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意想不到

關燈
意想不到

婚宴上,敖萱的彈奏仍在繼續。

與他人身不由己不同,她的魔化,純粹是心之所向。

當她得知,霽宜真人“操縱歿地殤氣”之罪名,乃未婚夫婿霍彥鴻與翼人族師姖芒臯魯、翼人將軍龐非,三人狼狽為奸所致之時;當她讀懂,玄門為了討好六疆王族,有意借霽宜真人之死,來修補早已破敗不堪的玄凡關系,意圖重修靈貢之好時;當她最終明白獨力難支、逃婚無門之時,她便決意放縱自己,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鏘鏘——”

“噌噌——”

每一次落指,她皆傾註了盡數修為與靈力;每一個音節,皆灌輸了她十足怒火與恨意。

最後,再經由心魔催化,將這些怨恨放大十倍、百倍、千倍,浸染於琴弦之上,化作不死不休的戰力,如刀槍劍戟,如雷霆電掣,如山川易道,源源不斷地攻擊著鎖定的目標。

“噗——”

吐盡了心頭血。

“咯——”

是骨頭碎裂的聲響。

望著氣若游絲的罪魁禍首三人,敖萱發出快意又淒厲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你們也有今日!”

旋即,早已褪盡皮肉的指骨,愈發瘋狂地落在琴弦上。

“不夠,還不夠!比起他所受之戮,還遠遠不夠!我要你們自食其果!”

轉瞬,又倏然悲從中來,淚灑如雨。

“可縱使叫你們死上百次,亦難以抵消加諸於他身上之惡,他已魂飛魄散,永無來世……而你們這些畜狗不如之人,卻仍然可以再經轉世,重修福報!”

“真是不公道哪——”

敖萱數落著,周身魔氣愈熾,戰力已屆合道境修為。一時之間,場上阻攔她的各門各派弟子,皆折戟沈沙,自顧不暇。

幸而他們之中,早已有人先一步,突破了琴音屏蔽,向遠在高嶺之上的師尊們,發出了求救信號。

不出片刻,便有大能瞬移而來。

儉素的袞服,古樸的頭冠,一頭須發沾滿星霜。

“啊——是盤龍尊者……”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寬心的喝彩,落敗者又重新找回底氣。

“盤龍尊者除魔無數,一旦出手戰無不克!”

歡呼聲中,僅一個錯目,盤龍尊者便來到了眼前,直逼敖萱的魔音琴陣。越往前,她的攻擊越強悍,旁觀之人,甚至能從二人對峙間,瞧見層層靈壁對流炸開。

“砰——”

那是第三重音浪。

“咣——”

那是盤龍尊者無上法象之威壓。

須臾間,他便來到了敖萱跟前,淩空伸出二指,直抵她的眉心。

稍作逗留,敖萱的彈奏便緩了下來。

攻擊,自然也弱了幾分。

“啊——得救了,得救了……”

不明就裏的眾人,只當盤龍尊者,一招便壓制住了敖萱體內的魔障,極盡所能地膜拜。

“莫非,這就是‘萬象神通’之威力?”

他們交頭接耳,眼中盡是對這套功法的渴望。

“那可是,獨承於玄雍神君的功法啊……不敢想,若是能入盤龍尊者之青眼,得他

傾囊相授,將是何等造化!”

沸沸揚揚之下,唯有敖萱識海內的風無礙,清楚事情並非如此。

當盤龍尊者出手之時,當第一束光芒自識海內,從天而降之前,她的內心,也如同那些不明就裏的旁觀者一般,迸發出喜悅的期待。

“啊,有救了,有救了……”

然而,還未等這股高興勁兒過去,風無礙便親眼所見,那束從天而降的光芒,如何在她的面前,不足十步之距,一擊抹殺了敖萱本就殘存不多的神魂。

一切發生得太快,敖萱甚至都來不及慘叫,就連同她死力庇護的憶海小院,一同化為烏有。

“喝——”風無礙大駭。

同樣的低呼,亦從敖萱的口中溢出。

透過敖萱死寂的雙眼,正好可以撞上,盤龍尊者逼視的雙目。那是兩潭,叫人不寒而栗的深淵,透過幽深的水面,可以讀出,他已知曉敖萱的識海內,還另有一魂!

狹長的眼尾,乍然綻開繁密的笑紋,驚得風無礙元神為之一抖。

緊接著,源源不斷的光芒,持續透過他的二指,降落在敖萱的識海內,如利箭,如光柵,如電網,穿透鋪天蓋地的墨焰,將風無礙打成篩子。

“他娘的——”

風無礙頂著元神,遭反覆淩遲的苦楚,咬牙切齒咒罵。

“屋漏偏逢連夜雨,偷雞不成蝕把米……個賊老天,就是要我不得好死啊!”

一怒之下,一股狂悖之氣油然而生,碎成千萬片的元神,再次決然合體,與生俱來的烏針,早已叫風無礙高高舉起。

“但老娘——偏不如你願!”

