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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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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幽都

三千道外,鴻鈞宇宙。

有一處不見天日之地,名曰幽都。

漫無邊際的冥夜裏,獨有一盞燈火孑孑熒熒。

觀其墨色火舌,何其纖細;星星之芒,何其微弱,以至於叫守燈人一度疑心,隨時一陣不合時宜的微風,便可叫它煙消雲散。

可它卻楞是如此,無油自燃了千萬年。

仿佛有什麽在期許著,又有什麽在執拗著?

個中原由,就連守燈人亦說不清。

他只知自己,乃倉頡造出來的第一個字,後因人們口口相傳,便開了靈識,從此總領世間才氣,擔負起了文明興衰之化像。

可至於他如何淪落至此,成為了一名不亞於囚徒的守燈人,那便不得而知了!

但這卻並不影響他,以靈犀之術,借助世間浩如煙海的圖籍與文字,游走於三千道外。

只是時間一長,難免生出了倦怠。

“長期以往,何時是個盡頭?”

相比起,他寄身於圖籍文冊方寸間,所見聞的微絲片縷,遠不及鬼吏們,口中誇耀的三千浮華、萬丈紅塵來得精彩!

為此,他亦曾有過一走了之的念頭。

可一旦他的行跡,超出這片冥夜,便會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攝回來!

但若他攜著燈火同行,又會境隨燈移,無論走出多遠,亦擺脫不了,這漫無邊際的冥夜!

實在是叫人——

英雄氣短!

冥冥中,他與這燈火,竟互為囚牢!

“那可太糟心了。”

守燈人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喟嘆。

實在不行,便將它熄了罷——

反正千萬年來,它已燃盡心火,唯餘一顆豆粒大小的火苗,猶自艱難跳動,虛弱得幾乎一個大喘氣,便可叫它灰飛煙滅!

是以,守燈人便湊了上去,鼓起雙腮……

孰料,原本瞧著弱不經風的火苗,竟頃刻間膨大百十倍,張開獠牙,狠狠地啃食了他一口,在頸脖間,留下了一道灰白的灼痕。

嘶——

守燈者卻為燈所傷。

“這可哪兒說理去?!”

守燈人萬年不變的神色,現出了懊惱。

與此同時,竟叫他遠在三千道外的化身,感應到了這股相同的氣息。

那是一個遠離塵囂的小山村。

墨色的火焰,瘋狂舔舐著殘椽、敗墻、屍堆,也包括他所寄身在內的巨幅“善”字……至陰之火,飽含著濃得化不開的熾怨!

若非他抽身及時,恐怕又將遭受第二次無妄之災。

但也因此,叫他獲得了靈感——

這二者莫不是有些淵源罷?

那邊燈火不願熄滅,這邊魂火亦不甘消逝,若是叫它倆聚首,解了執念,是否就可送入黃泉,走過奈何橋,從此一別兩寬,皆大歡喜了呢?!

千鈞一發間,一串神秘的咒語,自守燈人口中逸出……

霎時,天地變色,物轉星移。

因這一念之故,竟叫本該含恨而終的風無礙,重生了過來!

且還是在,一切尚未成定局之前!

那麽——

“事情就變得有趣了!”

為此,守燈人還不惜自損元靈,跨越時空,送去一縷靈識,助她了結宿怨。

於是……

在風無礙的生命中,才有了上一世,不曾存在的鐘山柳家第三子——柳澹!

他是那麽的驚才絕艷,天賦異稟,可行為舉止,又總是叫人出乎意料,摸不著頭腦。

蓋因——

他本就非人。

自然不通人性!

或許也正因如此,反而心無雜念,行事沒有太多利害權衡,全憑滿肚子書上學來的義理公道,使他得以博取風無礙的青睞,在最後時刻,心甘情願隨他而去。

可是,當兩道絢爛的軌跡,劃破長空,穿越星際……

一切又截然不同了。

當其時,表征著字符串的守燈人靈識在前,而拖曳著風無礙神魂與記憶的銀針在後,二者穿雲越嵐,一如世間最美麗的神話故事,休戚與共,互為依存。

似流火,似星塵,似兩只比翼雙飛的鶼鰈……

浩浩蕩蕩。

閃閃爍爍。

最終跌入漫無邊際的冥夜。

甫一回歸,柳澹原本作為人的所感所受,便消失殆盡,只餘下一段蒼白的記憶影像,留存於守燈人思海內。

至於那抹……

本就隱秘的悸動,亦隨之蕩然無存!

