,而是太襯主子,反倒把大小姐的顏色給壓下去了。

一向眼高於頂的大小姐又怎會容許妹妹搶過她的風頭。這衣裳最後自然歸了她去。

只不過她最後也沒穿,而是剪爛了扔在主子的院前。

適合的你得不到,我也看不上……

大小姐那時候應當是這個意思。

可現在——當然不同了。

棲冬從回憶裏走出來,看向眼前上好的料子。

“夫人,這可是侯爺的一番心意,您就稍微試穿一下吧。”棲冬極力勸阻道。

“既然這樣,那就試試吧。”

“好嘞。”

棲冬見殷婉答應了下來,高興地幫著人換衣裳。

等細心地給人把衣緣整理好,再擡眼,一下目露驚艷之色,趕忙喜滋滋地把人推到了鏡前。

“主子,您瞧瞧,當真再合適不過了。”

的確合適。

殷婉此刻額間一抹花鈿,唇上點了口脂,棲冬又從錦匣裏拿出了那副海水珠頭面給人帶上。配著一身柿子紅的襖裙,瞧著是又喜慶又溫婉。

“夫人,您該多穿穿這些亮色”,棲冬看著眼前嬌柔清麗的面龐,心裏熨貼的很。

她樂呵呵地給人描了眉,想了想又點了胭脂,這才慢悠悠扶著主子出了門。

今天除夕宴的地方還在慶熹堂裏,殷婉早出門了這一會兒,路上走得悠閑。

等她路過園子的時候,正好看到穿著大紅冬衣的誠哥兒在玩雪。

小孩子手生得小,揣起地上的一把雪往空中扔,卻只像撒了層薄薄的糖霜似的,雪沫子落在頭頂,就發出一陣咯咯的笑。

殷婉當然看得歡喜。

“舅母也在這兒呢?!”

楞神的當口,誠哥兒撲進了她懷裏。

殷婉蹲下摟著人,小孩子頭發在她脖頸上蹭著,有點癢,但她更覺得這孩子可人。

在霍家偶爾能碰到誠哥兒,殷婉沒什麽架子,也愛和小孩子玩鬧,眼下已經被人拉著手不讓走了。

霍釗從衙署回府參宴,正巧就看到了這幕。

殷婉蹲著正和小男孩堆雪人,柿子紅的衣裳襯得她面頰粉潤,眉眼間有了點綴顯得更是精致。

正看著,誠哥兒伸出手在她鼻尖點了一下,她似乎笑得高興,又伸手戳了戳小孩子的臉頰,這下兩人都笑了起來。

霍釗就這麽繼續看了好一會兒,不期然地,殷婉註意到了他,連忙拍了拍手中的殘雪,走到了他旁邊。

“侯爺可要同去?”

此刻殷婉臉上的笑意還未退,這話問的也頗有些嬌俏的意味。

霍釗頓了頓,頷首,和她並排領著誠哥兒走去慶熹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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