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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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我邀請安吾來我的待客室。說是待客室,其實也只是多幾張沙發,其餘的和別的房間沒有區別。書架擺滿了所有墻壁,地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時興小說,還有各種空白筆記本和各類筆,堆在書桌、地毯和各種角落,與開封或沒開封的飲料湊在一起。如果不是有一只橘貓撲上來,這裏也許會被人認作頹廢小說家的居室也說不定。

現在想想,也不怪中島敦剛來時露出那種表情。

安吾就比那孩子能忍多了,盡管他的視線依然在某些臟亂的,或者有大量貓毛的地方停留片刻,但非常懂得表情管理和閉上小嘴巴,避免了被我送客的結局。

我為他沏了一杯綠茶,等他開口。

阪口安吾有些驚訝地看了我一眼:“心情不好?”

我無意多說,只是道:“想大忙人還有下班回家的時候而已。”

這裏的回家當然不是指我家,說來也巧,我第一次發現他是我對門的時候,我才應織田作之助的請求幫忙“解救”這位同伴,又親眼目睹他反水離開,沒想到還沒過幾天,就與這位同時打三份工的傳奇打工人碰了面。

幸好我是個拿錢辦事的中立派,不然多尷尬。

安吾倒是得體地表達了我的幫助,說多虧我回溯了下兩層的炸彈,他們才有充足的時間逃離。我倒是不承這個情,以織田作之助的能力,即便沒有我,他們也能夠平安撤退,即使過程會驚險幾分。

我的作用,更多是在那個皮球滾來的瞬間踢出去,還有威脅異能特務科的那幫家夥同歸於盡。現在想來,安吾應當本來也沒打算對織田作之助做什麽,我的存在反倒差點沒給他臺階下來。

我是個老實人啊,把這些都一五一十地都跟人解釋了,結果安吾嗯嗯啊啊好半天,趁著我喝口水的功夫表示他還是要報答我。

我:“……”

後來我看出來了,他只是奉命過來監視我的生命狀態,讓我不要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就死掉了,順便再充當一下官方與我的對接人。

你們異能特務科是沒人了嗎?逮著一個人薅啊,沒看見這小夥兒的發際線又往後移了嗎!

我對這種監視敬謝不敏,要不是這家夥多數時間都在各種旅館留宿,只是隔三岔五回來一趟,我是一定要踹種田先生家的大門的。

我給綠茶添了半杯甜奶,在安吾抽搐的眼角前端起來喝了口:“所以,你這次來是做什麽的?”

阪口安吾用茶杯遮掩住自己的神情,放下茶杯時他已經做好了表情管理,扶了扶眼鏡:“監測器顯示你受傷了,我過來看看。”

我點頭:“然後呢。”

阪口安吾:“……”

他放緩語氣,無奈地說:“這次是我們監護不力,異能特務科向你表示歉意,如果你願意,我們會給予你相應賠償。”

若是以往,我也就裝聾作啞,收下這筆不菲的賠償,反正這些事也不是他們造成的,我還能多拿一份錢。但今天我有點累,不想再和這些人虛與委蛇下去,幹脆向後靠到沙發上。橘貓跳到我的膝蓋上,我撓撓她的下巴,聽著她發出咕嚕咕嚕聲,又拍拍貓屁股把貓趕回臥室。

“我很奇怪,你們緊張我的生命體征,不惜給我戴上手環,接送看護,弄出有的沒的訂單留住我。我的異能就算對口,也不至於你們這般重視吧。”

安吾沒想到我會突然挑明這些,有些驚訝地望著我。

想來他那顆聰明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著,想要找什麽借口吧。今天經歷太多事,我實在煩躁,等著安吾找好借口就把他踢出門。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安吾只是怔楞了一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開口。

“我們從來不單是因為你的異能才對你多加照拂。”

他從剛才起的心不在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神情。我忽然意識到他是一名官方工作者,是一名願意臥底港口Mafia的異能特務科成員。

