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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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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談

樋口送芥川去急救,車上沒有空餘的位置,我和剩下幾位就站在港口吹冷風,等著下一波車輛來接。按理說本應該是由樋口負責管理這些的,但是這位現在估計是想不起我們這幾個倒黴蛋了。

立原站得最遠,揣著兜嘀咕著打個出租。廣津老爺子打算先幫組織看好船。我和銀離得比較近,見她望著海面發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銀嚇了一跳。若是往常的她定然能察覺到我的動作,但現在估計也是魂不守舍了。

“芥川沒事。”我先對她這樣說,然後又問一句,“樋口不知道你們的關系嗎?”

芥川銀點頭。這也不是什麽特殊的情況,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芥川龍之介還會有個妹妹。這也是黑手黨的生存之道,不要過多暴露的你的軟肋。

我不加入各種組織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不讓他們對我了如指掌,才能在我找到我的母親時立刻保護她。

我對於這對相依為命的兄妹倆還是比較有好感的,於是打算安慰安慰這位小姑娘。

“我見到你哥哥的時候,他掉進海裏,剛好把身上的火都淹滅了。雖然撈了半天差點沒撈上來,但是人在甲板上的時候還是用力地咳出了水;雖然咳水的時候咳出了血,但是呼吸還是很有勁兒的;雖然也有失溫、痙攣的情況,但我在他耳邊說了你的名字,他竟然真的咬牙挺過來了……”

“非常感謝,請不必說了。”

破天荒的,小姑娘開口說話了,聲音很輕,還發著啞,

我有些不知所措,望著她發紅的眼圈,卻不明白為什麽,妹妹不是會非常迫切要知道哥哥的情況嗎?但既然她堅持,我也只好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就這樣,我們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海浪拍打的聲音響在耳畔。在鹹濕的海風裏,我側頭看著她,記憶中,她還是那麽小的孩子,一晃眼都長這麽高了。我看見她的次數很少,多數時候都是看見她哥哥,以前在太宰手下被反覆錘煉,現在把整個橫濱反覆錘煉。正因如此,我絲毫不懷疑芥川與港口黑/手黨的適配度。可是這個小姑娘很溫柔,至少我為數不多與她交道的時候,她說話總是很輕,聲線很幹凈,待人也有禮貌。

這樣的女孩子,也許更適合在花店、或是其他陽光下的工作吧。黑手黨這樣以暴力為貨幣的地方,終究不是一個對生命良好的土壤。

芥川銀對我說:“不是這樣的,這條路就是我選擇的道路。”

“啊,非常抱歉。”我這才意識到我將心聲說了出來。

芥川銀搖了搖頭,並沒有在意我點評的冒犯,而是更加認真地重覆了一遍。

“護工小姐,這就是我要走的路。”

她說,是港口Mafia收留了他們兄妹,讓他們免於成為貧民窟慘死在野狗嘴下的垃圾,擁有了能夠獨立生存的力量。與此相對的,他們也會為港口Mafia貢獻出自己的回報。她認同這份關系,並以身為港口Mafia成員為榮。

我不理解,我只能的不理解,難以置信地問她:“即使你們將與戰鬥死亡相伴,也許在某天就會葬身黃泉?”

即使你的兄長很可能再也醒不過來,或是永遠離開你?

她說:“港口Mafia會收斂我們的屍體。”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坦白說,死亡與生命,對我來說都是世界中的一部分,並無榮耀與恥辱相伴,包括我自身的死亡,也只是命運筆下的一個句號。只是,當我意識到這份死亡意味著一個親人將永遠離開另一個親人,我便感到十分的抗拒,並開始同情他們的命運。

但似乎,我的這份同情也錯了。我手足無措地對芥川銀開口,難得這般窘迫。芥川銀反倒成為了包容的一方,溫和地望著我,突然說:“謝謝。”

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哥哥會沒事,你的親人也不會有事。”

我被她揉懵了。

我們不是聊芥川嗎?為什麽會說到我的親人?

但莫名地,這些話語奇妙地緩解了我焦躁的心情。

立原正在試圖和廣津商量去船上避避風,折騰這一天,現在已經很冷了,岸邊的風一吹,更是連骨頭都結冰一般。廣津給他一個暴栗,在立原的叫聲中提醒他老實點,他已經給總部打了電話,很快就會有人來接應。

我和銀收回目光,對視一眼,彼此的眉眼都有所舒展。我隱約感覺到她對港/黑的認同,卻還辨不清楚,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著話題。

我問:“你為什麽會走暗/殺的道路呢?”