風月畫成的皮;

氣節鑄就的骨;

元靈補齊後,守燈人風姿更勝從前,只是往庭院內靜靜一佇,便超然物外。

他冷眼候著,緊隨其來的風無礙,靜觀其變。

高大的銀杏樹,浸潤在夜色中。

滿是腐葉的地面,終於走來一道虛影。

“借問,你可曾……”

是風無礙!

當她追隨柳澹,來到這處後,神魂便無法自拔地與室內的燈火,融為了一體。

甫一落地化形,便急不可耐推門而出。

“吱呀——”

破敗的木門洞開,驚見難忘一幕。

依舊陰惻惻的夜空,黑幢幢的城;

參天的銀杏樹下,站著觸目驚心之人!

啊……

那樣的風姿,那樣的氣韻。

說是柳澹,又並非全然像柳澹,只能在某個短暫的瞬間,捕捉到幾分熟悉的影子。

風無礙一時拿捏不準,猶疑上前。

“借問,你可曾……”

可她一句未完,原本拖曳在其身後,代表著她生前,喜怒哀樂記憶的斑斕絲線,便叫守燈人猝不及防,暗中抹去。

立時,風無礙茫然一怔。

徒張著大口,竟不知自己,原本要說些什麽?!

這時,守燈人才悠悠開口。

“姑娘適才,所問何事?”

寂寂院落,斑斑飛黃。

澹澹眸光,蕭蕭舊影。

風無礙一陣手足無措。

“我原本,似乎是想要打聽什麽來著,可這話一到嘴邊,竟全然忘了!”

接著,又意猶未盡道。

“只覺得,似乎有一個很重要的名字,從心中消失了一般。”

“哼……”

守燈人淡漠一笑:“原是尋人吶……”

“那可就巧了。”他煞有其事道,“就在剛才,正好瞧見一名男子,與你前後腳經過,想來,或許便是你欲尋之人罷。”

“當真?!往何處去了?”

風無礙神色一振。

“喏——就那邊。”守燈人故作熱心,指著黃泉的方向,“恐怕你得走快一些,若是去晚了,那人喝了孟婆湯,可就什麽也記不住了!”

“欸——那便多謝了!”

風無礙爽快一笑,大步追去。

獨留一盞燈臺,與滿園秋色。

撲簌簌……

撲簌簌……

自此——

風無礙前塵盡忘,空白如紙。

她過八百裏黃泉,目遇開得正盛的彼岸花;

游過望川河,與眾鬼登上了望鄉臺。

可是竟不知,該望向何處,心中又該思念何人?只覺得空落落一片。

為了能夠找出那位無名氏,她盡可能地往魂堆裏,多冒頭、多露臉,以冀望對方,能夠在千萬陰魂中,率先認出她來。

可卻因太過於紮眼,引起了鬼吏的註意。

“你,過來——”牛頭呼喝。

風無礙忐忑靠近。

“可知姓甚名誰?”

風無礙茫然搖頭。

“死於何事?”

又搖頭。

“家在何方?”

再搖頭。

“呵,一問三不知!”牛頭謔笑,“誠如我所料,果真是往生橋那邊走失的,來人——”

“送她去投胎,莫要在此礙眼!”

很快,風無礙便被押至往生橋。

可當她一踏上,那萬年不朽的橋面,竟有墨色的火焰,自她足底生起。

一步、兩步……

短短幾息間,熊熊的烈火,便已將她與整座往生橋包圍。

“啊啊啊……救命啊,燒死鬼了!”

奔逃不及的鬼魂,被陷於火內,化為青煙。

而風無礙,亦駭得上躥下跳。

“不要啊,不要燒我!”

可她越是掙紮,足下騰起的火勢便越旺盛,以至於將這股無名之火,迅速擴大到了往生橋以外。

“你——莫要亂動!”

聞訊趕來鬼吏,隔空命令她。

可風無礙自然不為之聽:“你當我傻呀,我若是乖乖站著,豈非等著灰飛煙滅?!”

是故,火勢越燒越大,火場越鋪越開……

奈何橋燒成了廢渣;

望鄉臺亦淪為煉獄;

甚至就連十八層地獄,亦被燒穿,趁亂的惡鬼,逃逸出來,呼嘯著潛往人間!

當守燈人聞訊倉促趕來,一切已既成定局。

破敗的地府,早已失去了風無礙的蹤跡,唯餘下一地殘局,等他善後。

“爚辭——”

十殿閻王沖他咆哮,十道不同的聲音,從一具軀體內迸出。

“無論如何,此禍因你而起!限你百日之內,前往人間,將惡鬼悉數緝拿歸案,否則——”

“可別怪我告到天庭,叫玉帝來治你的罪!”

至此,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但守燈人總算是達成了,自由往返人間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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