他正襟危坐,眼神平靜地望著我:“你本就不承擔保護這個城市的義務,從身份上,你也只是橫濱的一名普通市民。保護市民,本就是我們應承擔的責任。”

我無動於衷,安吾也不惱,只是繼續道:“你本沒必要留在這裏,趟橫濱的渾水,不是嗎?可你依然堅守數年,期間遭遇無數危險。不論是你是出於什麽原因留下,我和異能特務科的各位都非常感激。龍頭戰爭時期,如果沒有你的異能,我們會有多少財產損失,想必不會是一個小數目。這些年來橫濱因為您恢覆了多少次生機,即使你不記得,我們依然銘記在檔案裏。”

我給安吾的綠茶中加了些甜牛奶,安吾捧起杯子,微笑起來。

“至於對你的額外保護與重視,我明白你的疑慮。可是你不妨看看,平日需要你出面的客戶都是什麽存在?在這種風險下,特殊看護是很正常的——特務科平日也對很多特殊異能者進行保護,只是那些也伴隨著自由的犧牲。我不希望你也和他們一樣,所以主動請纓定期匯報你的情況。”

我沒有說話,他也沈默了一會兒。

安吾不再看我,而是低下頭,官方式的笑容逐漸斂去。墻壁上的掛鐘搖擺,發出規律的聲響。這位知性神秘的男人難得露出有些頹喪的一面,大力抓了抓頭發,給本就脆弱的發際線雪上加霜。

他渾善不覺,語氣低沈,微微發啞:“還有,從私情上,我非常感謝你沒有接受森先生的訂單去回檔Mimic總部,以便讓織田作入土為安。”

安吾離開許久,我依然坐在柔軟的沙發裏。

不愧是能考上公務員的男人,話術就是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但是一個真正為了我好的人,會不曾勸我離開橫濱嗎?我知道安吾的話不會是假話,但是到了他這個位置,做出的行動已經不是他個人的觀念能夠決定的了。就像他的確真正將太宰和織田作之助當作好友,但是立場不同,他終究還是先走一步,然後是織田作之助,最後是……

我收回思緒。

不過有一點是所有人的共識,就是在橫濱生活對我來說是危險的。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認知,我好歹是一個異能者,就算是個普通人,能在橫濱生活這麽多年,經歷大大小小的事情還安然無恙,也足夠說明自身的實力了。還是說,他們認為我這個人就不符合橫濱生存的主基調?

我喚來橘貓,把她攤在沙發上。橘貓發出喵喵嗚嗚的抗議聲,突然發起狠撓了我一把。我看著手背上的傷口,再看向被我鉗制住動彈不得的橘貓,低下頭發狠了忘情了沒命了在她肚子上深吸一大口。

與所有人想的不同,其實我並不討厭暴力與流血的世界。不必在乎人類社會的那些繁覆規則,只需要最簡單的實力便能決定的世界,勝者生,敗者死,一如最原始的社會,縱然沒有理想,至少還有求生欲驅趕著生命不斷向前行,誰能說這不是世界最原本的模樣?

我不是不想要和平,我也喜歡每天苦兮兮上班後能夠在床上安心躺下,或者泡杯咖啡的安穩日子,但是那種生活,應當是要和親人一起過的。

橫濱的黑網並沒有我媽媽或者其他親人的痕跡,也許是他們正在其他的城市,也許已經離開了日本,也許已經死去,但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就不會放棄。

人生還有很長,不著急,慢慢來就是。

橫濱雖然天天都有各種犯罪發生,但是從個體單位來看,這也不是一件非常頻繁的事。即使我這裏因為接受收尾業務會和這些犯罪事件離得更近一些,也不是天天都會有意外情況。多數時候,我的確就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完成些不痛不癢的業務以後就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安心躺著看看小說。以往這種平穩能夠持續三到五天,又會出現新的波折,但這次我難得休息了許久,什麽大型業務都沒出現,以至於連送信、找貓之類的委托都算是點插曲,這讓我頗有些百無聊賴起來了。