拼著暴露身份的代價,她的元神,在敖萱的識海內,奮筆疾書;而敖萱的軀體,亦跟著虛虛伸出一指白骨,淩空下筆。

唰唰唰……

撇、捺、橫、豎、折。

風無礙邊寫,邊暗自慶幸:“所幸敖萱的底子,早已叫天材地寶,改造成了空靈根,我雖不才,可借她的軀體,卻得以不費吹灰之力,畫出‘大赦保命符’!”

須臾幾息,眼見符文已成,風無礙正當開口,吟出召咒之時。

倏然,不知何故,從盤龍尊者身後竄出一人,照著他的後背心,便是當空一劍,口中還呼喊著——

“區區小魔,怎敢勞煩盤龍尊者親自動手!”

喊罷,一人一劍已至盤龍尊者身後,不偏不倚地刺過去,借著盤龍尊者不得不錯身的一霎那,那人那劍落在六荒琴上,繼而飛起一腳,淩空將敖萱的軀體,踢出三丈遠。

“嘩啦”一聲,掀倒杯盞一片。

也就在這千鈞一發間,風無礙在耳畔,聽見一句飛快的叮叮。

“速速離去!”

借著片刻的打斷,風無礙的元神,終於得以從盤龍尊者的鉗制下脫身。可即便叫她脫了身,依然難逃盤龍尊者無上法力,他只消在場內隨意一探,便可立時追蹤,元神出竅之痕跡。

而以風無礙適才,在敖萱識海內的所見所聞,想來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此事風無礙清楚,盤龍尊者亦清楚。

是以,一經回歸本體,風無礙便急切尋找一個,能令她一時半刻,不至於死得悄無聲息的契機。

好在,事遂人願,她甫一定神,人群間便爆發了騷動。

循著嘈雜聲望去,眾人視線的焦點處,竟是魏紫嫵一劍刺穿了謝東臨的心臟。

“啊……”

風無礙的驚訝,不比圍觀者少,竟不知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麽演變成了當下這步田地。

說起來,此事還與風無礙脫不開關系,當她冒險啟用“大赦保命符”之時,謝東臨貿然以身犯險,打破了她與盤龍尊者之間,膠著的局面。

可是這一舉動,卻為謝東臨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血光之災。

當他回身之際,遽被不知從何處冒出的魏紫嫵,又快又狠地一劍紮進了心房。

“滴答滴答……”

尚冒著熱氣的血液,順著魏紫嫵握著的劍柄,往地上淌,一時之間,被刺者與刺人者二人,皆備受震撼地怔楞在了原地。

“魏姑娘,我素日與你無冤無仇……”

良久,謝東臨才吞吞吐吐開口。

逮到這個契機,甫一回歸本體的風無礙,當即一馬當先,撲到魏紫嫵跟前,先發制人。

“哦,你不善哪——”

她特意揚起話音,指著魏紫嫵,以極盡譴責的語氣數落道。

“不要以為長得貌美,就可以為所欲為,此間世道,是有公義,有法度的!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要如何便如何,視人命如草芥,將門規當擺設……”

不等她將話說完,魏紫嫵已大眼一突。

“你誰啊,多管什麽閑事!”

這下,風無礙更來興致了,她繞場一周,誇誇其談。

“人若不善,渡他向善;世若不善,教而化之。旁人我或許管不著,但為非作歹之人,我眾善道人可是管定了!”

旋即,聽著“乓啷”一聲,魏紫嫵手中之劍摔落在地。

她一手撫心,一手捂口,恍若大夢初醒般,兩腳踉蹌後退,邊退,邊以難以置信的口吻,帶著泣音道。

“我是誰?我在哪?我做了什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嚶嚶嚶……”

隨著她的退卻,原本僵持在一旁的謝東臨,忽然就渾身失力,倒在了風無礙的肩頭上,而後,以虛弱的語氣呢喃。

“我的意中人,是一位懲惡揚善的隱世高人,我知道有一日,她會在一個萬眾矚目的場合,為我挺身而出……恰逢如此良宵,不若今夜,你我把酒言歡,共話蒼生。”

聞言,風無礙帷帽下的眉毛,幾乎擰成了麻花。

銳利的雙目,移到他的心口,欲言又止——

“老弟,雖然我很感謝你,適才幫我解了圍,可你心頭的咕隆還冒著血呢,迫不及待就調情,這樣合適麽?”

四目相對間,風無礙腦海內遽然電光一閃,利索將人往地上一撂,口中連珠炮般吐出。

“抱歉,我忽然記起,家中仍在煉丹,我得回去盯著火候!”

語罷,人已像火燒眉毛般,遠遠躍開,穿過人群,逃出喜宴,頭也不回地奔向山門。

“好險,好險……差點又著了無妄之道!”

綠林之下,蒼茫古道,風無礙邊走邊拍著心口,心存僥幸。

倏然,一陣林葉晃動,林蔭下,驀然現出一名白衣女子,她手托一鼎太古翕鐘,面帶著高深莫測的微笑,一笑,鼻翼上的小痣便生動起來。

姚、姚葉?!

風無礙心防一緊,下意識握緊手中劍。

“眾善道人莫慌,我乃兩儀派代掌門姚葉。”

說著,姚葉畢恭畢敬向風無礙行拜禮,而後不急不緩道出此行目的。

“本座賞識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