銀似乎也從剛才的對視中放松下來,具體表現在她的話變多了。

銀說:“是太宰先生判斷的。他說‘我的身形較小,走路很輕,是隱秘身形的苗子’,於是推薦我去魏爾倫先生手下訓練。”

熟悉的名字激起我的興趣,想起中原中也向我提出的建議,我問她:“魏爾倫是個什麽樣的人?”

銀沒有說話。

我後知後覺這個問題有些刺探情報的嫌疑,連忙找補兩句:“是中原中也推薦我去見見他,如果你覺得為難,我也可以去問他。或者我現在也可以給他打電話。”

“有那位幹部的許可嗎。”銀想了想,終於願意交流一些不算機密的東西。

但其實對於魏爾倫,她本也知道不多。斟酌了半天的話語,也只道:“是個很淡漠的人。我很少看見他的情緒波動,他的訓練方法非常嚴苛有效,即使我們沒有完成,他也不會生氣,只是布置好懲罰,剩下的交給我們自己消化。即使遇到非常有天分的人,他也無所謂。”

“他似乎根本沒什麽想要的東西,名利、歸屬或是其他的東西,對他來說都不如獨自一人靜坐在那裏。”銀頓了頓,“不,不止是靜坐,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麽——我不確定。我只能說到這裏了。”

剛好,在我們的話題告一段落後,交接的車也來了。銀在明面上與芥川只是上下屬的關系,所以與眾人同程一輛車回去。我想,如果廣津他們知道他們兄妹之間的關系,想必樋口那邊再怎麽擔憂也會讓銀先走吧。不過說到底都是芥川銀自己決定的事情,她已經不再是看到我怯生生不知道怎麽打招呼的小姑娘了,除了最開始的情緒失控,現在已經淡定許多。

我有著撈了芥川的功勞,也就蹭了個座位,司機還貼心地給我送到了家門口。

偵探社與港/黑的酬勞也打到了卡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至此總算告一段落。我回到房間,換上拖鞋,踩在毛絨絨的地毯上。房間很溫暖,因為我早上走前忘記開窗戶,還有點悶,但無傷大雅。我擠進書架的縫隙給客廳的窗戶開了條縫,剛好能看見外面連片的燈火。

這棟樓處在橫濱最繁華的地帶,位於港口Mafia與武裝偵探社的中間區域,很多政/府機關單位也都會在這片聚堆。不過也正因如此,很多都是辦公與商業區域,住宅功能很少,現在外面那些亮起的燈光,應該都是加班的苦命打工人。

加油,特種兵們。

疲憊後知後覺湧上,糾纏著我的肌肉酸癢脫力,大腦也渾噩噩的。

我也沒空同情他們了,迫切想要倒在柔軟的床上睡一覺,但胃忽然一陣刺痛,我以為我能撐到床上,實際上剛走到床邊就跪倒下去,還撞倒了摞在床頭櫃的那幾本小說,有一本書脊砸到我的額頭上,那大部頭當場給我砸得眼前冒光。

嘶。我遲鈍地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今天好像一直沒來得及吃飯。

沒辦法,早上剛醒不久就接到了撈太宰的委托,本來以為只要旅旅游就能解決的問題,最後莫名演變成修列車、修警局、修輪船,一路上雖然也買了些可麗餅之類的零食,但正經飯是沒吃的,也不怪胃發出抗議。

說真的,它能撐到我回家再疼已經很厲害了,可惜我現在的狀態根本沒辦法做飯,點外賣的話,外賣員到之前我就已經完蛋了吧。

思來想去,只能用那個辦法了。

指尖觸碰到地毯,上面的絨毛微微晃蕩,在光點的波浪中,地面上那些沾著血跡的書本重新回到床頭櫃上,還多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甜奶。胃部疼痛驟然消失,身上沾著水汽與寒意的衣服也變成了柔軟舒適的睡衣。

包括那些身體的疲憊和酸痛也沒有了,除了精神上還有些累,現在的我與昨天的我並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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