去找點事情做吧。我這樣想著,腦海中升起幾個目的地。

異能特務科不是允許我撒野的地方,我也不想觸他們的眉頭;港口Mafia那邊也不是什麽好去處,雖然中原中也不知為何對我比較寬容,但其他人我還不確定是如何——森鷗外那老東西總是想要把我招過去,軟的硬的都幹過,如非必要,我可不想進入他眼皮子底下。

那樂子多又比較守序的,就只有一個目的地了。

就在我準備買一些零食點心,以看望亂步的名義到偵探社搗亂一圈時,心有靈犀一般,我的門鈴響起。

太宰失蹤了。

偵探社對我委托,想要請我調查太宰到底去了哪裏,就算是投河好歹看看是哪條河。按理說這應該是偵探社本行工作,但是中島敦和泉鏡花遭到了港口Mafia的襲擊,目前音訊全無。他們人手不夠,只能邀請我這個外行。

但是,我百思不得其解,邀請外行不是應該也邀請一個偵探之類的職業嗎?我這個幹收尾的,不說沒有聯系,也是毫不相關,專業不對口啊!

而且橫濱那麽大,我上哪裏找個太宰去?

但是谷崎鄭重地對我鞠了一躬,說如果真的有誰能夠找到太宰,那麽他們能夠拜托到的人,也只有我了。

我更加迷茫了,我和偵探社打交道次數不少,但是每次太宰都不在,我還以為他身上或者我身上有什麽比如“絕對不能出現在同一個畫面”之類的設定。

還是說,難道偵探社是想用我排雷,只要我走遍橫濱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剩下那個就是太宰的所在的了?

我自認為已經看破了偵探社的目的,爽快地應承下來。谷崎松了口氣,表示報酬不是問題,等找到人以後偵探社會一筆結清,說完轉頭就跑,我還沒接話,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年輕腿腳就是麻利啊。

我一邊感嘆,一邊想這筆公費旅游先去哪裏。

就從橫濱最邊界走起吧,要逛遍橫濱可不容易!

我打電話給計程車,卻發現手機已經有一個來電顯示,因為我非工作時間喜歡靜音,來電好幾次也沒通。要不要撥回去問問是誰呢?在我這麽想著的時候,電話又來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是誰這麽有毅力,於是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邊是一個無比耳熟的大叔,一聽就有一種資本家的致郁感。

“真狠心啊,愛麗絲給你打了那麽多次。”大叔可憐巴巴地說,聲音夾得有點惡心。

我嘆了口氣,考慮到對方和我的時薪,直接跳過扯皮:“太宰在你那裏?”

森鷗外驚奇道:“哦呀?你又知道了。”

我把手機用肩膀夾住,撈過外套拉開門,順便打算把門口垃圾帶下去,一探手卻發現垃圾已經沒有了。

估計是安吾出門時順便給我扔了,沒罰我款真是太感謝了。我這麽想著,嘴巴也不停:“您老要是沒事,也不會還專門給我打個電話。”

“真過分啊,我也還沒老到那種程度吧。”

手機那邊半真半假地抱怨著,我不想和這位首領大人打交道,每次和他有交集準沒好事。然而他就像是卡著我的耐心底線一樣,在我掛電話的前一秒說回正題。

“不打算把太宰贖回去嗎?”

我出門打了個車,鉆進去接著扯皮:“不想,您請便。”

“這麽冷漠啊。”他失笑。

我不知道為什麽找太宰贖太宰都要先來找我,我又不是他的監護人。但想到剛接的委托,還是多提了一嘴:“勒索費用記得找偵探社結清,我當中間商也行,分我五成就夠了。”

“敢從港口Mafia手裏搶錢,你是獨一份。”

計程車剛好停下,我掛掉電話,看向窗外那個套著件白大褂,和其他帶著小女兒的邋遢父親沒有差別的男人,頗為心累地搖下車窗。

“還有,車費你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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