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氣樹之籽

關燈
氣樹之籽

“不知你可曾聽聞,千年前玄雍神君曾與我柳家先祖,於秘境之中,各自獲得‘運樹之冠’與‘氣樹之果’說法?”

大漠孤煙,江海返潮。

在柳澹的識海內,他和顏問道。

“自是聽過的……”

風無礙點頭,立於一座高樓之上,極目遠眺。

但見——

城池湖海,山川遼原,天垂廣幕,好一派風光旖旎!

繼而以艷羨的口吻道:“過後,他們相繼煉化了所得,修為大漲嘛,這個舉世皆知。”

“然實情並非如此……”

柳澹別有深意道。

“那‘運樹之冠’確是被玄雍神君加冕,可‘氣樹之果’卻因機緣未到,而被我柳家供奉多年,直至……”

“直至——你柳家落難,同歸門前來勒索?!”

風無礙搶道,腦海中,一下子就將同歸門的種種離奇行徑合理化了——

難怪不遺餘力封鎖山莊;

難怪要綁走柳家女眷作為人質;

難怪那同歸門頭子說出那樣的話!

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風無礙深吸一口氣,為自己無意間勘破全局,而感到得意。

可一見柳澹,因聽她所提及而意有戚戚焉,遂又立即解釋道。

“但你放心,柳夫人與柳小姐已叫滄夷派從同歸門手中救下,現下恐怕,早已被謝東臨送入洛川謝家了。”

聞言,柳澹的神色才稍稍和緩。

繼而,又正色再言。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同歸門所圖,並非‘氣樹之果’,應是蘊籍於果子內的‘氣樹之籽’。”

“哈?”

風無礙重重一頓:“‘氣樹之籽’倒是未曾聽過哪!”

“可你見過。”

柳澹驀而神秘一笑,緊接著,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兩人便來到了風無礙的識海內。

唯見——

荒煙四野,晦暗難明,獨有一株瑩瑩高木在靜靜佇立。

既無天光雨露,又無生靈相伴,卻仍可葳蕤其懋,光華其蓋。

柳澹指著它:“此木,便是‘氣樹之籽’所長!”

“什麽?!”

風無礙忍不住想要發笑,而事實,她也確實沒能控制住嘴角。

“你是說,如此稀罕之物,竟然為我所有?!”

她喜不自禁,可轉瞬又為死到臨頭平添哀戚——

“可惜,即便是這樣,舉天運地氣化育之物,亦難逃葬身吞天腹內之終局,即便叫我知曉了又有何用?”

可柳澹卻目有成算。

“這便是我以靈犀心法,召你入識海之用意所在……”

接著,風無礙聽他娓娓道來。

“如你所見,此境域已然失道,一應天、地、人、氣皆化為烏有,而此間之死靈,又與吞天勾結,淪為幫兇,以至於我倆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無不在它窺探之下,自然也就失了先機。”

“噢……”風無礙恍然大悟。

“因而我們須在識海內裏,共商脫身之大計!”

聽出了柳澹言語間的希望,風無礙的雙眼又恢覆了神采,滿懷期待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再則——”

柳澹引導她望向身外,他們所身處的這道,受吞天之力控制的逆流。

“吞天所能化身之地,自是氣數盡絕、法理盡失、天道蕩然無存之地,而我等欲以有道之法,行無為之境,自然毫無作用。”

“蓋因——法者,順應天道自然而行,術者,乃法之千變萬化外象,無法之地,又何肇術之所為?”

“噢……”

風無礙聽得雲裏霧裏,但卻不影響她信心大增:“好,該如何做?!”

柳澹覷覷擡眼一掃,指著她識海內已然長成的氣樹道。

“將它取下,與你符筆合二為一,借它之氣數續此地之氣數,或仍有一搏之機。”

風無礙上前一步,瞪著這棵自己以魂力澆灌出來的成果,頗為不舍。

“你確定,將它拔下來即可?”

“尚未……”

柳澹緩緩補充:“尚需一面可承載落筆,且同樣富集氣數之箋。”

哈?

風無礙愁苦,倉皇四顧——

這就難辦了!

你要說符紙,她倒是有大把的。

可富集氣數的符紙,那就……

與此同時,柳澹的聲音再次響起。

“相信你已有所察覺,你識海這氣樹,便是我當日為躲避少禺人奪舍之際,潛遁入你識海之內,無意間促成……”

“原本,我曾欲取回,可當我再次探視你識海時,卻發覺該籽已生根發芽,遂決意順其自然。”

“啊……果然是你!”

