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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萱出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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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萱出閣

祁元九千八百六十五年,六月六日,正是夏涼祭的日子。

通過春江花月樓,雨南辰被當著世人的面,處以了“十絕陣”。受刑時,他全程沒有一句求饒,只在死前反覆悲呼著——

“阿姐,南辰終於見到你了!”

當然,圍觀之人,誰也沒把這句話當回事,只當他終於隨他那薄命的姐姐——昭憫尊者而去了。唯有風無礙知曉,那是他在向自己暗示,暗示一場等待昭雪,塵封千年之久的冤情。

但她可沒功夫管這些。

她此生所愛之人的公道,尚且不知往何處討呢!哪管得了往世的恩怨?

再說了,單憑他空口白牙一說,便背上了那樣的宿世因果,豈不荒謬?!

只是,當雨南辰最終身死魂消之際,她還是莫名感到悲傷,悲傷他一千年的忍辱負重,悲傷他一千年的苦心孤詣,那麽多個日日夜夜,也不知他如何熬得過來。

……

三個月後,遠在澄海的天音閣,迎來了久違的喜事。

音宗的小師妹,敖掌門的獨女——敖萱,終於游歷歸來,即將出閣到千門教,與霍掌門的第三子霍彥鴻,締兩派之盟,結兩姓之好。

“也不知那婚宴,屆時將何等奢華……”

門派內,負責擺渡離舟的外門弟子,常按捺不住內心向往,竊竊私語。

“那可就難說了……”

稍微年長些的弟子,與有榮焉地掰著手指頭數落。

“兩派聯姻,怎麽也是玄門大事,那麽各派掌門就算不賞面親自道賀,也該派代表送個禮吧?既然各派掌門都有所表示了,那各族族長,自然也就不能免俗。”

“總之,宴客裏玄門高足、六疆族貴,這些肯定是不在話下,另外,還有許多慕名而來的游俠散修,按我們村裏以往的舊例來看,至少得擺個二百桌!”

“二、二百桌?!”

年少的弟子驚訝得無以覆加,瞪著一雙天真的烏黑瞳仁。

“豈不是,像集市那麽熱鬧?”

“必須的!”

年長弟子傲氣引頸,“畢竟是我們天音閣的少主嘛,這排面還是要有的。”

二人言語間,離舟已駛近海中心的離島。

那是一座懸浮於海面上,古色古香的獨棟小院子。

在天音閣,有許多這樣的小院子,分散於澄海的各處,皆以浮力漂於水上,聚則謂浮城,散則曰離島。而離舟,則是穿行於各離島之間的唯一樞紐。

也不知為何,自打敖萱一歸來,掌門敖真便令人將她居住的暢心院,遠遠驅向了海中心,美其名曰為“靜心待嫁”。

“噌——”倏然一聲琴音,穿透水氣而來。

緊接著,又是“鏘鏘”兩聲琴音,貫耳而入。

“少主真是勤勉啊,眼下離出閣只差十日不到,竟還有閑心練琴。”

兩名外門弟子,一邊將離舟停靠,一邊嘖嘖讚嘆。

但轉瞬,她們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只見——

每一個音符迸出,飄浮於海洋上空的游魚,便“啪噠”掉下來一條。

但見——

“噌噌噌……”琴音不斷,游魚便“啪噠、啪噠、啪噠……”摔回水裏,彈得越快越響,摔下來的魚便越大越多。

不多時,飄浮於暢心院上空的游魚,皆已落回了海裏,沸沸揚揚地攪起一陣浪花。

“啪啪啪——”

“嘩嘩嘩——”

落回海裏的游魚,不耐水下窒息,又爭先恐後地鉆出水面,躍回空中,攪碎一片碧波,揚起無風巨浪。

“不好!少主再這麽彈下去,恐怕會引起海嘯!”

過了片刻,年長些的弟子,總算意識到了危機,攜著少不更事的師妹,著急忙慌地往暢心院內奔去。

邊跑邊呼:“少主,別彈了,再彈下去,你我皆要葬身鹹水!”

殊不知,這正是敖萱之用意。

自她歸來後,便被拘在了這片汪洋之中,一葉離島之上,所求不達,所願不聽,寸步難行。

如今,眼見著離大婚之日越來越近,再也無所顧忌地彈起了,她珍愛的六荒琴。

“噌噌……鏘鏘……”

十指紛飛,琴音似箭。

若是無法逃出這片禁錮,那便同這張琴長眠罷!

她想。

心中充滿悲戚。

那是一位她極敬仰之人,留在這世上的唯一遺物。

曾經,她為了退去與千門教的婚事,不遺餘力地四下尋師求藝,只為了能在玄門大比上拔得頭籌,贏得與父親的約定——“一旦奪魁,便可退去婚約”。

可惜,那人連最珍貴的六荒琴都給了自己,連唯一保命的法器都慨然舍去,可她卻還是輸給了運氣!

就差那麽一倏,只差那麽一倏,她就可以打敗謝東臨……

奈何天意弄人,還是叫他破了因果環,臨危出劍,時勢造英雄!