風無礙既喜且唶,原來他所囑咐“以魂力澆灌,可逢兇化吉”是確有根據!

原來,自己這一路行來,數度起死回生,便是托了這氣樹之蔭。

一倏間,千感萬謝磅礴而出……

“不曾想——”

“不錯,我正是那氣樹之果所化。”

這邊廂,柳澹已然坦白。

“以吾之軀,承汝之術,以因果破因果,以有道勝無道,這便是我的法子!”

可……

風無礙瞬間冷靜了下來,她以無限凝重的目光望向柳澹。

符筆之勢,千鈞遽闐,何其刻礪?是以,才需以它物承載。

此等要害,外門人或許不知,她可太知道了——以柳澹這樣衰敗的軀體,恐怕根本挨不住她落筆!

“不……”她囁嚅,“或許還有別的法子,你不必如此……”

“來不及了——”

柳澹示意她望向外頭,已然近在咫尺的吞天巨口。

“若是叫它吞入腹中,既成定局,即便是氣樹亦難有回天之餘地!”

形勢所迫,風無礙自然也是清楚的。

是以,僅稍息,她便穩住心神,狠下決心——

“好,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

言語間,她已拔下氣樹,將之與法器大毛錐合為一體,繼而一個翻身,騎坐在柳澹的後背上,擡手虛虛一撫,量出落筆之大概方位,便二話不說揮毫如常。

唰唰唰……

每一筆,都需配合相應的心法。

表面看來,只是寥寥數筆,可在柳澹身上,卻是不亞於淩遲的酷刑!

哧啦——

法衣破裂,筆力順著肌理,蝕刻入血肉……

咯嚓——

術力反噬,道法之神通,刻礪進骨髓……

“呼哧、呼哧……”

耳邊全是柳澹難耐的喘息。

甚至連他呼出來的氣,都是熾熱的。

好在,風無礙這邊已然符成,緊接著,念出召咒——

“普殖神靈,化用萬物,啟!”

頃刻間,天地一派清明……

眼前的吞天巨口閉攏,延綿身後的逆流靜涸,就連始終混沌一片的虛淵,亦歸於澄徹。

原來,曾有過這樣一片天地生息——

在數不清的光陰的洪流裏,死靈們向他們展示了曾經的輝煌。

人世更疊,滄海桑田。

直至有一對,超凡仙侶來到這裏,男的豐神俊朗,出類拔萃;女的姿容無雙,神蘊天成。

他們二人,結伴游走於這方天地,所經之處,無不令人崇拜。

只是好景不長,男修暗中將女修的命線,系於此方天地的命樹之上,繼而借由砍伐命樹,重傷女修。

待東窗事發後,更是將命樹之咎,嫁禍於女修之手,留她獨力承受傾世之怒,而他自己,則奪取飛行器溜之大吉!

殺呀——

失去了命樹的凡人,將怒火傾註於女修身上,舉六合之力,展開報覆……

數不清的族群,向她討伐;

擺不脫的戰役,一輪接一輪……

致使女修還來不及,向真正的罪魁禍首討回公道,便已含恨而終。

而失去了命樹庇護的這方天地,也逐漸走向消亡。

最後,便如眼前所見這般,淪為吞天之飽食。

不消說,那湮沒於時光長河中的女修,便是傳聞中的“昭憫尊者”,無須提點,風無礙已然心領神會,只因她身上所穿之衣,她亦曾在歧荼瑤姝身上見過——

“春江潮生衣”,以男女情侶二人之命線交織而成。

普天之下,僅此一件!

“走罷——”

身下的柳澹陡然開口,風無礙匆匆回神,擡手一個下撈,便將命懸一線的柳澹,扛上肩頭,再一個縱身,朝著光陰的盡頭沖去。

嘩嘩嘩……

宛如星塵般的時光碎片,在兩人身旁綻開,如煙火,似流螢,瑰麗且無比沈重。

待到了盡頭,眼前一片虛空。

“哪個方位?”

風無礙催促。

電光石火間,柳澹僅淺淺擡眼,便有了決斷。

“左三步,直前。”

不作他想,風無礙當即一往無前。

唯有柳澹心知,一念之間,他曾錯失了一個何等重要的時機。

“罷了……”

“這個姑娘,尚有心結未了,且貸她,再逗留些時日。”

鬥轉星移間,柳澹輕輕謂嘆,合上了一雙可參破玄機之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