想到這裏,敖萱猝然吐出一口血沫。

“不甘心啊,不甘心……”

不甘心就此屈服於父母之命,不甘心因此失去一名良師益友,更不甘心,從此與豺狼共舞,與虎豹分食!

“鏘——”指下驟然淩冽一挑,青蔥般的玉指,綻開了皮肉。

“鏘鏘鏘……”

又是一連疾奏,十指次第破開,血染寒弦。

可敖萱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反而面帶微笑,越彈越歡,越彈越急,直至十指血肉糜爛,白骨森然,仍未有絲毫停下之意。

與此同時,遠在澄海之畔的敖真,在得知後只厲言示下。

“任她胡鬧,反正再如何掀起滔天巨浪,也翻不出旋止尊者布下之禁制!”

就這樣,日升日落,潮漲潮退,轉眼便來到了出閣當日。

天綻霞彩,鳳鳥呈祥。

暢心院內,敖萱任憑一眾師姐妹擺布,換上吉服,戴上頭冠,妝上粉黛,渾身上下洋溢著婚嫁的喜氣。

唯有十根血肉模糊的纖指,匿在袖下漸趨愈合。

“十日內不得再動琴,否則,指傷永難痊愈!”

一大早,醫修長老過來上了藥,如是囑咐。

敖萱只是木然地聽著,既不答應,也毫無反應。只在上婚車時,牢牢抱住她的六荒琴,無論一幹人等如何勸說,始終不松手,若是動用武力,又恐傷及她,遂只得任由她帶著六荒琴出嫁。

畢竟,對於一名修士而言,法器不離身屬等閑基操。

但聽九聲,足以撼動天地的太古鐘鳴過後,一架朱紅華蓋的轎攆,由三只鳳鳥拽著一飛沖天,身後緊隨著的,是仙姿縹緲的禮樂隊。

“箏箏……”

“叮叮……”

“咚咚……”

自澄海到埌疆,轎攆所過之處,天上地下飄蕩著動人樂音,閃爍著幽光的音色,在大氣裏與日光纏繞成七彩虹影,引得地面上的觀客嘖嘖稱奇。

“不愧是天音閣少主,如此華章彩樂,千百年來聞所未聞、聽所未聽!”

“瞧——就連百鳥亦受其號召,自發尾隨在後,泱泱兮宛如百鳥朝鳳。”

途中,有翹首之人,發之肺腑感嘆。

“何止是百鳥,”旁人誇張一哂,“年輕人不要光顧著好高騖遠……”

“你快瞅瞅身旁、腳下,帶葉的、有桿的,凡土裏生長的,皆不問時節,開出了花來!”

此言一出,眾人依言望去。

嘿——不得了!

一年四季的花兒,全在樂音之中,毫無保留綻放。粉山櫻、白將離、香木梨、紅菡萏、朱海棠、黃金桂、絳紫陽、素綠萼等……全年難得湊一塊的百花,竟在一日之內爭相怒放,開得花團錦繡,山河燦爛。

與此同時,作為迎娶方的千門教,隆重程度亦不遑多讓。

早在二個多月前,上至長老,下至外門掃灑弟子,甚至是入門方淺,對門派之事尚且一竅不通的俗家弟子,皆被納入籌備行列之中,整日忙得團團轉。

如今,好不容易挨到了大婚之日,又被往來賓客鬧得頭昏腦脹。

不是誇張,實在是接待的人太多了。

賓客中,除了與千門教有萬仙盟之約的朔陽派、滄夷派、無極宮、玄幽門、歡喜宮等各派掌門、長老、相熟弟子以外,還有垠疆、艽疆、磷疆、矢疆、灞海、寒疆、漠疆等各地勢力代表。除此之外,各界聞風而來,打著道賀的旗號,尋機結識權貴、大能的游俠散修,亦不在少數。

譬如——

賬務弟子眼前的這一位。

戴著一頂臉都看不清的帷帽,背著一把不名一文的長劍,既無家世,又無名師,純屬來湊熱鬧的閑雜人等。

賬務弟子搖搖頭,覆又搖搖頭,無奈一聲嘆息,若不是師父有言在先,不得失了千門教的氣度,他早就將此人喝退了!

何至於還要奈著性子,給她解釋這許多?

“不是、閣下請聽我說,掌門有令,無請柬之人一概不得入內。”

然而,無論賬務弟子說什麽,閑雜人等一概不聽。

只是一味地往桌上“哐哐”擺賀禮。

巧奪天工神仙索、

百聞春風暖玉簪、

霓虹流光千面衣、

獨步六疆息壤土……

其中至少有三件,在春江花月樓刊發的《流芳珍寶錄》上赫赫有名,饒是賬務弟子鐵石心腸,亦不可免俗地被這番誠意打動。

“好、好罷,看在如此厚禮份上,想來閣下絕非等閑之輩,定是哪家高門豪族不世出之隱士,有勞報上姓名來,小可這就為您記錄在冊。”

獲許破例後,朦朧帷簾之下,露出一抹得逞冷笑。

決意隱姓埋名的風無礙,利索道出自己全新化名。

“好夢派,眾善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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